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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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琦,蕭子琦。當日是誰在耳邊喃喃低語,說這個名字只有她能叫,其他人都不可以,都不可以。林音初似笑非笑望著蕭華,心咯嘣碎去,一瓣一瓣的,又隨著外面那些落雪的撲簌聲,一點一點冷卻,這屋子裏明明溫暖如春,美人如玉,卻不見絲毫心曠神怡。

“還有你?你不知道你父親說不讓你們見面麽?還是你本就不想讓鈴兒活下去?!”賀氏冷斥。

林音初全然聽不到,只寂寂望著蕭華。

宋晴柔愈加著慌,她忙要說話,卻又似精疲力竭了,只不住喘氣。

蕭華就在她手邊站著,卻只是站在那兒發楞,並沒意識到要上去扶一把。賀氏氣得一面幫宋晴柔撫著背,一面埋怨:“你呀,你這個傻孩子,你為他做了這麽多,你瞧瞧他知道感激你?!”

林音初忽而擡起手腕,捋下一串金色小巧的玉鈴鐺,相思鈴,這少年時玩笑的傻話,難為她也信了。這一信就是二十年。也罷,當做人生一場虛夢罷了!她攥緊這鈴鐺往地上用力一摜,剎那間玉碎雪飛,相思情斷!

她再不看高榻上的眾人,也無顧一屋子人驚詫的眼神,傲然轉身,大步往外走。

曾經甘願忍受這裏的一切桎梏,不過是因為這裏有讓她甘願為之忍受的人。曾經低三下四跪拜磕頭,不過還是因為她答應了那個答應對她好的人,為了他,她願意知書達禮放棄自由。

曾經,曾經,曾經有那樣多的曾經,都在這一刻夢幻一般結束了。那個曾經允諾過不論任何事,都要對她好的人;那個曾經讓她迷戀癡狂的人,已經成了別人的夫君。她咎由自取也罷,怪他也罷,一切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這裏已經沒了她要留下的理由,她要走了,就得走得瀟灑。

沒了桎梏,她覺得一心寒涼,卻又似乎輕松。

人啊,就是在乎的太多,在乎的愈多,背負於身的枷鎖就愈多,就越容易被困住不能自拔。於是就越來越痛苦。她慢慢一步一步走下臺階,風雪席卷,把她臉上的淚痕冰凍,又卷幹。

被林音初目光淩遲著幾欲死去的蕭華,終於被那破冰碎玉的聲音驚回了神。他看見那摔在地上的玉鈴鐺,整個人整顆心也仿佛隨著那鈴鐺碎裂成無數瓣。沒有任何遲疑,不顧賀氏驚怒地責罵,他追了出去。

“你要去哪兒?你要帶著鈴兒去哪兒?”蕭華氣喘籲籲地把她攔住。

兩個人之間隔著風雪茫茫,無限淒迷。

林音初看也不看他,淡淡道:“我總不至於離了蕭府就沒地方去吧。爹爹雖然不在了,哥哥還在呢,我去找他,他該也不會把我和鈴兒掃地出門。”

蕭華的臉色在風雪中,隨著林音初的話幾番變化,最終,他的語調還是軟弱下來。

他帶上一些請求,低聲道:“我知道今日的事與你無關,我知道是母親無理取鬧……你別走,和鈴兒都別走,我不會讓你再這麽委屈下去,我向你發誓,初兒,答應我好不好?”

林音初面無表情把他攔在身前的手推開,蕭華又要阻攔,她指間“哢”地一聲輕響,彈出一線冰涼的利刃,冰涼的抵在蕭華喉間。這柄風華小箭,她為他暗藏了二十年,終於還是為他□□。

當夜她追殺一個以權謀私的高官,正要得手。

“姑娘手下留情!”他沖出來阻攔。她冷然回眸,瞧見他不顧死活的模樣,嗤笑道:“你個破書生,管得了我?”他像是不通刀槍劍戟,手無縛雞之力的,卻毫不膽怯地直視著她:“在下知道姑娘是誰,若姑娘殺了這個人,在下即刻就去官府報案!”

“這裏輪不到你見義勇為,本姑娘也懶得對你動手,讓開!”

蕭華卻搶上前,拿身子護著那昏倒在地昏迷不醒的貪官。林音初怒不可遏,喝道:“臭書生得寸進尺,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你?!”她袖中暗箭正要射出,蕭華卻朗朗道:“姑娘江湖女俠,一定不會,也不能殺在下。”

她被他的義正言辭說的一怔,他已又道:“姑娘殺的都是貪官汙吏,都是壞人,可在下是個好人,姑娘若殺了在下,或傷了在下一根頭發,就違背了江湖道義。”

風流倜儻的貴公子,自命清高的書生,她都見了不少,卻不知為何她一時竟不能反駁他的話,她不知為何就相信了他的話,他是好人,所以她不能對他下手。

那時深夜,剛下過一場雨,街上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夜霧黑蒙,也像是被雨淋濕的樣子。兩人就在空寂的街道上相持了很久。蕭華為了護著那個躺在地上的人,白衣也沾濕了,卻一直保持著那樣堅定而清朗的神情望著她,望著她的猶豫和困惑。

直到林音初終於回過神,一腳踹在他腿上,沒好氣道:“我為何要相信你是好人?!”她那一腳頗重,蕭華又沒練過武,登時痛得冒出冷汗來。

“今日暫且放過你!”她冷哼一聲就要離開,卻聽那蕭華明明痛得嗓音發顫,卻仍十分高興似的,道:“我確信你就是祀樂坊的祀樂聖女林姑娘。”

不妨他竟真的說出她的身份,林音初面紗後的眼神輕輕一跳,卻是蕭華又笑了句:“我看到姑娘腳踝上系著的金鈴,和當日的林姑娘一模一樣。”

他這略帶輕薄的話出口,卻讓林音初本應憤怒的神色消盡,面紗輕掩的臉不動聲色灼紅了。她腳踝上是系著鈴鐺,略一動便輕盈作響,只是那聲音極弱,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怔然立在當街半響,她才足尖輕輕一點地,化作夜色裏一道輕盈的白光,眨眼消失了。

幾日後,皇榜發出,說是查處了一樁貪汙大案,這位官員夥同幾個江湖盜賊私吞了運往河南道的救濟款,事成之後,那些盜賊將這位官員殺死,把數十萬兩銀子卷走。現下皇上懸賞通緝那幾個江洋大盜,那位官員的畫像就在皇榜上惟妙惟肖地畫著。

便是那晚她執意要殺的那個。林音初立在人群中看著,手心和後背都驚出一場冷汗。她自問獨自行走江湖不成問題,可卻從未想過要與朝廷裏的人作對。

回憶在這白雪茫茫中一閃。

林音初的箭還是抵在蕭華的喉間,她慢慢把手收回,澀聲道:“我並不害怕殺人,你別逼我。”

“這次你要殺我,我不會再找借口。” 蕭華凝眉望著她,似是有話要說,卻又不忍說。

林音初似是累極了,慢慢轉過身往風雪深處走,她輕飄飄道:“我為何要殺你,爹爹說的對,我選擇了這條路,就再沒有回頭的餘地,是我自己選擇的。”

“你認為你離了蕭府,還找得到鴻鵠劍莊麽?”蕭華神色一痛,終於道。

林音初身影一頓,僵硬在風雪中。

蕭華深吸一口氣,緩緩把話說完:“十年前,皇上派了十萬大軍圍剿鴻鵠劍莊,就是下了斬草除根的決心,怎麽還會留下你哥哥和鴻鵠劍莊?我那些話是騙你的,鴻鵠劍莊早被皇上的鐵騎夷為平地,而那一場血戰裏,不僅你父親,你哥哥,鴻鵠劍莊裏所有人,所有和鴻鵠劍莊的有關聯的人,一個不剩,都沒了。”

鴻鵠劍莊裏所有人,所有和鴻鵠劍莊的有關聯的人,一個不剩,都沒了?!

林音初整個人瞬間被這句話抽空,她在風雪中轉身,看見蕭華憂傷而憐憫的目光。

他早知道了,卻一直在騙她!什麽皇上體恤哥哥網開一面,還留下了劍莊!什麽哥哥和嫂嫂都還在劍莊裏過著平靜安穩的日子!

林音初踉蹌一步,“……騙子,你這個騙子……”

她飛身消失在濃密的雪色裏。蕭華情知他根本追不上,還是要追過去,賀氏被人攙扶著出來,怒斥一句:“華兒,你敢追過去試試?!”蕭華步子一頓,悲傷地看向他的母親,絕望道:“父親母親是想逼死兒子麽?!”

賀氏身子一顫,僵呆在酷冷的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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