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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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初仍日日盡心盡力照顧著蕭鑾鈴,每日彈琵琶給她聽。蕭華也日日在她身邊陪著,她卻是再不說話了。

蕭華每每望著她時都痛徹心扉:“初兒,你要怪就怪我,不要悶在心裏。”

“你怎麽還在這裏?若是被父親知道了,鈴兒還要不要吃藥?”林音初像是才看見他一般,沒好氣道。蕭華見她肯說話了,神情略一松,可還未等他再說話,林音初已抱著琵琶進了屋裏,碰上房門,再不肯出來,也不肯應聲。

幾場雪過後,新年將至,仿佛喜氣盛大,陰霾也就少了許多。蕭鑾鈴開始自己捧著飯來吃了。林音初在一旁看著,繃緊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這日,蕭華奉蕭嵩之命,攜宋晴柔去了宋府。

蕭裛琖在蕭鑾鈴身邊坐了會兒,起身告辭,林音初把她送出來。

蕭鑾鈴出事後,蕭裛琖倒是常來看她。

“也快新年了,母親說二娘往年都要帶著鈴兒過去走動的,今年雖出了些事,鈴兒也沒辦法過去,但到底都是一家子人,也不要這麽生分著。二娘閑了還是過去走走,母親那裏也為鈴兒尋了不少珍貴藥材。”蕭裛琖說話時溫溫柔柔的真切:“現下鈴兒也睡了,母親下午也沒事,不若二娘趁著就過去坐坐吧。”

“……也好。”林音初略一思忖,道。

這一段日子蕭華每日過來,林音初仍是避而不見,也不讓他見蕭鑾鈴。蕭鑾鈴要用的藥卻是每日豐富,就這樣,林音初就滿足了。不論她心底到底願不願意見到他,她都不能再見他了,她不能拿蕭鑾鈴的命當做兒戲。今天趁著他不在,一徑兒去看了宋琬,新年的時候她便也不再過去了。

宋琬性子暴躁潑辣,嫁給蕭華前是有名的刁蠻小姐,可從嫁給蕭華之後,尤其林音初進門後,蕭華冷落了她整整二十年,她卻從來悄無聲息的,沒有一字怨言,也從沒有為難過林音初。單為這一件事,林音初就覺得是她對不起宋琬。而蕭裛琖,蕭裛琖比蕭悟大三個月,是林音初進門前宋琬就懷了的,她看著和宋琬一點都不像,倒像是宋晴柔嫡親的妹妹,兩人都有一種柔的要滴出水來的感覺。

林音初這麽一路想著,愈發覺得不論發生了什麽,她都該來看看宋琬。宋琬正坐在亭下賞雪,聽人說林音初來了,眼神一閃,隨即嘴角有了笑意,又一疊聲命人去把她積攢的藥材取過來。

“姐姐。”林音初規規矩矩向宋琬行禮,宋琬把她拉住,笑道:“都二十年了,還客氣什麽。”兩人坐下,丫頭捧上茶來,是難得一見的黑玉纏金花的小碗,裏面青黃的醇釀,遠遠就透出一股茶香。林音初看著這對小碗,笑讚道:“還是姐姐這裏珍奇的玩意兒多。”

宋琬也瞧一眼這小碗,又看一眼含笑的林音初,眼神輕輕一晃,忽而道:“你若是喜歡,便拿走好了。大過年的,也沒什麽能拿出手給妹妹和鈴兒的……聽琖兒說,鈴兒最近好了不少?”

林音初笑容深了不少,她放眼望向這滿滿一院子的雪,輕輕道:“真是失去了才知道什麽最珍貴,大夫說鈴兒不行的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交出來,只換她一個。現在,鈴兒雖還是不能說,不能看,但心情卻平和不少,不如剛醒來時恐慌不安了……我這個做母親的,只求她好,其他什麽都不要了。”

“失去了才知道珍貴……”宋琬隨著重覆了一句。林音初才看清她的臉,這麽近地看著,不塗脂粉,原來已有了深刻的紋路,每一道暗紋都像是飽含著不能言說的痛苦。她想起那兩個丫頭的竊竊私語,宋琬老了,她又何嘗不是。

也許正因她老了,蕭子琦才會離她而去。

林音初端起那小碗埋頭喝茶,很精美的茶碗,很精美的暖茶,她四處看,很精美的院落,乃至她們身上的衣裳,都是很精美很華貴的衣裳。然而一切都掩不住心裏的寂寥。餘光瞥見她喝茶,宋琬擱在桌上的手指一跳,似是有心阻攔,卻終是沒動。

“聽說你和老爺初遇時,你正抱著琵琶飛在天上?”宋琬忽而問。林音初心裏一怔,放下茶碗,不知是她忌諱,還是宋琬忌諱,二十年來,她們閑來無事無所不談,卻從來不談蕭華。從前,蕭華是宋琬的傷痛,她的驕傲,可她從來無心炫耀。

想來宋琬知道她最近的遭遇,便也不避諱了。林音初苦澀一笑:“飛什麽呀,不過是坊間師父教的雕蟲小技,騙人錢財罷了。”

“可柔兒說,老爺看到你那一眼,就喜歡上你了,發誓一輩子都不會變。”宋琬轉而望著林音初,眼眸深邃而苦澀,她重重端起桌上的茶碗,仰頭一飲而盡。

把茶喝完,宋琬似是再也不願見到林音初一般,命人把藥材捧給林音初,起身道:“時候不早了,鈴兒怕是也醒了,你還是早些回去吧。”

明白宋琬心中的痛苦,林音初便也能理解宋琬突然而至的冷淡,更無心解釋什麽,林音初起身告退,剛走了六七步左右,卻聽身後宋琬喃喃了句:“別怪我心狠。”

她因練過功夫,所以耳力極佳,隔著這樣的距離仍聽得到宋琬的喃喃自語。聽到宋琬的話,林音初心中雖然詫異,腳下卻未停,又走了兩三步,宋琬又驚詫地說了聲:“不可能!”她終於忍不住回頭,就見宋琬一臉的不可置信,還有幾分慘白地猙獰。

宋琬起身追下亭子,剛走完第七步,卻像是陡然被攫住了心神一樣,眼珠子朝天一翻,整個人僵直地就仰躺在地。林音初拿在手裏的藥掉落,她忙跑過去,卻見宋琬嘴角一絲黑血,剎那間已沒了氣。

冰天雪地。

“不是你?一家子都是正正經經的,只有你從教坊裏來的,可能接觸那些歪門邪術,你還有什麽話說?!”蕭嵩坐在高處,冰冷地斥責。林音初跪在堂下,身上早已麻木,她堅定道:“我什麽都沒有做,是琬姐姐自己倒下的。”

蕭嵩一旁坐著的賀氏,她懷中抱著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蕭裛琖,也不停抹著淚。抹淚地間歇,她冷冷道:“亭中只有你和琬兒,難道琬兒會自己給自己下毒?!”

“母親執意認為是我下毒要害姐姐,試問我這樣害了姐姐,對我有何好處?”林音初坦然而直接地迎上賀氏的目光,反擊道。

賀氏被她的眼神看得一陣驚怒,蕭嵩已低喝一聲:“大膽!在這家裏還有沒有規矩!容得你這樣對長輩講話?!”

“我害了晴柔妹妹的孩子,對我又有何好處?難道我真的就不要鈴兒的性命了麽?!”林音初全不理會蕭嵩的憤怒,堅定又道。蕭嵩一拍桌子:“反了!”

這一吼,嚇得縮在賀氏懷中的蕭裛琖都停止了哭聲。林音初卻仍是面不改色,平靜道:“父親母親說什麽都好,我沒做過就是沒做過,我問心無愧!”

“來人,命華兒即刻趕回來,休書備好!”蕭嵩氣得長胡子不住發抖,寒聲喝道。林音初仍是直直跪在那裏,面上沒有一絲變化。

蕭嵩手邊紙筆剛剛備好,殿外急匆匆腳步聲,蕭華已快步走進來,大冬天裏,他卻滿身是汗。見只有他一人,賀氏忙問:“柔兒呢?!”

“兒子騎馬回來的,她一會兒就到。”蕭華說話間,已來到林音初身邊,和她齊齊跪下,跪在蕭嵩和賀氏面前。林音初波瀾不驚的眼中終於微微動容,他雖然日日來,可她避而不見,轉眼又一個月了,一個月不曾見過他。然而,她終是忍住,沒有看他一眼。

再深的感情,哪怕相思刻骨,也不肯見。

反正要分離。

“華兒,此事與你無關,你跪下做什麽?”賀氏不滿道。蕭嵩卻不等蕭華開口,命人把紙筆送到蕭華面前,冷聲道:“如此不孝不義的女人,你趁早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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