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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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人員

蔣明宇煩躁不安地靠著墻等待,隨時留意著那邊的動靜,比起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他更在意紀桃最後那句。

紀桃剛剛順手把自己的奶茶塞給了他,裏面半杯冰化得七七八八,冷凝的水珠順著杯壁流到蔣明宇的掌側。

“他們走了。”紀桃接過自己的奶茶,“總算解決了,以後應該不會再來了。”

蔣明宇想知道到底是什麽事,但不主動開口,一直看著紀桃,直到紀桃先不好意思地躲開他直白的視線,撲哧笑出來,眼神甜得像汪著一泓清亮的蜜,“去我家嗎?”

傍晚的天空呈粉紫金三色,大塊色彩柔和的顏料被隨意潑在天幕。

廖岐是借讀生,中考失利,沒能考上三中,開學後額外交錢插班。

他初中就讀於高新區的一所小學校,成績不錯,父母對他寄予厚望。中考成績出來的那一晚,父親抽了兩包煙,一把亮堂的嗓子被熏得粗嘎嘶啞,“我找人給你交了五萬塊錢,開學後可以進三中借讀。”他深吸了一口氣,火星順著煙屁股燒到指尖,“好好學習,別讓我知道你惹了什麽事,不然就別上了。”

三中看重成績,不興素質教育,學生分考進來和交加分費擠進來的兩類,借讀生往往既沒有寬裕的家庭條件,也沒有優越的成績,沒誰看得上廖岐。

才來一周,他就被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堵在洗手間裏。

“操,你不長眼?!”剛放完水的男生沒洗手,揪著廖岐的校服領子把他按在廁所布滿黴斑的墻壁上,“老子一萬多的鞋!你一腳給我踩臟了?”

“對不起。”廖岐低頭,看著男生嶄新到閃閃發亮的鞋。他沒有踩上去,對方不過是找了個借口故意為難。

“對不起就完了?”男生卡在廖岐後頸的手越發用力,他抽多了煙,牙縫被熏得發黃,呼吸帶有焦油的臭氣。

“我可以賠你。”廖岐面無表情,心裏卻悲哀地想自己這周的飯錢怕是都要打水漂。他的母親是全職主婦,父親不過是電廠裏的一名小職工。

“我這是限量款,你賠了也買不到。”男生咄咄逼人,“要不你給我舔幹凈?”他挑釁地咧開嘴,旁邊幾個男生也附和著哈哈大笑。

廖岐沈默地搖頭,他的脊梁還沒被敲碎,就先自己解體,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垢著水印的深藍色地磚上,等著拳頭或耳光的降臨。

“周子豪,別為難我同桌了,班主任叫他呢。”

廖岐被地磚上清潔用的草酸熏得兩眼酸澀,他擠著眼擡頭,看到一雙細長帶笑的柳葉眼,女孩般嫵媚。

“我不是你同桌。”廖岐在出了門之後說。

“走,去找班主任調座位,”男孩不在意地笑笑,“一會你就是了。”

中午兩人去了天臺,男孩熟練地抖了抖煙盒,不多不少跳出兩根。

廖岐不會抽煙,楞楞接過這一支散發著薄荷的清涼和奶油甜味的香煙,是不同於父親抽的黃鶴樓的細長煙型。

“忘了,沒火。”男孩毫不見外地伸手探進廖岐的口袋。

廖岐嚇了一跳,僵直著身子任由男孩用蛇一樣軟細的手指在他的褲兜裏摸索。

“你也沒有啊?那抽什麽。”半天沒找到,他喪氣地甩開盒蓋,捏著被他含得濡濕的香煙蒂,又把煙塞了回去。

廖岐僵硬地捏著那只煙,姿勢工整得像在拿一支筆,猶豫是否該還回去。

“我叫紀桃,你叫…”男孩擰著眉毛回憶,“你叫廖岐?”

“對。”廖岐的聲線不穩,手心的汗水幾乎把煙草紙打濕。

兩人陷入沈默,廖岐悄悄扭頭看向他。

他把紀桃裝入自己的視線框,他正仰起頭閉著眼,天臺的涼風把劉海撩起來,露出鬢角處被汗打濕的短碎發。

“你的名字怎麽寫?”廖岐聽見自己問道。

兩人的關系飛速拉近。

即將進入高二,學業越發緊張,廖岐家遠,選擇了住校。潮熱的仲夏,空氣膠狀般凝滯,下周就是月考,廖岐撐起被子打開單詞軟件覆習,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裏,一個個字母被模糊成色塊光斑,又在他勉強打開眼睛時衍射出一條條尖銳的亮紋。

手機上方突然跳出一個彈窗,廖岐滑動手指點開,是紀桃,消息只有短短六個字,我在宿舍門口。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直接從上鋪跳下去,銹跡斑斑的鐵架床搖晃出陳腐的吱呀聲,下鋪嘟囔了句小點動靜,廖岐罕見陪笑,“不好意思,尿急。”?  /

紀桃躲在宿舍樓門口的方柱後,看著廖岐從廁所通風窗吃力地躬著身子擠出來,笑得東倒西歪。

廖岐輕巧地落到地上,伸手去捂紀桃的嘴讓他不要驚動宿管,紀桃嫌他沒洗手,閃身躲開,還是停不下來地笑,廖岐沒辦法,無奈地看著他。

兩人往他們的專屬天臺跑,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天幕正中,地上鋪了銀箔似的閃亮。

天臺的風還算清爽,紀桃體育不好,扇著風喘氣。

廖岐從兜裏掏出自己偷偷存錢買的煙,紀桃常抽的奶茶爆珠,一包要五十多,是他三天的飯錢。他已經不是最開始那個抽無焦油電子煙都會被嗆得咳嗽的男孩,嫻熟地抖出一支,夾在指尖打火點燃,他把它遞給紀桃。

紀桃坐在灰塵累累的地面上,剛剛喘勻氣。他非讓廖岐也坐下,扯著他的手腕把他拽倒。

廖岐象征性掙紮了兩下,收著腿,仰躺在殘留著白日餘溫,甚至有些燙手的水泥地上。紀桃側臥在他身邊,撐著手臂支起上半身,粉色的肘關節沾了灰,廖岐想替他拂去。

“打火機好像沒氣了。”廖岐咬著自己那支煙,反覆滑動按手,火星竄出來撲簌兩下,迅速彌散在晚風中。

“沒事,對個火。”沒等廖岐回答,紀桃就湊上來,煙銜在嘴裏,他的胳膊晃了兩下撐不穩上身,廖岐伸手扶住他的腰。

上好的煙絲碰到火星就能燃,紅而亮的火光隨著呼吸明明滅滅,像黑夜裏海面上的燈塔。煙灰從廖岐的胳膊上滾過,他被燙得縮了下肩膀,但沒有動。

紀桃突然離得極近,細白的手腕撐在廖岐耳旁,絲絲縷縷柔和的煙霧從他的紅唇白齒間散逸而出,“廖岐,你是不是喜歡我。”

紀桃的嘴唇帶著溫度撞到他的耳廓,夏夜的晚風送來他身上甜甜的香味,廖岐被月光曬得要化掉。

遠處突然閃出一束刺目的手電光,“誰在哪?幾班的學生?”

廖岐飛快反應過來是遇到了巡樓的保安,一把拽起還在坐在地上的紀桃,拉著他往天臺背面的另一張門跑。

紀桃也有些緊張,下了兩層就開始腿軟,他是偷偷溜進學校,再加上校內抽煙,一定會被處分。

巡視的保安緊跟不放,手電光四處亂掃,光斑打在漆得慘白的水泥墻上。

“李老師!抓到學生談戀愛,跑到北樓,你攔一下!”緊密的腳步聲驟然停止,上方傳來保安的聲音。

今晚有教導主任值班。廖岐的腳步驟然亂了,手心出了許多汗,滑膩得抓不住紀桃。

“廖岐!”紀桃氣喘籲籲,“要不別跑了,處分而已,又不是退學。”?  廖岐沒看他,神情焦灼。

“跑不動了。”紀桃扶著墻休息,有把火從肺部燒到嗓子眼,鼻腔要裂開似的發疼。

廖岐卻猛地回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慌張,“我不能被逮到!你不知道我的家庭情況,要是被抓住,我,我爸就不會再讓我上學了!”他吼出這些話,說完後迅速低頭埋進陰影,卻仍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丟到太陽底下。

紀桃愕然,他從沒聽廖岐提起過父母,不知道他有可能會因為一次處分而失去求學機會,在他的認知裏這是完全不可能,甚至稱得上荒謬的事情。

教導主任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路時叮鈴桄榔地響,現在那聲音近得像在耳旁。

一瞬間紀桃就下定決心,推著廖岐藏進一旁的空教室,“趕緊躲進去,老師馬上就來了。”

廖岐拉他,“你也進來!”

“不行,老師沒看見人一定會把每個教室都找一遍。我沒事,你閉嘴!趕緊躲好。”

他不由分說地關上教室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了兩口氣,他不怕老師,也不怕處分結果,冷靜地走到走廊中央。

“老師。”

“你小女朋友呢?我都看見了。”保安不客氣地扯著紀桃的衣領把他拖到前面。

“是我喊她過來的,想告白,沒成功。”

“紀桃,你這麽優秀,記雙人處分是嚴重情節,影響保送的,你不要把它當兒戲。”教導處主任和紀桃的父母認識,聽保安講了原委後勸說。

“老師,”紀桃神色認真,欠身道,“對不起,我去給我家長打電話。”

這件事情連夜解決,不少學生被驚動,都從宿舍樓的窗戶伸出頭來一探究竟。

紀桃淩晨兩點多離開學校,第二天早晨踩著上課鈴回教室收拾東西,處分可以不記,但男女不正當關系是大過,他只能轉學。

語文老師還在講臺上,廖岐踢開凳子去追紀桃:“紀桃!我——”卻看見紀桃沖他搖頭,比了個電話的手勢,讓他安心聽講。

今天多雲,陰沈沈的雲翳遮蓋了大片天幕,下午應該會有雨。

廖岐又一次成了單人單桌,但這次不一樣,和紀桃同桌了將近一年,他終於融入這個班級,如願以償和同學打成一片。可他再也沒有打通過紀桃的電話,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系被一刀斬斷,只能從同學細碎的流言中得知他去了,成績一如既往的好。

他有次打開手機時不小心劃到另一個app界面,上面還保存著上次瀏覽的痕跡,是一個曾經很火的測試,你是由什麽構成。

當時紀桃說無聊,沒興趣測,廖岐也就沒再玩。現在他刷新頁面,輸入內容,一行字出現在屏幕中央。

“紀桃”是由擦肩而過的彗星,無法捕捉的蝴蝶,和所有美麗但遙不可及的東西構成。

“就這麽簡單,其他人都想得太多了。他的家庭給了他太重的期盼,我替他承擔責任,只是希望他未來能不要那麽難。”兩人已經到家許久,紀桃趴在柔軟的布藝沙發上劃著手機點外賣,無所謂地笑笑,“別說在一起了,根本就沒喜歡過,廖岐的女朋友到底在擔心什麽。”

蔣明宇:哈哈,就真沒我啥事了唄,打擾了

(原結尾太做作了,改掉之後發現更做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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