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本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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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工地上快三個月,苦累和汗水被我化成為家常便飯那樣簡單。我是全然習慣工地上所有的重活。搬鋼筋拉葫蘆,擡氧氣罐推車,都不在話下。羅峰和我不在一塊做事,他在鍋爐組,我在管道組,上班的時間除非有專門的事過去,要不然很少見面。

我挺希望能和羅峰在一個組工作的,但我這人對事情要不是認為很重要,是懶怠求人。況且包工頭是什麽人啊,求他也未必答應。

近來關於包工頭的傳聞有了新進展,說他把老婆孩子放在老家不聞不問,經常到外面□□養小三包二奶。有一天二奶找到小三,然後打起架來了(重點是這裏的家庭糾紛既然沒原配什麽事)。小三氣勢洶洶,二奶當仁不讓。結果一場撕扯大戰,受了重傷的卻是包工頭。包工頭的臉被抓破了,為此在家裏休養了一個多禮拜。

包工頭還是個極其利益為主的人。逮空就喜歡到工地上來視察工作。一看有人做事稍不如意就斥責辱罵,唧唧歪歪,全然一副舊社會剝削地主盛氣淩人的模樣。他在因為破相一個多禮拜不曾露面的時間裏,工友們不知道有多歡天喜地,喜迎樂唱。

所幸他很少罵我和羅峰,因為我們年輕有力氣,從不偷懶,做事縝密謹慎。我也後來知道為什麽有羅峰推薦,包工頭會輕而易舉地答應收我,因為羅峰的人品是打得響靠得住的。包工頭總是對著其他工友說,要是你們個個能像羅峰和小奶一樣,我就省心了,就不用天天守在這裏監督工作,看著心煩!

他話說的好聽,但從不會給你漲一分錢以作表揚。做老板的聽說骨子裏都有一份吝嗇和算計,要不然何以做到老板。不過我們也不奢求他能漲多少工資,只求不苛刻應有的福利和少說幾句難聽的話便足矣。

本以為不會惹上他,偏偏這次不知道撞了什麽邪,硬是惹上了。

那是夏季烈日當空的一天,工地上十二點下班,一點半上班。正是中午休息的時候,工友們好像約好了似的,迷糊的睡過了時間。等到突然有一個人大喊完了的時候,看表,已經遲到了五分鐘。

大家啪的紛紛起床,想到包工頭近來因為二奶和小三的事鬧的沒心情尋歡,便查崗甚嚴,而不由得擔心會被逮個正著,然後迎來無法忍受喋喋不休的聒噪辱罵!

果不其然,包工頭陰鷙地立在工地上放工具的工具房門口,看著我們一個個拼命地跑過來,就像上早讀課老師抓遲到的學生一樣,隨時火山爆發。

有一個沈不住氣的,率先抱怨開來:“完了完了完了,沒想到死胖子,果然情緒不好,午覺都睡不著,一身肥肉不怕熱地跑來查崗監督。媽的,有這精力和本事,他老婆要是偷個漢子,我看衣服都來不及脫,就會被他捉個現行。”

大家原本有點擔心,但被這幾句話給逗的哈哈大笑。我個人認為這些人大抵不是擔心包工頭會嘮叨多少難聽的話,而是在意包工頭一氣之下扣除工資。錢對於我們來說,可比命重要。要是因為遲到了幾分鐘,損失幾塊錢,大夥的心頭上肯定會不好受的。

“你們這些人!”包工頭背著個手,本來不大的眼睛硬是要圓睜著,粗紅的脖子比他的臉看上去還要生氣,吼得一聲叨叨道,“都幾點了,都幾點了,都幾點了啊!啊——”

我們只能裝作沒聽見似的,紛紛到工具房裏拿工具,拿好了工具就各自找一個陰涼點的位置,半低著頭站在那裏聽訓。

“這個上班準時是做為一個普通工人的基本道德,你們連這點都做不到,還有什麽資格說能做好本職工作。你們的工作態度性質嚴重惡劣,那是完全毫無紀律,毫無自我約。那是對工地產生了極壞的影響,甚至對國家都產生了發展上的負面影響。這種禍國殃民的行為,你們還好意思面對我嗎,你們好意思面對國家嗎,你們好意思面對我每個月拿出來的那麽多工錢嗎?”

包工頭體型非常胖,走幾步路就會氣喘籲籲。現在花大力氣講了幾句“擲地有聲”的話,更是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我們這幫人聯手在欺負一個可憐的胖子,把他欺負的喘著氣要哭似的。

我忍不住想笑,笑包工頭說的話,連國家都扯上了,還有他滑稽的樣子,賣力的喘息。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偶爾一次遲到,做為像我們這樣吃五谷雜糧的普通人,是在所難免的。誰還沒有睡迷糊的時候啊,就這還值得作為一件性質嚴重惡劣甚至惑國秧名的頭號大事來耳提面命。

包工頭就算喘不過氣了,也要把話說完,他繼續說道:“那個啊,平常上班就沒什麽好態度,做起事來馬馬虎虎能偷懶就偷懶。工程好幾個月都完成不了,混著我的錢,遲到懶散。你說你們是不是不識好歹專啃骨頭。看來不給你們點教訓,你們是不會長記性的。你們……”

他說話總是兜來兜去,語調怪異,帶點地方方言,通常一串話有幾個字都不曉得是什麽意思。當然,過後又會兜回來,聽幾遍算是明白了個大概。但明白歸明白,基本上也都是當做放屁。

包工頭怒睜著眼(也只有從眼睛上看才知道他此刻很是嚴肅),一本正經地說道:“遲到半個多小時,扣你們半天工資,以後看你們還敢不敢遲到!”

此話一出,我不淡定了。環顧大家,面對剝削地主,都只是稍微的躁動,不敢出言反抗。我不知道他們怎麽能夠忍受得住。我個人而言,從小是最要反抗不公平的事情,對惡勢力的鎮壓也從不屈辱。我擡頭一臉不服地看著包工頭,正好迎上他那雙拼了命要睜大的眼睛,他仿佛覺得他只要眼睛睜大了,就能把人震懾住一樣。

包工頭率先對我發難道:“怎麽啊,敢瞪我,不服啊!平常看你還是個好的,現在看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包工頭揚著頭看我,口氣生硬,像教訓小孩子一樣自大,完全不把我老練的目光放在眼裏。

同事們紛紛擡起頭,看見我一臉憤怒的樣子,不由的擔憂起來。而我,正為他們默不作聲的樣子,愈加憤怒。

我把工具往地上一丟,向前走動一步,豎起眉毛,憤怒地盯著包工頭,想起工友們閑來無事就說起他骯臟的人品,半點也不客氣地說道:“我怎麽不是好東西啊,和你相比,我他媽太是好東西了!總共遲到不到十分鐘,你怎麽能說成是半個多小時呢。就算遲到半個多小時,按理也不應該扣半天的工資吧。你從來沒有明文規定過,遲到後扣多少多少工資,現在一來就說要扣半天工資。你是包工頭,不是天皇老子,也不能說一出是一出不按規矩來辦事吧。”

我討厭別人罵我,況且我覺得自己占理,所以控制不住自己,就要和他爭論一番。

包工頭傻了眼了,先不論這話有沒有理,他訓人之際,還沒有人敢跳出來反駁爭辯的。何況是在眾多他手下的員工面前,這是不留情面直接挑戰了他的威嚴。一時間包工頭怒火中燒,為了維護他的威嚴,他會使出渾身解數氣焰高漲和你比狠叫囂,直到你不服也要服為止。

偏偏我是個倔強不屈服的。管你什麽包工頭甚至國家幹部,遇佛殺佛遇神殺神。我的瘋子血性好久沒爆發了。

我心裏冒火,握緊拳頭筆直著身子貼近包工頭,不顧大家紛紛勸阻、羅峰在一旁死命拉我,唇槍舌劍和包工頭爭吵的你死我活。

包工頭連講話都費力,吵架更是要岔過氣去,何況還要踮起腳跟和我比氣勢。慢慢的他處於下風,面紅耳赤的,說不過我就幹脆不顧你說什麽,一大堆臟話塞了過來。

“狗爬的畜生,爛□□搞出來的逼兒子,跟老子叫板。毛還沒長齊的賤骨頭,不想活了是不是,孤兒野狗沒教養的……”

他罵什麽我都還能忍住不跟他動粗,這句“孤兒野狗沒教養的”,直戳我的心。我的臉氣的蠟一樣地黃,嘴唇發白,握緊的拳頭止不住地顫抖,沖動著的身體擡手就要打他。可惜我還沒能打到他,就被工友們給死死的攔住了。

打不到,我也出口罵他,“你有教養,你有教養拿了你爸媽遺產,卻在你爸媽死翹翹之後,隨便刨了坑給埋了;你有教養不顧妻子兒女,四處□□找雞,放眼二奶小三成群。你有教養臟話連篇,粗俗鄙陋,成天到晚只會吃只會操。這就是你有教養,我呸!”這些話都是我從工友們聊天中聽來的,沒想到此時能夠順溜地脫口而出。站在一旁的工友們都倒吸一口氣!

“混蛋!”包工頭這回可真要氣的不得了了,但他□□不孝沒責任感又是不爭的事實。他氣的舌頭打顫道,“無法無天了,敢誹謗老子,你給我滾蛋,我沒有你這樣的員工。”

“走就走,你以為我想到你這裏做事啊!苛刻,小氣,混球,你這種人都發財了,老天爺在天上是瞎了眼吧,用□□瞧了你!”

包工頭發抖的手指著我,“你、你、你話說明白點,我苛刻小氣,我怎麽苛刻小氣了?”

“你苛刻小氣你還不知道啊?”我嘲笑道,“逢年過節別的包工頭都會發點禮品,你一個屁都沒有。到了夏天天氣熱,三十塊錢的高溫費補貼硬被你克扣地換成了一碗兩毛錢的涼茶。晚上加班費三塊錢一個小時,沒到一個小時,甚至差一分鐘,你都要把那一分鐘的錢給扣出來。你說你小不小氣,厲不厲害,簡直就是豬扒皮,怪不得長的跟豬一樣。”

包工頭受不了了,手捂著胸口,就差一口鮮血吐出。口中結結巴巴地說道:“滾滾滾,快滾!”

“你說滾就滾啊!”我還要說話,只見羅峰突然對我大吼一聲,整個人群都安靜了下來。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一下子怔住地說不出話來。

“你先回宿舍去!”他嚴肅地大聲說道,語氣鏗鏘不容抗拒。

我傻了眼似的看著他,一直溫暖明媚的笑臉,沒想到生氣起來,也有這般恐怕瘆人的時候。一下子心中燃燒的火焰仿佛要瞬間熄滅。從小時候到現在,除了奶奶,還沒人吼我能讓我不去恨他,更不用說平息心中的怒火。

因為是羅峰,讓我突然意識到剛剛的爭吵出頭特別的丟臉(這是我活這麽大從沒有過的感受)。我不但沒有了怒火,還十分狼狽萎蔫起來,垂頭喪氣的朝宿舍走去。

這是什麽事啊!第一次認識到,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緒,一通發洩後,換來的並不是爽快通暢。而是內心郁結,難以排遣的失落。

不過發生這樣的事後,工友們都以為我會走。就像我在讀書的時候,頂撞了班主任被開除,同學們也以為會走。然而,我都奇跡般地留了下來,像打不死的小強!

因為天氣異常悶熱,鐵皮屋被大中午熾烈的太陽烤的更加呆不住人。我不知如何是好,被突然空閑下來的一個下午的時間而感到空虛不安。想著出去走走,又不知道去哪。心煩意亂之間,卻沒想到自己走到了大馬路上來了。我想都走到這來了,就幹脆坐上大巴車去市裏吧。主意才剛打定,那綠皮大巴車就遠遠駛來,然後乖乖地在我腳邊停下。我只能在心裏說,不去也得去了。

上車後,售票阿姨和我有種不打不相識的孽緣。售票阿姨看我心情不佳,問道:“怎麽啦,不可一世的小孩,也有傷心難過的時候啊?”

我瞟了一眼這位阿姨,對她落井下石之舉視若無睹。來到工地上,人和人接觸,似乎並沒有想象的那麽容易了,也未必是眼前看到的那種和諧。就像剛剛生氣了,要發洩,也不能隨意發洩。羅峰對我吼,臉上表情全是指責和埋怨。事後,我也覺得自己沖動魯莽了。社會,真有它無形的牢籠,人已經不能肆意地做那脫韁的野馬。

市區如往常一樣,除了繁華就是灰塵。我對它已經全然失去興趣變的默然。

茫然無措地走在商鋪間的小道上,感受這份摘除我的熱鬧,而內心空洞煩悶。

羅峰為此生氣,感覺事態有幾分嚴重。本來按我一如既往的性格,不管做出什麽事,是不計後果的,也不去顧及他人的想法。就像我離開家鄉的時候,心上很痛很痛,但我刻意的忽視,決心要離開。

我來工地三個多月了,每每刻意讓自己不去追憶離家時那份傷痛。可現在,不得不想起我的奶奶。

奶奶痛不欲生的臉,仿佛一下子清晰鐫刻起來。這個生命中我唯一的一個至親至善的親人。但凡觸及到她的樣子,心中便會激蕩起一陣陣的酸楚。她現在還在家鄉生我的氣吧。我的固執惹的她老淚縱橫,我的執意己見讓她破滅了希望,讓他傷透了心。是的,我是多麽的不孝啊。

那是四月的春天,柳絮隨著清風的吹散肆意地繚亂著湖面,櫻花開的燦爛奪目。我鼓鼓的心,敲擊著決決信念。頭也不回地踏出了青磚黑瓦的門檻。奶奶哭出了聲,伴隨著吱呀刺耳的聲音把斑駁枯黃的木門緊緊關掩,就如同她那滄桑的心,也跟隨著在我這裏關上死去了那般!她眼淚的滴落,是我心口流淌的血,亦是我堅毅的腳步。

村口熟悉的殘垣,還有茂盛的藤蔓以及就算在這春天也奄奄一息的老樹,是我的第一次告別。我駐足著流下眼淚。沒想到的是,我會這麽快並且以這種方式離開我的奶奶,離開這個村子。

回頭的那一剎那,好似看見了蹣跚的身影。只是一下子躲進了小巷裏。

那是奶奶吧!我心中已有了肯定。她還是深愛我的!眼淚更是嘩嘩地往下流。我不回頭,就這麽走了。擦掉眼淚,要做到不讓自己心存半點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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