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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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步行了幾分鐘,背上就黏濕濕的,如我的眼淚打濕的臉龐。

在新的環境裏,認識了新的一批人,過上了新的生活。可沒想到,在新的生活裏,同樣會遇到新的不快樂。我明白環境的改變並不代表一切跟著改變,自我的不變,那便是根本上的不變。

心上十分難受,感覺自己此時的樣子非常令人惡心。對包工頭的譴責因為羅峰的態度全部化為我對自己行為的缺失而感到的沮喪。低著頭,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來調整情緒。其實要說到,我這人是不愛花時間來調整情緒的。小時候鬧了哭了,那便了了。長大後,環境不一樣,意識也有了變化,就沒想到會這麽覆雜。讓自己傷心難過了,還得花時間去調整。

坐在一棵樹下,樹的右邊是大馬路,左邊是人來人往的人行道和鱗次櫛比的商鋪。慢慢的擡起頭,人們打量著我,我也打量著他們。他們投來匪夷所思和部分鄙夷的目光,因為我臉上有淚痕,身著汙濁,頭發蓬亂,看上去潦倒不堪,非正常一族。按以往,我會加倍地瞪著他們,讓他們知道,用這樣不善的目光看人,是十分不禮貌的事情。可現在是個傷心人,沒精力理會他們。甚至感覺到了丟臉,有點坐不住了。

我還要強調我本是個厚臉皮的,以前做出了什麽事情,在學校和村裏引起了反響,受到人們評論指點,依然會理直氣壯大模大樣地在人群中自我地過活,心中毫無半點煩躁和感覺丟臉。來到工地上,無意間似乎自己變了一些,是好是壞說不清楚。只是認識到了,人是一個由著某個敏感的因素而發生不斷改變的過程。

不願意回去,正好看見左前方大門上方標著“網吧”兩個字的一種場所。網吧,好耳熟的字眼。有幾個年輕一點的工友經常提到上網,上網要到網吧去上。具體怎麽上不知道,腦海中從沒有上網這個概念。心想上網上網,應該就是像蜘蛛一樣爬上網吧。所以當時聽到年輕工友談論的時候,非常的嗤之以鼻。爬個網還能讓他們津津樂道。現在看來,好像沒那麽簡單,隱隱約約可見裏面是坐了一排排的人,然後全神貫註地面對著一臺像黑白電視機的顯示屏幕,近乎一種癡迷的狀態。

懷揣著幾分好奇,走了進去。門邊坐著一位一手摳著腳丫子,一手拿著小板子的女老板,見有人進來,還沒顧得上看清楚客人的面貌,就機械似的說道:“上網五塊錢一個小時,十塊錢三個小時!”

什麽?!我心裏大呼。晚上加班一個小時才三塊,這裏上個網卻要五塊,什麽網啊,這麽貴。我在鄉村的山上爬個樹都不要錢,還能掏鳥蛋。

女老板放下腳丫子,擡頭看我呆立著,沒說話,立時一臉嫌棄的表情,“小農村來的吧,一看就知道。電腦可是高科技,上面什麽內容都有,是見大世面的窗口,可好玩呢!”

這種瞧不起人的姿態不管我心情有多糟糕,一下子也是能惹怒我的。雖然每個月的工資都會存到□□裏,但加班費的錢,還是放在身上的。我一下掏出兩張五塊的,啪的一聲放在她記時間的小板子上,說:“三個小時,挑個好網讓我爬!”

女老板收起錢,咯咯地笑起來。順手指了一臺“黑白電視機”,意思是那就是我要上的網。

我大步地走了過去,就著一個木凳子坐了下來。心想有什麽了不起的,鄉裏人和城裏人不都是中國人。偏偏有些人就喜歡在同類人裏自恃清高,長了對狗眼來把人看低!

然而面對黑黑的屏幕,還真是傻了眼了,因為我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麽。但這也不代表城裏人就比鄉裏人高貴,只是因為我沒接觸過,所以不懂,能理解吧。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網吧裏上網的大小孩都有,一個個忙的不亦樂乎。坐在旁邊的一位男孩子,看上去大約十五六歲,也一絲不茍激情飽滿地玩著我後來才了解到叫紅警的游戲。出於實在不懂,伸手拍了拍他,詢問該怎樣才會出現他那樣的屏幕。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伸出一只手來按了一下桌子下面黑箱子上的一個按鈕,顯示器瞬間就亮了,接著出現一排排的英文字母。

這下有意思了,我整個人也跟著像打了雞血似的充滿戰鬥力。摸索了一個小時候後,才漸漸明白,原來上網不是蜘蛛爬網,上網就是可以在一個顯示器上看視頻,玩游戲等的一種比電視還要先進的一項科技。上網果真是一個充滿魔力誘惑的好網,工友們談論上網時滿臉激動的表情,現在算是理解了。

不過,我不愛玩游戲。操作來操作去,就那麽點意思。我喜歡看電影,那時特別流行林正英的僵屍電影,林正英借鑒西方吸血鬼電影,用幽默搞笑的方式更深刻地演繹出中國人對僵屍從古至今的那份害怕和朦朧的認識,成就了電影史上僵屍電影的經典,從而也成為了中國文化的特定產物。

一部《音樂僵屍》看下來,已是神魂顛倒。還想再找一部看時,三個小時一恍就過去。時間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六點,摳著腳丫子的老幫娘拿著木板子踩著點過來開趕。外面的太陽依舊晃眼,網吧裏的人只增不減,我懶洋洋的不想回去,肚子裏也沒有絲毫的饑餓感。想到自己是個傷心之人,傷心之人花錢毫不在乎,僵屍電影又意猶未盡,所以二話不說,果斷地豪手一拍,給了老板娘十塊錢再續上三個小時。老板娘看到錢,笑瞇瞇的,說,我再多送你半個小時啦!

我繼而看了兩部僵屍電影,六個半小時下來,已經估摸到了晚上十點。時間過的真快啊,戀戀不舍地出了網吧門,這回肚子一下子就知道咕咕的叫餓了。可惜我總共帶了三十幾塊錢,來時的車費已經花了八塊五,網吧二十,所剩的只夠回工地的車費了(這三十多塊錢還是我一個月積攢下來的加班費呢,花完後才知道肉疼)。沒錢吃飯了,我幹脆就餓著,一餐不吃也餓不死。

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時候,中午的事情霎時湧現在腦海。傷心過後平穩的心情又開始憂慮起來。夜風吹拂而過,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半顆星星。到了不得不考慮後果時,僵屍電影的餘味也起不到半點緩和的作用,未來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啊!

走吧,以往不是最當機立斷的一個嗎,大步往前走,不拖拖拉拉。可是一想到羅峰就萬分不舍。相處的這些時日,關系已經融合到親人那般。那麽暖那麽帥的一個大哥哥,是發自內心地難以和他分開。想到這裏,內心更加煩悶,很是後悔傻乎乎的出頭了,半天工資而已,大家都沒事人似的,你既然大吼不平。

羅峰啊羅峰,要是他能跟我一起走就好了。天下之大,還會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可惜我看的出來,他心裏是很在意這份工作。別看他高高大大,其實最是個缺乏自信膽子不大的人。他認為工作不是那麽好找的,丟了這份工作,意味著在城市裏要重頭開始,特別艱難。

大巴車已經行駛了一個多小時,車廂裏基本上沒什麽乘客。窗外大樹和灌木顯得郊外黑影重重,鬼魅森森。所幸夜不是過分寧靜,有夜蟲樂此不疲地叫喚著,還能感覺到不那麽害怕。半夜了,宿舍工友們踏實的呼嚕聲早已響徹如雷!

下車後,深處郊區,擡頭可見零星的幾顆星星。自然是比不得鄉村,但多少能給人帶來一些慰藉。走在路上,還有月光不偷懶,白蒙蒙地灑在地上,一條彎曲的小路可以清晰顯見。

不知道羅峰睡著了沒,有點害怕見到他。他不會因為包工頭而不理我吧。想來也不會,包工頭在所有工友心中,連個屁都不是,羅峰也應該不至於。那麽羅峰是因為我本身而動怒的,雖然我不確定在他心中有多重的分量,但接觸這麽久,發自心底的關心還是看得出來。

慢慢踱步在月光灑滿的小路上,想著他,不認為他會在此刻出現,可真真巧巧的,他整個人就像神話電視劇裏突然變出來似的,正筆直地站在路中間,看不清表情,悄無聲息,面對著我,仿佛鬼魅的僵屍,一動不動。

深吸一口氣,眼前的人確定就是羅峰。他站在小路上等我呢,就像我來時剛下綠皮大巴車,他站在馬路邊上等我一樣。面對他,發現沒有什麽好害怕的,相反有點受寵若驚。為此時此刻能見到他,心中滋生出無盡的狂喜。

差點歡快地叫著他的名字。可想到,他畢竟還是在生氣的,不能表現的沒羞沒臊,低著頭,走過去,落魄的神情還是要裝出一二分來。

“你還曉得回來啊!”他冷冷地說道,背對著月光,如此近距離,還是沒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不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所以重新回到剛來時半天撬不開嘴、沈默到底的樣子。實在迫於開口,也就講點認錯的話,好讓他消消氣。

羅峰微怒道:“你別跟我玩沈默,你現在變的不是愛說話了嗎,滔滔不絕的厲害樣子,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你之前怎麽就裝的那麽像啊,我還以為你是個文靜不敢說話的啞巴呢。沒想到一張口,是個活人都要被你罵死啊。”

呃,好吧,你教訓我吧,我不出聲,誰叫你是羅峰呢!要是換做別人,還敢多罵一句,我非得和他打起架來不可。

羅峰繼續不客氣地說道:“怎麽樣,到現在才回來,反思的差不多了吧。既然敢得罪,肯定也考慮過後果啦。那你說說吧,讓我聽聽你有什麽打算。”

打算?!還能有什麽打算啊。男子漢敢做就敢當,我理直氣壯地說:“還能怎樣,走人罷了!”

“什麽!”他更生氣了,“你還真打算走啊,因為一點事情就走的人是懦夫!”

我看他急躁的樣子,一時間還認為他是舍不得我走呢。可是懦夫,這跟懦夫有直接關系嗎?

我頹喪地說道:“我不走,包工頭也不留啊。”

話一出口,羅峰沒有急著說話。夜一下子靜了下來,連蟲鳴哇叫聲都似乎聽不見,只獨獨薄如蟬翼的月光披灑在我們的身上,留下心慌意亂的呼吸聲。

“去道歉!”他嘆口氣,隨後不容置疑地說道。

“什麽?”我這輩子還沒對誰道歉過,更不必說對著討厭的人。當然,有時候也為某些事情委曲求全過,但那是因為我學了韓信受□□之辱的故事,才覺得委屈一下,能接受。現在,咦,似乎道歉也沒什麽哦!不知道剛剛為什麽一聽到道歉這麽激動。何況為了不離開羅峰,我似乎也能夠做到妥協。突然心中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人感覺到乏味無力。我這是怎麽了,這哪是改變啊,壓根是反常。不過現在反常的事也多,也就不多想。

“什麽什麽啊?”羅峰不知道我內心的轉變,生氣道,“這事你以為你做的對嗎?且不論什麽,他是你的老板長輩,憑這一點你也應該尊重而不是頂撞!”

長輩?!尊重?!學校裏教的全是這些,我也認為是不是得學著尊重一下。可是我認識接觸到的,是很多長輩做為大人的一些自以為是、專橫、狡猾和無情。他們視小孩至青春期沒有人權、想法、尊嚴和記憶。總是當成一種弱勢群體來對待、批評、無視和欺辱。當我年紀小不曉得反抗的時候,這股壓迫就一直匯聚著,匯聚成一條河流,再慢慢匯聚成江海,然後一天洪荒爆發,不可收拾。人善被人欺,我深深地實踐了這個道理,反抗後他們才知道退步,才知道可怕。而我在知道這一點的好處後,習慣了帶著暴力去面對一些所謂的大人。所以尊重我懂,但選擇尊不尊重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人對我稍有不善,我定是比他還有冷若冰霜,加倍相待。

“曉東,我總覺得,你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羅峰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憂愁,細聲說道,“步入社會,可不像學校裏那樣簡單。你要學會辨別真假,要知道進退得宜!”

我不明白他說什麽,人情世故有什麽好懂的。人活著不就是活著,人對我笑我不就是對他笑,管他笑的真與假,只要沒傷害到我就可以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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