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諶說出的話輕飄飄的，像陣風刮過，旋轉著消散在陽光下，季靜怔楞了半晌才回神眨了眨眼，好似還不能相信“我們是天生一對”這種話是從齊諶嘴裏說出來的。

季靜一直不說話，齊諶也不急，他眼角彎彎，眼眸蘊著季靜不敢多想的可以將人溺斃的溫柔，他說，“靜哥，小時候，你們沒有搬到我隔壁之前，我挺無聊的，因為附近沒有同齡的人，所以你搬來的時候，我其實挺開心的。”

“你還記得嗎，你們搬過來的第二天，我邀你一起去幼兒園，不成功，你反倒還跟我打了一架。”

“……”季靜皺眉，他想說突然說這些幹什麽，話到嘴裏卻又硬生生卡住，怎麽也說不出口。他頂著齊諶的目光，還是給出了答案，別別扭扭地，“那麽久的事情，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齊諶說，“後來還是因為你在幼兒園，幫我揍了一頓那個一直欺負人的胖子，我們才一起玩的。我當時被你嚇了一跳，你打人的動作很突然，不過，確實很帥。”

季靜原本不想理他，但聽著聽著胸膛就劇烈起伏起來，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他開口斥道，“你那是被欺負嗎？背地裏你一直針對那個胖子，我是被你虛偽的外表和表演騙了。”

齊諶笑起來，說，“是啊，你被我騙了。可是我覺得挺好的，畢竟在這之後，我們就一直在一起了。”

“靜哥，你發現沒有，從幼兒園到小學到初中再到現在，我們一直同班。”

明明齊諶說的都是事實，但不知道為什麽，季靜就是很想反駁齊諶，他不置可否道，“因為我們小學初中都不分班，高中又一樣讀理而已。”

“是是是。”齊諶應和道，“那是誰因為小學一開始沒有跟我同班而鬧著不去學校的？”

季靜挑眉冷哼道，“又是誰回到家就跟爸媽說要跟我同班，還保證說一定會考個好成績的。”

“是我！”齊諶像個小學生回答問題一樣，積極又愉快，他笑著說，“你看，你明明記得很清楚。”

季靜偏過頭不去看他，齊諶湊近他一點，喊他的名字喊得像是在撒嬌，他喊，“靜哥，小靜。”

“你小時候跟叔叔鬧別扭離家出走，叔叔找不到你，每次都是我找到的你。”

“其實你去的地方也就那幾個，你家頂樓，後山的寺廟，鉆到河裏混入游泳的小學生之中什麽的。”

“說到頂樓，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去你家頂樓的場景。因為我家裏上頂樓的天窗被封了，我從沒上去過頂樓，所以特別好奇。我上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風太大了，我差點睜不開眼。然後我看到天空特別藍，風景特別好，你伸出手來拉我，叫我上來。”

“還是小時候的快樂特別觸手可得啊。我雖然一直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好像能做的只有讀書，可是我有時候回想起來，覺得生活還是有有意思的地方的。”

“我記得有一次你睡晚了，到學校時大門已經關了，你執意要翻學校後門進去，還說等你翻進去後接應我。結果你一個腳滑，沒翻進去，倒是摔下來把底下的我壓個夠嗆。我半天等不到你拉我起來，一擡頭發現你摸著下巴對著墻念叨，‘都是墻，怎麽家裏的翻著這麽順手，這個這麽難’。”

“我們上初中的時候，你答應了叔叔不再打架，不過還是因為我破例了。雖然挺對不起你的，畢竟你之後挨罵了，而且我自己其實也能解決——但是，那時候跟你一起去揍人，還是挺開心的。”

齊諶斷斷續續地說著，說到他覺得好玩的地方還輕輕地笑了起來，季靜受他影響，也微微勾了勾唇角。齊諶看到他笑，也笑，“靜哥。”

“你到底想說什麽啊？”季靜有些無奈。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齊諶想了想，笑起來，認真地道，“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很好，想以後也一直跟你在一起。”

聽到這句話，季靜心臟像漏跳半拍一樣。他楞了半晌，突然轉身大步往前走。齊諶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追著，他看著季靜的背影，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動了動手，剛想抽回跟季靜相握的手，卻感到手掌被用力握緊了。

然後他便看到季靜停了下來，回過頭，神情有些不自然。他說，“小諶，你能做的不止讀書，你會有喜歡的感興趣的東西的。”

季靜說完，也不去管有些怔忡的齊諶，只松開齊諶的手，轉身朝前走。似乎是覺得剛剛說的話有些尷尬和羞恥，他耳朵尖都有些微微發紅。

齊諶眨眨眼，快步走到季靜身邊，他也不提剛剛的話題，就仿佛兩人剛剛的對話不存在一般，只跟季靜說些季文安的事情，然後跟他一起走進醫院大門。

過兩天就是季文安的手術時間了，在這之前，江縝又來過一次，季靜現在看到他雖然沒有那麽不自在，不過還是感覺有些怪異。於是他便溜了出去，只把空間留給季文安跟江縝。

晚上季靜躺在床上，枕在自己的手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昨天去醫院路上齊諶說過的話又一次回響在他腦海裏，仿佛還能看到齊諶說“想以後也一直跟你在一起”時笑著的模樣，臊得季靜耳朵都紅了，在床上滾來滾去，直把自己翻滾得眼冒金星才停下。

細長柔軟的劉海垂下來蓋在他眼上，季靜看著地板，眼睛裏卻無焦距，放空似地喃喃，“這算什麽……”

這晚季靜思緒翻騰攪得他毫無睡意，最後睡過去時都不知道是淩晨幾點，只是第二天醒來去浴室洗臉刷牙時，季靜一擡頭便先跟鏡子中的黑眼圈對上了。他額角直抽，面無表情地刷牙洗臉放尿洗手吃飯，然後給傅子亦打了個電話。

掛掉電話後，他騎上自行車去了傅子亦家附近的一家小吃店，點了一堆油炸食品和兩杯奶茶。等到東西上得差不多了，傅子亦也過來了。

他拉開椅子坐到季靜身邊，拿起一杯奶茶就喝，“咋啦小靜？誒，對了，明天是不是叔叔手術的日子？”

“嗯。”季靜點點頭。

“會沒事的。”傅子亦說，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的肩膀永遠在這裏，兄弟，來吧，靠在我的肩膀上，盡情地哭吧。”

季靜翻了個白眼，“不需要。”

傅子亦不在意地笑笑，拿牙簽戳薯條吃。他翻翻弄弄，把薯條堆在一起，一次性戳中好幾條薯條才滿意地塞進嘴裏，嘟嘟囔囔地道，“那你，你找我出來，什麽事啊。”

季靜喝著奶茶，他不答反問，“你之前幹嘛說我不把你當兄弟，搞得我難受死了，睡都睡不好。你看我這兩個黑眼圈。”

聞言，傅子亦湊上去仔細看了看，煞有介事地說，“哎你這是黑眼圈啊，我以為這是你跟誰打架的戰績呢。”

“吃你的吧。”季靜拿塊雞米花堵住了傅子亦的嘴。

傅子亦毫不客氣地吃了，嚼吧嚼吧吞了下去，說，“你真想知道啊。”

季靜說，“快說，不然這頓你埋單。”

“我買單就我買單唄。”傅子亦不在意道，隨即像又想起了什麽，他變臉怒道，“但你是真不把我當兄弟！”

季靜其實就是來找傅子亦聊天放松一下，問那句話也就是隨口一說，並不真的很在意。只是現在聽傅子亦這麽說了，他也好奇起來，說，“你說啊，我是做了什麽讓你這麽覺得了。”

傅子亦看看四周，確定沒人在看他們，這才湊到季靜耳邊，低聲道，“你跟齊諶，是不是搞那什麽啊。”

季靜一口奶茶差點沒噴出來，他瞪圓眼睛，“你說什麽呢。”

傅子亦冷哼一聲，“還想瞞著我，你可真不夠意思。”

“不是，你，我，他。”季靜想解釋的太多，但都堵在喉嚨口，噎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傅子亦一直用又受傷難過又無奈又大度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在說，雖然你瞞著我，可是我能怎麽辦呢。兄弟還是要湊合做的，還能絕交咋的？

看得季靜手癢牙癢，直想揍人，最後他洩了那口氣，破罐子破摔，煩躁地，“你怎麽發現的？我跟他也沒怎麽……就……反正，啊。我也說不好。”

傅子亦目光如炬，“我怎麽發現的？你太小瞧我了，或者說你也太低估了你們的黏合度了吧。”

“什麽黏合不黏合的。”季靜一頭霧水。

傅子亦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就你們那個黏糊勁，我跟小珥都沒你這麽誇張。”

季靜感到些微不好意思，連忙幹咳了幾聲。傅子亦又問，“所以你們現在什麽情況啊。要談戀愛了？唉，這是我身邊第二對同性情侶了。”

季靜詫異，“第一對是誰？”

“啊，我小學同學，坐我前面兩個女孩子，也挺明顯的。”

“小學就談戀愛？”季靜瞠目結舌，“太早熟了吧？你怎麽就知道她們是談戀愛，不許別人感情好啊。”

“你管人家談戀愛，還管我怎麽發現的，管天管地，怎麽不管管你自己。”傅子亦憤憤道。

“……”季靜沈默下來，覺得傅子亦完全是在借題發揮地懟他，他是無緣無故撞在槍口上了，很冤枉。

傅子亦突然反應過來，“你幹嘛轉移話題，分散我註意力。”

季靜無辜地看著他，只可惜他的臉太兇太痞，實在不能表達出他內心莫名的十分之一。傅子亦不為所動，依舊惡狠狠地說，“快點，老實交待你們的事情！”

季靜便將他跟齊諶的事情挑三揀四地說了一些，只說大致的事情發展，略過了他的特殊體質以及很多禁忌的成年畫面。傅子亦聽完，大呼季靜不厚道，現在才跟他說。

“也沒什麽吧。”季靜說，“你不也不會跟我說你跟誰暧昧誰幫你打飛機了？”

“因為我本來就沒跟誰暧昧啊。”傅子亦說，“再說了，誰說我沒有告訴你的，我幫小珥打飛機不就告訴你了？”

“……！！！”季靜一口奶茶欲噴不噴地卡在他喉嚨口，噎得他難受至極。

看傅子亦那個樣子，似乎還頗為驕傲。

季靜頭大如鬥，突然覺得他跟齊諶的事情也不算什麽了，或許他現在應該考慮一下怎麽跟傅子亦表達清楚，一般兄弟是不會幫忙打飛機這件事——但這麽一說，其實發小也不會互相打飛機就是了。

——算了算了，操他媽的生活，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傅子亦又好奇又真誠地問，“你們幹嘛不在一起啊，他喜歡你，你喜歡他，不是挺好的嘛。雖然我主要是喜歡看少女漫，不過耽美漫畫百合漫畫我也看過，我感覺異性戀同性戀都差不多。你放心，我不會歧視你們的。”

“……誰說我喜歡他了？！”季靜震驚道。

“我說的，怎麽？那這樣說吧。”傅子亦嘆了口氣,換上老父親一般的神情教育他道，“換個人你就有對比了，也就知道結果了。”

“如果當初是我看到你自慰，要給你打飛機，你願不願意。”

“我操。”季靜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炸起渾身毛，“滾你媽的。”

“這不就結了。”傅子亦攤攤手，“你看，現實就擺在這裏了，你連正視它的勇氣都沒有嗎。”

季靜瘋狂撓頭，嘴裏重覆著，“我操，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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