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季靜早早上床休息了，因為第二天是季文安的手術時間，他想早睡早起，明天可以早點去醫院陪季文安。

齊諶也陪他去，而等他們到了病房，推開門才發現季言也已經到了。

“小叔，爸。”季靜喊道，齊諶也跟在他身後朝兩人問好。

他們三人在病房裏陪季文安聊了一會，季靜看了看時間，不由在心裏奇怪，疑惑都快到手術時間了，江縝卻還不來嗎？

他雖然覺得江縝在他會有些不自在，但如果季文安曾經的戀人，也就是江縝沒有在季文安做手術時趕來的話，是不是說明他對自己的父親也沒有那麽在意？

季文安卻誤以為季靜臉上的凝重是在擔憂自己，他安慰道，“不用擔心我，沒事。對我來說，其實手術過程就像是吃了藥睡幾個小時而已，醒來後就沒事了。”

“嗯。”季靜點頭，齊諶也在一旁對他眨眼，說，“靜哥，沒事的。”

齊諶似乎沒什麽精神，往日漂亮明亮的眼眸此刻也染上些微紅血絲，看得季靜一楞，剛想問幾句，病房門卻被打開了，江縝走了進來。

季文安微訝，“不是叫你不用過來。”

江縝露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是啊，但我不聽。”

齊諶也是第一次看他們這種好似秀恩愛一般的相處，頓時渾身僵硬，季靜跟他一樣不能適應，好在手術時間差不多了，護士跟醫生都過來要推季文安去手術室，季文安跟江縝也沒能聊多久。

幾個人在手術室外等待著，大概是怕齊諶跟季靜看著他會不自在，手術開始後，江縝便主動拉著季言去另一邊等候了，給齊諶季靜留出了獨處的空間。

季靜這才看了看齊諶，問，“昨晚沒睡好嗎？”

齊諶打了個哈欠，將頭靠在墻壁上，有氣無力地說，“嗯，到四點多才睡。”

季靜挑眉，“今天我爸做手術，我都沒你擔心得這麽誇張，我昨晚十點多就睡了。”

齊諶笑了笑，閉上眼，“不是因為這個。昨晚跟我媽吵架了。”

“你還能跟你媽吵起來？”季靜詫異道。

在他記憶裏，齊諶的父母雖然刻板嚴苛，講話做事也很傷人，齊諶卻總是笑呵呵的，似乎並不為此生氣苦惱，只是維持完美的笑容應付著他們的要求。

盡管季靜自己覺得，如果換做是他，他早就跟這樣的父母打了八百回合了，齊諶卻從未跟父母吵過架鬧過別扭。或許說，是齊諶從未在父母面前顯露過真正的自己，他對父母，像是對同學對老師一樣，在他們面前的齊諶是偽裝後的他。

因此聽到他們吵架這件事，他確實吃了一驚。

“不知道怎麽了。”齊諶搖了搖頭，眼裏藏著一點無奈，“突然用質問的口吻對我說，讓我反省一下自己。我不覺得我有什麽需要反省的，成績？成績還沒出來，為什麽篤定我達不到他們要求呢。”

季靜聽得鬧心，又不知要如何安慰，憋了半天，也才吐出幹巴巴的一句，“嗯，那就睡一覺吧。”

“……”齊諶無言，眼神怪異地看著季靜，有些懷疑，“下一句是不是讓我多喝熱水。”

“是的，可惜這裏沒熱水給你喝。”

兩個人對視著，彼此的目光都有些揶揄，看著看著便笑起來。鬧了一會，季靜笑著抵在墻上，齊諶緊挨著他，眼裏笑意未散，若有似無地蹭著他的脖頸，季靜被蹭得有些癢，擡手推了推他，齊諶順勢靠在墻上。季靜說，“昨晚不是沒睡好嗎，再睡一下吧，手術沒這麽快結束的。”

“嗯。”齊諶又輕輕打了個哈欠，“小靜午安。”

“……午安。”

齊諶確實困極了，頭抵著墻壁，不一會便睡著了。胸膛一起一伏的，呼吸規律。季靜坐在他身邊，感受到身旁人的體溫、呼吸，存在，心裏像一鍋煮開了的水，沸騰翻滾出他隱密的不可告人的滿足感。

他也抵著墻，擡頭看到前面潔白墻壁上貼著一個藍色的“靜”字，齊諶的呼吸若有似無地傳來，兩人近在咫尺。季靜想偏頭去看看齊諶睡著時的模樣，心臟卻不合時宜地躁動起來，頻率快得季靜猝手不及，他呼吸緊促，像極了一個初中生即將前去偷窺高中學姐換衣服，緊張惶恐又期待。

就只是看一看齊諶而已，我這麽緊張幹什麽？季靜對自己說。

可心臟不聽解釋，撲通撲通，越跳越大聲，跳得好像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這一個聲音。終於，他緩慢地向右邊看去，動作慢得像被按了慢速鍵而卡成一幀一幀的畫面。他看到齊諶的臉頰，白皙的，泛著熟睡的微紅，正朝他一點點靠近——

季靜頓時僵在原地，心臟停跳三拍，像個幹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偷，慌亂無措想要解釋什麽——可意想之中的揶揄卻沒有聽到，那雙漂亮眼眸也緊閉著——齊諶還在睡，只是身體微微歪斜，頭靠在了季靜的肩膀上。他的劉海垂下，欲蓋不蓋地遮住一點眼皮，呼吸均勻。

季靜維持著偏頭看齊諶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他好像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認真地看齊諶的臉，往日裏那雙最為漂亮的眼眸此刻緊閉著，眉毛濃，眉形也好看，嘴唇看起來又紅又軟，不知道與這樣的嘴唇接吻會是什麽感受。

想到這裏，季靜一楞，傅子亦說過的話也好似添亂一般在他腦海裏響起。

齊諶呼吸輕且緩，睡熟了的他並未意識到旁邊有人正仔細看著他，也不能感受到身邊人的糾結和懊惱。

似乎是受到了齊諶的影響，漸漸的，季靜也感到困乏起來。他輕輕地扭動了一下脖子，註意著不影響到齊諶——齊諶還靠著他的肩膀。季靜頭往後仰，抵著墻壁，慢慢的也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醫生護士推著季文安走了出來。季靜跟齊諶聽到聲響醒了過來，季靜看到江縝跟季言都站在一旁，也不知他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聽到醫生說手術一切順利的時候，季靜還有些渾噩，等他們回到病房，醫生交待了一些註意事項離開後，他看著因為麻醉效果未消還沈睡著的季文安，季文安睡得平靜，像幼年每一個清晨他醒來時側過頭看到的季文安的睡顏那樣——季靜這才終於有了一點真實感，感覺自己切實地站在病房裏，踩在地板上，呼吸著醫院特有的帶有消毒水氣味的空氣。

像是突然想要跟誰說些什麽一樣，季靜猛地轉過頭去，卻不料齊諶離他太近，也正偏過頭來看他，兩個人之間些微的身高差使得他們差點就要親上了——齊諶的唇掃過季靜的鼻翼，像被一根羽毛輕飄地撩過，一陣麻癢，季靜突然楞住了。

齊諶皺眉看他，擔憂地問，“靜哥，靜哥？怎麽了，很累嗎？”

季靜終於從與齊諶接吻的話會是怎麽樣的感覺的遐想中回過神來，他看著齊諶皺眉的樣子有些心虛，難得地結巴起來，“沒，沒，沒有。”

季言聽到聲音擡頭來看他們，見季靜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樣，想到了什麽，便開口讓他們先回去睡一覺，說這裏有他看著，等季文安醒了他會叫他們。

耐不住季言的強硬態度，季靜最後還是跟齊諶回去了。只是一路上他都顯得有些恍惚，齊諶還以為他是太累了，只有季靜自己知道，他其實就是剛為季文安的手術順利而感到愉快放松，下一秒就馬上會想起傅子亦說過的話，然後陷入接下來要怎麽與齊諶相處的煩惱中。兩種念頭在他腦海裏反反覆覆，讓他一刻也輕松不了。

直到聽到一聲冰冷的“齊諶”，季靜才如夢初醒，跟齊諶一起回頭，看到了背著包走在他們身後幾步距離的林琦雪。

季靜喊了一聲阿姨，齊諶也喊了一聲媽。林琦雪看了看季靜，再看向齊諶，皺著眉頭，有些不悅，“怎麽不聽我電話？”

齊諶壓抑著內心的煩躁，他依舊笑著，只是說出來的話刺一樣紮人，這一刻他像極了他的父母，他說，“您想說讓我註意學習是吧？放心吧，還有好幾天才開學呢，您不用這麽著急。”

林琦雪被他噎了一下，顯然她要說的事情並不是這件事，可齊諶的口吻看似隨意輕松，實則堵得人發慌，好像她們這對母子只有成績可以講。

她靜靜地看著齊諶，一言不發。

林琦雪是不善言辭的，天生性格冷清，個性卻又強硬，有一股不服輸的時刻向上的拼勁，這使她平時看起來又硬又冷，像堅硬的冰錐，令人感到寒冷和尖銳。此刻她陰沈著臉，嘴角緊緊抿著，更像一尊冰雕的雕像。齊諶與她對視，他在外向來是爽朗陽光的，可現在他的眼裏也沒有絲毫溫度。

兩人猶如寒冬撞上臘月，天氣驟降二十度，凍得季靜在一旁很是尷尬。

最後林琦雪什麽都沒有說，手拉了一下包包，轉身離開了。她走得突然，陽光照在她身上，驅不散她一身冰冷，只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琦雪一走，齊諶的尖銳便散了個一幹二凈。他在一旁喊著靜哥，走了，回家了。季靜應了一聲，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林琦雪，剛好看到她拐彎時的側臉，她將表情繃得很緊，可眼瞼微垂，眸裏盛滿了難言的悲傷和痛苦。

季靜一楞，突然感覺或許齊諶跟他都沒有真正了解過林琦雪。

晚上季言打來電話，說季文安醒了。季靜剛想說他現在過去，又想到齊諶跟林琦雪的事情，於是話便拐了個彎，只讓季言把電話給季文安，在電話裏跟季文安聊了幾句，然後讓他好好休息，明天再過去看他。

季靜掛了電話，起身走到陽臺，翻了個墻到齊諶家，敲了敲齊諶的門。齊諶的聲音傳來，有些悶，“門沒鎖。”

他推開門走進去，看到齊諶正呈大字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齊諶歪頭看他，整個人都寫著“疲憊”二字，“怎麽過來了，吃飽沒。”

季靜沒回他，走到他床前，拍了拍他的腿，示意齊諶給他騰點位置，然後才坐到他的床上，他開門見山道，“你要不要跟你爸媽聊聊，我突然覺得他們或許不是你想的那樣。”

見他說的是這件事，齊諶更加沒精神了，鬧別扭一般，翻個身背對著季靜，氣死人不償命，欠揍地道，“聊什麽？我想的哪樣？靜哥你想多了，我覺得我爸媽挺好的。”

季靜一聽就額角直爆青筋，擡腿就踹齊諶，“跟我還裝逼，給我正常一點啊，白癡。”

齊諶被踹了還挺開心，坐起來時嘴角還帶著笑，說，“嗯，不過確實沒什麽好聊的，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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