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春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打了個寒顫。

目前所身處的這個房間，似乎是傑歐瓦為她安排的浴室。浴室的四面墻清一色雪白，裝飾得簡單幹凈，所有的洗浴用品上都印著同一個品牌──SPVRC。

是哪一家公司呢？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字母組合……可是一時卻想不起來。

棲春猶豫地從中挑了一瓶沐浴液，慢慢走向浴缸。

回想起之前幾分鍾內發生的事，她下意識抱住手臂，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老實說，她到現在仍對傑歐瓦心存恐懼，可卻又不由自主地為他碧骸的能力所折服。

依照她的要求，傑歐瓦將寄住在黑匣中的愛狄俄斯送回了中央基地，而後幾乎在瞬間，他又重新回到她面前，將她和修奇帶來了這裏。期間的過程過於短暫，給她的感覺非常不真實，簡直就好像有人趁她閉眼時，偷偷換了四周的布景一樣。所以直到此刻，她對周遭一切仍然感到迷迷糊糊的，甚至連這裏究竟是哪裏也不清楚。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只有，傑歐瓦暫時不是敵人。

而這一點令她倍感欣慰。

棲春跨進浴缸，旋轉開關，熱水立刻從花灑中噴出。過猛的水力沖擊在傷口上，痛得她連忙捂住肚子狼狽地跳出來。

“好痛……”

她皺著臉，踉踉蹌蹌來到落地鏡前，有些膽怯地打量自己裸露的身體。

當初修奇造成的兩道傷口，在明亮的燈光下看起來觸目驚心。傷口已經愈合，中間結了一層厚厚的痂，周圍的皮膚則一絲絲皺起，呈放射狀向外擴散，和正常的皮膚比起來醜陋不堪。

她轉過身，同樣地，背後的傷口也是差不多形狀，只是面積略小。

她嘆了口氣……受到這種程度的傷還能活下來固然是萬幸，但如此驚人的恢覆速度卻讓她感到害怕。

愛狄俄斯曾說過，她的身體有大約四分之一是由非生命物質組成的，也即是說，除了腦子之外，她的身體也接受了某種程度的改造。那麼現在的她，還能稱得上是人類嗎？

為什麼偏偏只有她遇上了這種事呢？

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響。

她迷茫地尋找聲音的來源，驚覺眼前有東西在動，在她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之前，鏡子的另一端已經清晰地映出了一個人影──

傑歐瓦站在她面前，距離她的鼻尖只有20公分，一張標志性的貓臉面具後，銳利的目光正聚焦在她臉上。

“……”

棲春下意識用手遮住身體，不知所措地呆了一秒，瞬間爆發出尖叫：“哇啊啊！為什麼鏡子會變成透明的玻璃？你怎麼會在這裏？！”

相較於她的恐慌，傑歐瓦卻無動於衷，不但沒有回避，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轉開。

他擡起左手，像是在操作儀器似的，在鏡子一側快速敲擊。

轉眼間，浴室開始起了變化──棲春所站立的瓷磚向下凹陷，身後及左右兩邊的瓷磚則向上突起，形成一把臨時“扶手椅”。

她一時失去平衡，向後跌倒，正巧跌進了椅子中。

隨即，不等她有所反應，數十只機械手臂同時從墻壁的瓷磚中伸出，抓起各種不同的工具和洗浴用品，從四面八方向她圍攏過去。

棲春被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慌忙從椅子上跳起來，抓起一條毛巾捂住身體，倉皇地沖向門口。

然而門是鎖住的。

眼看機械手臂已然將她包圍，她嚇得尖叫起來：“不要啊！住手！……修奇！救命！”

傑歐瓦聽見她的呼救，微微皺眉，躊躇了一會兒，打開房間內的通訊設備冷冷說：“安靜一點，回到座位上去。”

發現傑歐瓦終於有了回應，棲春氣得大喊：“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安靜得下來嘛！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快讓這些機器停下來，或者放我出去！”

“不行。”傑歐瓦一臉若無其事，擡手又做了一番操作。

“傑歐瓦！”棲春不敢置信地瞪他。

“在處理傷口之前，必須將你的身體清洗幹凈。”

“那種事不需要你操心，我可以自己洗！”

“由我來洗更簡單。”

“不需要！”

“過去某段時間裏，我每天都是這樣幫你洗澡的，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害羞的？”

“……”棲春的臉突然僵住了，“誒？什丶什什什麼？”

傑歐瓦瞥了她一眼：“這句話中有哪個詞很難懂嗎？”

“不，可是……”棲春呆呆地張開嘴，由於驚訝過度，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想要說的話，“餵！什麼叫‘過去某段時間’？什麼叫‘每天幫我洗澡’？……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洗完澡出來，我再告訴你。”

說完，傑歐瓦關閉通訊器，不再給棲春羅嗦的機會。

像以前一樣設定好程序後，他便抱著手臂站在玻璃前，看著被塗了一臉泡沫哇哇大叫的棲春，不知不覺間，嘴角勾起了淡淡的弧度。

門突然被推開了，修奇出現在門口。

他已經洗漱完畢，重新換了一套幹凈的衣服，不過上衣的紐扣還沒扣齊，顯然是匆忙從浴室趕過來的。他一邊用袖口擦拭臉上的水珠，一邊皺眉問：“發生什麼事了？我聽見小春的叫聲……”

傑歐瓦立即關閉電源，前一秒還在運作的顯示屏瞬間恢覆成白色的墻壁。他靜靜轉過身，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低聲說：“你聽錯了。”

修奇狐疑地看了眼空無一物的白墻，若有所思地向他走去。

在他還未開口之前，傑歐瓦便搶先替他說：“你想問我，有關德米高德的事？”

修奇頓時神情緊繃，警惕而又期待地問：“關於我的事，你知道多少？為什麼你一眼就認出了我是德米高德？為什麼你要對小春說那種話？……‘誰都可以，只有我不行’，為什麼？”

“你都聽到了？”傑歐瓦面無表情地看向他，輕哼一聲，“的確，德米高德擁有優秀的感官和運動神經，會聽到也不奇怪。”

“如果你知道什麼，就回答我！”修奇緊張地低喊。

“有些事，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嗎？”

“我不懂……”修奇深深皺眉，懊惱地低下頭，“我甚至連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傑歐瓦擺出沒興趣的樣子。和修奇擦肩而過時，他低聲說：“你被制造出來的時候是2040年，這一點你總知道吧？”

“那又如何？”

“你出生於世界毀滅之後。”傑歐瓦輕描淡寫說，“換句話說，德米高德，你是不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物。”

咯！──修奇的心跳驟停，臉色瞬間慘白。

────

棲春的苦難還在持續著。

被強迫清洗了十多分鍾後，她被機械手臂送到了一間堆滿大型儀器丶看起來有點像手術室的房間，然後又被按在了一張雪白的手術臺上。

當房門打開，傑歐瓦的面具赫然出現時，她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嚇得全身發抖。

“你丶你想幹什麼？解剖我嗎？還丶還是又想要騙我？……拜托你，不要再嚇我了啦！”

傑歐瓦無言地瞪了她一眼，從工具箱裏抽出橡膠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隨後一手持針筒，一手拿著藥水，悄無聲息地向她走過來。

見到這陣仗，棲春嚇得幾乎神經錯亂，這種時候也顧不得自己的裸體被看光，仰起頭便扯開嗓子拼命大喊：“修奇！修奇！救命！救……嗚！”

感覺上臂傳來一陣刺痛，隨即一股冰冷的液體被註入體內，棲春頓時停止喊叫，跌回到手術臺上，雙眼因絕望而無神。

“我……我要死了嗎？”她悲傷地看向傑歐瓦，喃喃問。

傑歐瓦將針筒隨手丟開，受不了地嘆氣：“我把你帶回我的住所，為你洗澡，替你療傷，然後再用這種覆雜而毫無意義的方法殺死你？你的想象力還可以再豐富一點嗎？”

受到他的冷嘲熱諷，棲春憋屈地抽了抽鼻子，總算稍微冷靜下來了。想想也是，傑歐瓦不可能如此勞師動眾只為了一針紮死她，而且她也相信他這麼做的目的是想幫她，她只是一時被嚇傻了而已。

“可以了……你可以放開我了，我不會逃走的。”

她低聲咕噥，可憐兮兮地看向傑歐瓦。

傑歐瓦瞥了她一眼，撤走了所有機械手臂，隨後為她蓋上了一條床單，以遮掩她裸露的身體。

“謝謝。”棲春小聲道歉，這樣的處境讓她很不習慣。

她問傑歐瓦給她註射了什麼，傑歐瓦沒有回答。也許就算說了她也不懂吧，她心想，因為這個手術室裏的所有儀器看起來都很怪異，卻又有種令人肅然起敬的感覺。她猜想這一定是21世紀之後才誕生的科技，想嘗試用超級電腦查詢，可奇怪的是，居然聯系不上愛狄俄斯，無奈之下只能作罷。

稍後，傑歐瓦在她腹部的傷口上塗了一層藥物，待藥物快幹時，天花板中突然降下了如飛碟狀的大型儀器，在她還開口詢問之前，儀器已經開始運作了。

一道溫暖的紅色光線照在她的傷口上，令她微微有些發癢。

安靜中，她好奇地側過臉，看向在一旁監視顯示屏的傑歐瓦。

“那個……我的身體並不普通，你為什麼知道治療的方法呢？”

傑歐瓦背對她，盯著顯示屏，答非所問道：

“你的胸部以下丶肚臍以上的部位，生命體僅占40.39%。剩下的60%非生命體中，生物金屬占25%，人造組織液29%，人造免疫微粒 5%，還有1%是其他微量元素。”

棲春迷茫地問：“那我本來在那裏的胃呢？”

“縮小到了原來的十分之一，不過功效卻和以前一樣。”傑歐瓦轉身看著她，“所以你現在需要的食物比以前少了。”

原來是這樣啊，棲春心想，難怪現在吃得很少也不覺得餓。

“不對，問題不在這裏……”她突然想到什麼，瞪大眼睛看向他，“問題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傑歐瓦摘下面具放在桌上，慢慢在她面前坐下，以棲夏的面貌正對她的目光，神情嚴肅地開口：“我不僅知道，還親手把這些非生命體植入了你體內。”

“誒？難道……”棲春呆呆地看著他，心中一個可怕的預感浮出水面，可她幾乎沒有時間思考，傑歐瓦就簡單地把結論說了出來。

“沒錯，把你制造出來的人，就是我。”

“把我制造出來……”棲春想了想，頭上滑下冷汗，“難道說，你是我的爸爸？”

“從生物學角度說，不是。”

“呼！嚇我一跳，還好不是。”棲春在心中向爸爸道歉。

整理了一下思緒，她又重新看向傑歐瓦：“所以，說了半天，你就是那個把我改造成人形電腦的罪魁禍首？”

傑歐瓦不滿她用“罪魁禍首”來形容他，皺起銀色的眉，冷淡地說：“我救了你，給了你新的生命。”

棲春卻不領情：“這不叫救我，你只是拿我來做人體實驗而已。老實說，我是你的第幾個實驗品？還有多少像我這樣被改造的人？”

傑歐瓦註視了她很長一段時間，才低聲回答：“沒有其他人……只有你。”

“只有我一個活了下來，其他人都失敗了？”

傑歐瓦輕輕搖頭，喉間的聲音既微弱又含糊，卻足以讓棲春聽得見：“自始至終就只有你一個。”

棲春困惑地轉開臉，想了想，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一個地位崇高的血族之王，在一個神秘的實驗室裏，花費數十年丶甚至數百年的時間，將一個人類改造成了擁有龐大資料庫和特殊精神能力的人形電腦。而這個人類卻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沒有絕世容貌，沒有天賦異稟，家庭背景普通，跟他也非親非故，最主要的是，她不是無數實驗品裏幸存下來的那一個，她是……唯一的一個……

她實在不懂。

她此刻能想到的問題就只有：“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小夏最在乎的人。”傑歐瓦十分平淡地回答，“作為我的宿主，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讓你活下去。所以，我替他實現了這個願望。”

棲春意外地看著他。是小夏？所以特殊的那個人並不是她，而是小夏？

“就只是因為這樣？”

傑歐瓦點頭：“我占據了這個身體，總要為宿主做點什麼才公平吧？”

棲春擡眼看向天花板，心中有些失落，雖然被吸血鬼改造身體一點也不值得高興，可是不知為何，心中某個角落還是傳來了不甘心的刺痛。

“不過……”傑歐瓦若有所思地低喃。

的確，一開始，他確實是抱著替小夏挽救他姐姐的想法，決心用現代科技改造她身體的。但那個時候，他並不打算為她移植超級電腦，只是想單純地延續她的生命而已。是什麼時候改變了想法的呢？

對了，就是那個時候──當掀開她的眼皮時，他看見了她突然間變得血紅的瞳孔。

布瑞爾丶納納……小春……

就在那之後，他找到了美國最權威的生命科學研究者，決心動用一切力量，將她改造成世間最完美的人形電腦。

“不過什麼？”棲春訥訥地問。

“沒什麼。”傑歐瓦站起來，移開頭頂上的飛碟狀儀器，在強光下檢查她腹部的傷勢，確認治療結束後，在傷口部位貼上了膠布。

棲春穿上傑歐瓦為她準備的連衣裙，意外地很合身，她甚至對衣服上附著的氣味都有印象。她不得不相信，傑歐瓦說的都是真的，盡管一直處在無意識的狀態，但她確實在這裏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這樣一來，之前的疑問也都能解釋得通了：為什麼愛狄俄斯的登錄密碼是傑歐瓦，為什麼傑歐瓦可以輕易找到愛狄俄斯的黑匣，為什麼她會從心底裏相信傑歐瓦，為什麼傑歐瓦會願意出手救她……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你不早點告訴我呢？”棲春看向他，“第一次在地底見面的時候，你明明知道我是誰，卻裝出一副不認得我的樣子。”

“我沒有裝。”傑歐瓦輕輕捂住額頭，“太久的沈睡之後，我需要時間來找回記憶。而且當時，布瑞爾突然出現，打亂了我的思考。”

“對了，說到這個……”由於有過前車之鑒，棲春不敢輕易提布瑞爾的名字，只是支支吾吾地問，“當時發生了什麼？她……她在我的身體裏嗎？就像你在小夏的身體裏一樣？”

“她已經不在了。”

“誒？”棲春問，“她去了哪裏？”

傑歐瓦轉向她，突然握住她的肩膀，神情嚴肅地湊近她的臉低聲說：“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的原因。”

棲春嚇了一跳，卻不想錯過這個挖掘真相的好機會，鼓起勇氣問：“你丶你需要我做什麼？”

“……”傑歐瓦一眨不眨瞪著她的眼睛。

棲春不安地追問：“你是不是……想要去她所在的地方？”

傑歐瓦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他微微頷首，憂郁地垂下視線，緩緩將她的頭摁入自己懷中。

“是的，我想去見她。所以，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讓世界重回2012年。”

又一次，棲春感受到了他心底那難以言喻的悲傷。她任由他抱著自己，不敢動，也不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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