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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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冬醒來後,梨遷整個人便像失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直到被梨冬越來越大的哭聲驚醒。

破曉並不是良藥,在人類基地裏它被稱作病毒,因此,梨冬醒了,但卻被折磨得很痛苦。她像被一陣極強的力道撕扯著神經,即便毫無行動力,皮膚之下的血管依舊汩汩動著。

梨冬把熵連帶容易一起丟到一邊,撲了上去。

士兵們終於在此時想起,他們的目的是來逮捕梨遷的。於是他連梨冬的手都被碰上,就被一擁而上的士兵們強制性帶走。他聲嘶力竭,喊著要留下來,要照顧梨冬,也無人回應。

被丟到地上的熵,羅山把它撿了起來。

很快,梨冬被轉移到黎明塔進行治療,能不能扛過破曉的藥性,全看她自己的命。

但,現今留給人類面臨的問題,已不僅僅是帶回的熵,還有熵的真相解開後,那不可預知的未來。

消息不脛而走,域網上鋪天蓋地都是關於熵的討論,短短一天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個人類基地。

江別秋和方覺被叫來三十七層時,雙雙發現那盞塔燈不知何時又熄滅了。尤其是方覺,看起來比江別秋的臉色還要差。

只是江別秋屢屢被消息沖擊,已經無力再管其他。

黎明塔星團一般的身體黯淡無光地運轉著,其中明滅如星的光點如同晝夜流星,轉瞬即逝。

在江別秋詢問前,黎明塔主動說道:“我正在使用自己的數據網,檢查黎明區所有異能人身上的熵值。”

一面全息熒幕在兩人面前立起來,整個黎明區的分布近在眼前,除卻灰色的建築群,就只剩下橙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個角落。更讓人眼花繚亂的,是不斷變動的數字,從1到100各個區域都有。

唯獨沒有0。

“所有異能人身上的熵值都在囊括其中。”黎明塔的電子不急不緩,“沒有一個是0。”

黎明塔的數據網,就像向導的精神觸網,只要夠強大,就可以伸展到想要去的任意地方。

“我想檢測你們身上的熵值。”黎明塔說著,“等梨冬的狀態好一點,我也需要在她身上采樣。”

江別秋沒動。

“怎麽?”黎明塔微微擡高語調,“江教授,你不信任我嗎?”

“我想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江別秋淡淡道,“你現在可一點也沒有吃驚的樣子。”

的確,無論是梨遷在禁區鬧的事,還是現在,黎明塔一直都保有如機器一般的冷靜,好像壓根不在意梨遷對他的指控。

而且江別秋敏銳地感覺到,現在的黎明塔,跟之前的那個,微妙地有些一樣。

梨遷的話猶在耳邊。

如果他說的就是真相,那麽,黎明塔作為熵的最高級別產物,在管理人類基地的這些年裏,又做了哪些事?

近些年精神過載越發頻繁,甚至能被人類捕捉到,從而出現在基地裏,與它黎明塔有沒有關系?

江別秋猜不準,但是,他實在不願相信,這麽多年來,黎明塔所做的一些都是虛假。

“先聽塔先生的吧。”方覺走上前去打破僵局,他在投射的全息屏幕上看了片刻,回頭道,“有些疑惑總要先解開。”

比如熵真正的秘密。

江別秋不語,但思忖間,仍是與方覺站到了一起。

他想起在子夜區的地下世界裏,高子默為了給他註射亞特蘭蒂斯,曾在他身上檢測過熵值。第一次熵值為零,第二次,儀器就像損壞了一般,數值無法停在一個切確的位置上。

黎明塔一言不發,只操縱著如觸網一般的橙色線條,落在兩人的手臂上。

只見那屏幕一閃,黎明區的分布圖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行一模一樣的字。

熵值:0。

身上有熵值是異能人的證明,但在剛發現熵的時候,並沒有人去主動檢測自己身上有沒有熵,因為那沒有意義。

有沒有熵,只需要看你是不是異能人即可。

然而,現在這個數值,竟然就成了他們生命的倒計時。

數值消失後,黎明塔身上的某處突然亮起紅點,它頓了頓,像是接到了誰的通訊,片刻後才回過頭道:“梨冬穩定下來了。”

方覺:“熵值檢測了嗎?”

“檢測了,零。”黎明塔答道,“而且,跟江教授一樣,梨冬的精神體也死了。”

到現在,白露當年的所作所為終於才算徹底明朗。破曉不是病毒,而是一管藥效不穩定的藥,是可以消除熵值且保留異能人能力的藥。

它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服食它的人,要麽悲慘死去,要麽,就像一個異類一樣地活著。

江別秋垂下眼,指甲將手心掐出了一片紅。

白露當初既然發現了熵的存在,並試圖與之對抗,又為什麽情願當人類叛徒,也不願將真相揭露?

如果在當年,她能告知黎明塔,哪怕只透露一點,也不會造成現在這種局面。

就算白露創造破曉,是為了剝離江別秋身上的熵,可那些孤立無援,痛苦嘶喊的日子也並不是假的。

她為什麽,就是不願說?

“江教授,我想,你身上為什麽沒有熵值不用我再重覆原因了。”黎明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回,竟然愈發聽不出情緒,“但是,我想知道,方長官……”

“方覺身上為什麽沒有熵,那不是你應該操心的事。”江別秋打斷它,“它是黃昏塔的人,理應在黃昏塔,黎明區不安全,我送他回去。”

他牽起方覺的手,頭也不回地想要離開三十七層,後者也沒出聲,任由他牽著走出大門。

隨後,黎明塔叫住了他。它說:“秋秋。”

江別秋腳步一頓。

黎明塔:“你要不要看看爸爸。”

過去的許多年裏,總有人在江別秋耳邊說,你父母都是人類的叛徒,他們現在的下場是咎由自取,而你作為這樣的一個怪物出生,實在沒臉繼續待在基地裏。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把這些亂嚼舌根的人打得滿地找牙。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不想面對。

他知道黎明塔的數據庫裏儲存著處理江行知的檔案,也知道隨之一起存放的,還有白露的資料。

兩個活生生的人,在死後,對基地的功勳和損害都被壓縮成一串串毫無感情的數據,攤開在世人面前,任由評點。

江別秋不願看,不願聽,他只想用自己的眼睛去找回真相。

而現在,黎明塔說,要把江行知給他看。他下意識想拒絕,但被黎明塔看破,勸解道:“你不想害怕他,就應當直面他。”

看看江行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嗎?”黎明塔的聲音仿似誘導,“真相就在眼前,伸手就是。”

“塔先生,我想你沒必要這樣。”方覺攔在江別秋身前,意有所指地說,“不知道為什麽,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你不對勁。”

黎明塔笑了下,竟然承認了:“我也覺得我有點不對勁,好像一下子擁有了你們人類的感情。”

說著,它微微轉動著球體,將最亮的那一方面相二人,那閃爍的光點像兩只眼。

“秋秋,考慮好了嗎?”

三十七層寂靜得如同沒有活物,良久,才被一聲極輕的笑意打破沈寂。

江別秋眉眼一沈,透著一股決絕:“看,為什麽不看?”

星團再次運轉起來。

全息影像上,播出的是一部畫質極差的錄像。錄像角度也很刁鉆,是俯視,就好似有一雙眼正從天空監視著所有人似的。

場景在比格星。那是汙染程度最高的一塊區域,然而在最深處,曾經有人在那裏建造了一間研究所,專門用於研究汙染的形成。據說當時那處還處在人類基地,並沒有受到汙染。

而後某一天,汙染擴散得悄無聲息,整日泡在研究所的科研人員,根本來不及撤離,就死在了那裏。

自此,就在沒人進得去。

江行知接受的任務,是來自於黃昏塔的高層。方均管理,張雨庭輔助,以及一幫混日子的普通人,他們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說比格星有治療汙染的辦法。

於是江行知就帶著一小隊異能人去了。

江行知走在最前面,隊伍裏似乎有一個人和他關系不錯,幾步走道他身邊攀談起來。

畫面裏,江行知很正常,沒有一點瘋的預兆。

雖然影像古老,角度又奇怪,但江別秋依舊可以看到江行知的表情。他是笑著的,而且笑起來很好看,旁邊的人似乎說了句玩笑話,更是逗得江行知笑得停不下來。

汙染區整日被濃霧般的汙染覆蓋,江行知是向導,所以只簡單地穿了件防護服,連頭罩都沒戴。

隊伍氣氛融洽,且勻速前行著。

“這段影像是突然出現在我數據裏的。”黎明塔倏地說道。

“……什麽?”江別秋一頓,驀然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什麽時候?”

“我被喚醒後,剛開始還沒發覺,直到梨遷把熵拿出之後,我就發現了它。”

難怪這個視角這般怪異,只能看到大動作和頭頂。原來不是監控技術,而是……一段類似做夢般的數據。

又是一個為什麽。

影像進度繼續向前。

是一段進行中的路程,汙染區危險的不僅僅是汙染,還有隱藏在暗處虎視眈眈的汙染體,一路深入,一路戰鬥,大多汙染體都被隊伍裏的哨兵輕松解決,極少數才需要江行知動手。

在殺死一個汙染體後,他們終於見到了埋在濃霧裏的研究所。

隊伍裏歡呼著,慶祝著,卻沒發現,領頭的第一向導已經很久沒說話了。

在江別秋的眼中,只看見江行知緩慢地環視了一圈,然後像尋常一樣遞給旁邊的哨兵一個水囊。

隨後,他忽然仰起頭,像感知到天空中似乎有人在看他一般,看向了鏡頭。

猝不及防,江別秋和江行知隔著一道影像,來了個對視。

然後,江行知露出一個古怪而扭曲的笑,影像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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