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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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走後,方覺在蒲團上坐了下來。

他的生活習慣井井有條,整潔與幹凈都是必需品。然而江別秋卻恰恰與他相反,不僅員工宿舍的休息處東西多得無法下腳,就連黎明塔的臨時住所,也飽含獨屬於他的淩亂。

就好像他能從這些找不出規矩的布置中得到某種安全感。

方覺拿起眼前的一塊魔方。

他沒見過這東西,但聽過,據說是古地球時代的一種益智類玩具。原本方方正正的,卻被人暴力拆了一個角,半邊殘缺。他隨手扭了幾下,發現還能轉動。

在接觸這些既新奇又古老的東西時,就像隔著沒有生命的物件,去觸碰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江別秋。

這間屋子隔音很好,塔內人員流動的聲音一句都傳不進來。

方覺邊轉魔方邊神色冷冷地想,黎明塔沒有必要在三十六層建一間安全屋,所以,這裏唯一的作用,恐怕就是在當初江別秋接收治療時,用來休息和活動的地方。

“哢嚓”一聲,一面顏色全齊。

雪球不知什麽時候悄然無聲地出現在方覺的身後,它伸著大腦袋,從方覺臂彎鉆進他的懷裏。看見主人正在擺弄一個五顏六色的小方塊後,頓時就失去了興致。

然後它視線一轉,看到了睡著的江別秋。

雪球從鼻息裏發出一聲興奮的輕嗤,小心翼翼地上前拿鼻頭蹭了蹭他。

沒動。

雪球歪著腦袋回頭,疑惑地看了方覺一眼。

“他睡著了。”方覺頭也不回地說道。

雪球這才放下心,打算伸舌頭去舔江別秋的臉,卻又被一聲清冷的聲音呵住:“別亂舔。”

雪球:“嗷嗚……”

“我可以給你舔。”方覺皺著眉,敷衍地把手伸到雪球嘴邊,“但是他不行。”

雪球嫌棄扭頭,嗷嗚嗷嗚地叫了兩聲。

“撒嬌對我沒用。”見雪球不搭理自己,方覺無所謂地收回手,繼續擺弄魔方,“我告訴過你,再對他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時候,要征得他的同意。”

方覺想起雪球最開始見到江別秋的時候,明明還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雖然雪球喜歡在外人面前裝高冷,但對於感興趣的東西從來不加掩飾自己的心情。

比如那只小黃鴨。

它和江別秋並沒有接觸幾次,怎麽每出現一次,雪球就對他表現得愈發親近?

方覺沒想太多,只覺得這是屬於雪豹的天性。

在他轉動魔方的時候,背後突然想起一句沙啞的聲音:“我同意了。”

方覺的手一頓。

沒等方覺做出什麽反應,雪球已經沖上去了。大型貓科動物的體型不容小覷,整只跳上床的時候,床鋪頓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雪球尾巴翹得老高,討好般地去舔江別秋的手心。後者被他癢得不行,又不忍心推開,只好耐著性子任它胡作非為。

舔夠了,雪球才擡起頭,輕輕“嗷嗚”了一聲。

江別秋頓了下,轉頭問方覺:“它說什麽?”

方覺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江別秋以為雪球說了什麽很羞恥的話,便沒再問。雖然精神海很不舒服,導致身體也沒什麽力氣,但他還是坐了起來。

就在這時,方覺突然說道:“小鴨。”

江別秋:“……什麽?”

“雪球說,想要小鴨。”

江別秋:“……”

如果不是方覺本人還在這,江別秋早笑倒在一邊。

別看雪球這麽大個頭,張開嘴都能吃掉一個小孩,性格卻這麽小孩子氣。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雪球的一些表現,代表著方覺本人的想法。

所以江別秋才不敢當著他的面笑出聲。

他悄悄擡眼,看見方覺將六面顏色都拼好的魔方放下,朝他緩緩走過來。

方覺的表情很嚴肅,嚴肅到江別秋以為他要做什麽決定。

不知怎麽的,他想起在半昏半醒之間手心的觸感。冰冰涼涼的,沒什麽溫度,但很有存在感,連精神海被數據侵入的不適感都能被這份存在感化解。

江別秋垂眸,把目光落在方覺垂在身側的手上,以掩蓋自己的神情。

只是到底是控不住內心,一時忐忑,一時又是期待。

可方覺只是招了招手,將雪球喚到身邊,道:“我可能要回黃昏塔一趟。”

江別秋松了口氣。

同時,心底密密麻麻漫上一股熟悉的感覺——是波濤洶湧後留下的寂靜,是晴空萬裏中忽然落下的一片雨,又是空谷來風,風過無痕。是自嘲,也是感慨。

是啊,你以為方覺會說什麽?

方覺察覺到江別秋情緒不對,在床邊坐下,問:“怎麽了?”

江別秋無所謂笑道:“什麽時候回來?”

他比本人都篤定會有“回來”這個選項,倒讓方覺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很快。”方覺說,“我說過陪你,就一定會陪你。”

方覺走得很匆忙……把雪球落下了。

當然不是真的忘了帶走它,只是將他留在江別秋身邊。

江別秋看著在一邊安靜舔毛發的雪豹,故意道:“方覺不要你了。”

雪球聞言看了空蕩蕩的門口一眼,在它的感官裏,方覺殘存的味道已經很淡了。它慢吞吞地走出去,透過全透明的玻璃幕墻往外看,藍色的眼睛裏漸漸生出一絲不舍。

一般的哨兵向導,精神體只能待在自己的主人身邊,但方覺卻能讓精神體獨立出來,盡管他不在身邊,也能維持形體不散。

但精神體到底是精神體,自誕生以來,就一直和自己的主人形影不離。突然分開,只會加劇精神體的心理壓力。

它眼裏的依賴,在方覺離開愈久,就愈明顯。看得江別秋忍不住跟到玻璃幕墻邊,蹲下身揉了揉它的頭:“對不起……方覺沒有不要你,要不,你去追他吧,還來得及。”

雪球擺了擺頭,拱了江別秋一下,示意他回去。

江別秋被雪豹推著回到了房間後,又被雪豹健壯的身體圈起來。他摸了摸雪球的毛發,似乎想到什麽,有些眷戀地說道:“你和我的小狐很像,都很可愛。”

被誇了可愛,離開方覺沮喪的心情頓時被抹去。雪球咕嚕了兩聲,將下巴擱在江別秋的腿上。

也許是被雪球包裹得太過溫暖,江別秋眼底漸漸漫上一縷倦意。在這份倦意之中,他輕聲說道:“你知道嗎,我就是在這間屋子告別小狐的。”

出生之前,被“熵”選定為異能人,就必定會比普通人多一份責任。常人或許還能在父母的呵護下、在精神體的陪伴下,度過一個還算安定的童年。

江別秋比別人差那麽點兒,但當初好歹還有他自己精神力具象後的小動物陪著。

只是沒想到,破曉會那麽霸道。

在你死我活的情況下,他和小狐只能活一個。

他不想死,他還眷戀這個世界,還想看看爸爸說過的星星。

小狐也知道,所以小狐朝他說了再見。

雪球原本趴著昏昏欲睡,忽然覺得頭頂上涼涼的,擡頭一看,就被嚇了一大跳。

江別秋在哭。

他並不脆弱,自從治愈之後,也再沒掉過一滴眼淚。可也許是精神海受到影響,情緒突然不受控制,又也許是雪球的毛發太軟,軟得和當初那只在精神海裏喚醒它意識的那只小狐一模一樣……

總之,他有點難過,所以哭了。只是他哭得很安靜,而且只掉了一滴眼淚,就像午後晴空忽而落下的太陽雨。

然後,雪球就只能看得見江別秋泛紅的眼眶。

江別秋眨了眨眼,紅色褪去後就再也看不出一絲哭過的痕跡。

他換上示人的面孔,兩只手牽著雪球的耳朵,笑道:“方覺說,你離他太遠,就什麽能力也沒有,只是一只最普通的大貓咪是不是?”

雪球耳朵被扯得立了起來,但它沒生氣,只是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江別秋。

它好像對剛才江別秋那滴淚很是在意,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

江別秋像沒看見似的,湊過去說:“那你現在是不是也不能和方覺共感?”

雪球:“嗷嗚。”

是的。

它現在不過就是一只能聽懂人話的雪豹罷了。

但江別秋聽不懂。

哭過一場後,江別秋的眼中還有殘存的水光,這使他眼睛看起來很亮。他松開手,笑道:“我想了想,雖然結局已經註定,但我還是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

雪豹:“嗷嗚?”

江別秋笑得很溫柔,金絲邊鏡框後的那雙眼,仿佛蘊藏著萬千柔情。

“既然你現在不能和雪球共感,所以我有句話要告訴你。”

“方覺,我對你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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