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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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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少年的怔楞的樣子就像是一顆飽滿乍裂的石榴,是不經意間落入眼底的一片水晶般爍爍晶瑩,可口,養眼!

段阡陌往前湊了下,瞇起眼睛鼻端輕嗅,含笑道:“一股子蟹黃味,膽子倒是不小,背著本王開小竈,本王都還沒嘗到今年的肥蟹。”

阿夕在他湊近時已經醒神,往後一退,道:“王爺酒深了,請回去休息。”

“不想休息,你起來!”段阡陌不顧他一手油膩,將他扯了起來就往院子外走,“陪我吹一曲!”

阿夕甩不脫,只的訥訥的被他拽著到了後院的假山亭子。

兩人登上亭子,段阡陌倚欄而坐,阿夕立在一邊,擡頭望進一輪輕紗半掩的淡黃明月。

一曲悠揚的笛聲響起,竟是阿夕唯一會的那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段阡陌挑眉看著他,眼底笑意盈盈。

阿夕不知懂不懂他的眼中的示意,反正是垂手站立,無動於衷。

段阡陌吹完一曲,袖子擦過玉笛,對於他合奏的示意,少年沒有附應,他也不惱,伸手要拉他,被他迅速避過。

別扭的小東西,段阡陌自從想通了,對阿夕是越看越喜歡,他也不計較那些什麽背叛了,少年心性,對於是非還沒有明確的認識,心想著只要把人綁在身邊調-教些時日,時間長了,還不得巴心巴肝的跟定了他。

他看著阿夕,對方看著明月,一時無語。

過了會,段阡陌站了起來,兩手扳住他的肩,將他轉向自己,輕聲道:“就留在王府,留在我身邊,我許你一世平安喜樂,安枕無憂,可好?”

這樣的溫柔,此時讓阿夕只覺得可笑,他看著段阡陌,清晰肯定的道:“阿夕不需要,也要不起!”

“你是在生我的氣?”段阡陌輕飄的問,眼底還帶著笑意。

“阿夕不敢。”他低下頭,隨後又擡起,目不斜視的看著段阡陌,“只是身份使然,我和王爺不是同路人,王爺心懷西藩數萬百姓,而我只想過自己的生活,一人一馬足矣。”

“你的行為卻不是你說的這樣,一人一馬,在大漠偏居一隅。”段阡陌一針見血,他本不想這樣針鋒相對,但阿夕總有辦法讓他失去冷靜。

阿夕默然片刻,低聲道:“這也只是我的向往而已,若真要選……”說到這,他頓了下,看著段阡陌,緩緩道:“也不可能留在這裏。”

這話他沒說完,段阡陌卻知道,若不用選,他便一個人在大漠過他想過的日子,若偏要選,他也只會選擇留在月氏王庭,留在司馬晴身邊效力。

原來阿夕於他,並不是他說了算,想留就留在身邊一輩子。

可他段阡陌是什麽人,他想留的,就沒有放手的道理。

這只是他的打算,沒必要說於阿夕聽,反正這王府內外銅墻鐵壁,他是跑不掉的。

段阡陌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錯,阿夕覺得有必要將誤會解釋清楚,除了他的身份。

“那日和我一同的男子叫聶欽,是師父在密宗的師弟,是個俗家弟子。”

段阡陌知他是要解釋,眼神也溫柔了起來。

“他練外功是為了強身健體,三年後就回了中原,只是偶爾會來大漠看看師父,江南義軍的事,就是他尋到了苗頭,知道有人會對你不利,所以趕在之前通知了我,那日在客棧,是我讓王上想法子前來相助的。”

他也不問段阡陌信不信,幹巴巴的說完就說完了。

段阡陌沈吟了片刻,笑道:“你說的,我信!”

阿夕看著他,本是陳述事實,沒想著要他一定相信,可他那句:我信,讓他沈寂的心還是止不住雀躍了下,不過只那麽一下,隨即又沈了下來。

段阡陌的相信,又能維持多久呢?

一個不甚,就會分崩離析,一個轉身,就會消磨殆盡。

“能讓我看看你的臉嗎?”段阡陌幾乎是小心翼翼的詢問。

阿夕轉開身,沈聲道:“我的臉,是個詛咒!”

段阡陌怔怔的看著他的側臉,末後蹙起了眉頭。

他希望阿夕能坦誠相對,卻被他這一刻黯然下去的眼神給生生斷卻了一探究竟的念頭。

其實看不看真容,也不那麽重要,當然,他總有一天會看到。

這一晚滿月佳節,段阡陌靜靜的陪著阿夕賞月,阿夕不問段阡陌的婚期,而段阡陌也未提此事,在他看來,收個偏房根本就不算個事,只是阿夕絕口不問,他心裏多少還是有點不痛快的。

段阡陌想讓阿夕搬回內院,阿夕沒吭聲,這事就這麽耽擱了下來,段阡陌不想逼他,心中因為阿夕不願意回內院可能的原因是吃醋,這讓他又心生竊喜。

轉眼入秋,西北的秋天只現蕭索,仿佛一夜秋風便枯萎了滿堂夏綠。

段阡陌一般在日暮時分過來,每當他來,雲霧就自覺的消失。

兩人獨處,阿夕也不見不自在,該幹嘛幹嘛,段阡陌便手裏拿著書卷,眼睛跟著他轉,看他掃院子的落葉,看他大口吃飯,看他收碗洗碗,看他坐在對面讀書,說來乏味,段阡陌卻覺得滋味無窮。

只是時間長了,他便覺出了些不對味,他在樂此不彼,而彼卻視而不見。

他在將自己的心梳理清晰後,在自認為的朝夕相處中隨著時間增加對阿夕的眷念,而阿夕的心卻在微不可見的痕跡中漸漸冷卻,少年的眼眸裏再看不到為他而悸動的起伏。

這讓段阡陌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措。

原來他所謂的優越感,那些流連風花雪月的手段,那些萬般矚目的奉承和討好,只是他身份的光芒而聚斂的目光。

對於阿夕的漠視,他卻束手無策。

在阿夕的澄明如鏡的眼睛裏,倒映的只是一個人而已,一個叫段阡陌的普通男人,可能連屁都算不上一個!

油燈晃了下,段阡陌回神,見阿夕出了屋,沒一會端回一盆溫水放在矮凳上。

見他解開發帶才知他是要洗頭,一頭酒紅流瀑在昏黃的油燈下,呈現暗紅的色澤,卷卷曲曲的垂落腰間,就像是一匹展開的華麗錦卷。

“我幫你洗。”

段阡陌殷勤的撈起他的頭發,阿夕遲疑了下,默許。

放開阿夕的頭發,飛快的跑出去,沒一會就進來了,幾個下人搬來了閑置的竹榻,鋪上軟墊,又搬來了一大桶熱水。

“躺下!”他拉著阿夕躺了下來,細心的在他脖子下墊了一條布巾。

阿夕的宿疾受不得涼,為此段阡陌曾讓名醫會診,也尋不出個最好的法子根治,入秋後天氣寒涼,沐浴時洗頭容易受寒,若不是今日看他單獨洗頭,段阡陌還真沒想到這上面去。

阿夕落下的病根,說起來還都是由他經手的,以前是被氣昏了頭,現在想來心裏針紮了似的疼。

他用指腹將阿夕的頭發從額前向後捋,柔滑發絲在指縫中一縷縷瀉開,燈光下,每一根都閃著爍目的光澤,掬起,放開,略帶冰涼的質感,就像是月光下的酒泉,氤氳了銳利的眼,溫柔了英雄的夢,而他正將這一團夢,珍重的捧在掌心呵護。

捧一抔溫水小心澆下,水珠順著發絲往下滾,段阡陌不厭其煩的重覆澆水的動作,直至溫水將整頭頭發浸透,溫暖了頭皮,熱意直入心扉,阿夕吸了口氣,本能的睜開了眼睛。

水汽氤氳,虛化了輪廓,眉眼卻在霧氣中愈現清晰,睫毛上凝著碎鉆般的蒸氣,在眼瞼上撲閃。

段阡陌的目光溫柔的掐的出水,一個仰視一個俯視,目光安靜的交匯,只有彼此清楚自己的心跳已經超出負荷。

對視片刻,兩人均躲開了目光,段阡陌眼底漾開一層層顫動的漣漪,如此靜好,是否便是歲月的流金?

茉莉香的皂角膏在掌心氤開,輕輕抹在濕潤的頭發上揉搓,隨即在指尖澎出細細的泡沫,雪白的泡沫在發際線上慢慢厚積,就像是帶著一頂帽子,配上阿夕無辜的表情,讓段阡陌暗自樂呵不已。

“閉上眼睛,我給你按按頭上的穴位。”

阿夕依言閉上眼睛,段阡陌的手指很靈巧,不重不輕的按捏頭部的穴位,全身的骨節都好像松動了,酥酥麻麻的,舒服的不想睜眼。

他好像看到大漠上方的碧藍天空,又好像看到阿媽夢裏的江南雨巷,恍惚聽到駝鈴叮當聲聲悅耳,又有春雨敲擊廊檐琳瑯……

段阡陌用布巾輕輕吸幹了發上的水跡,抱起熟睡的少年放至榻上,掖好被子,在他額頭印上一個吻。

捧著他的臉,拇指拂過眉梢眼角,即使不是真容又如何,他也是阿夕。

感激他,能在有他的地方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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