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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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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段阡陌走出小屋,侯在外面的雲霧欠身跟了上來,留著兩人寬的距離,慢慢走在石板小路上。

走了一會,段阡陌停步,回頭看了雲霧半晌,問:“他每日除了幹些雜役,還做些什麽?”

雲霧想了下,搖頭,“奴婢每天都跟阿夕在一塊,沒覺著什麽可疑的。”

段阡陌問的含蓄,雲霧答的直白。

“嗯,幫我看好他。”

雲霧擡頭,沈吟了半晌,道:“奴婢只能看好人,看不住心,若是阿夕心不在這,王爺莫要怪奴婢懈怠失職。”

段阡陌不重不輕的瞪了她一眼,涼涼道:“本王的人,你若看住了他的心,豈不是可笑!”

雲霧微微一笑,回嘴道:“奴婢是看不住他的心,王爺也不見得能看住!”

這話正中段阡陌的心塞處,他勾勾唇,無奈的笑問:“你八面玲瓏,可看的出他的心裏是怎麽想的?”

這便是應驗了病急亂投醫這句話,不過旁觀者清,雲霧看的透徹,她整理了下思路,用盡量不觸怒段阡陌的方式說道:“奴婢看阿夕是個簡單人,想法自然也簡單,別人對他好,他表面上不說,卻記在心裏,便是奴婢說個大話,若是哪天奴婢遇到危險,阿夕自會不顧生死相救。”

她說到這,觀察了下段阡陌的表情,見他目光悠遠,卻是認真在聽,在想。

“阿夕從不談他的家人,奴婢猜想他的身世必定淒苦,別人的丁點關愛對他便如湧泉,故而王爺對他的好,他必是記在心裏的,哪怕是王爺將他打成內傷,凍出傷寒落下病根,丟去地牢被人……”

她的聲音在段阡陌的眼刀下越來越低,忙轉開了話題。

“即便是王爺這樣對他,他心裏也不會記恨王爺。”

段阡陌聽到這話,心裏舒服了些,他當然知道阿夕不會記恨他,但是卻在疏離他,他寧願阿夕記恨些,也總比對他完全漠視來的好。

“阿夕曾說,一生一世一雙人……”

段阡陌倏然轉頭,看著雲霧,若有所思的細嚼這幾個字:“一生一世一雙人……”

雲霧點頭,她知道這便是兩人之間的鴻溝。

就是這一條無形的溝壑,看的穿的,不過是暮年回首舊年花事笑嘆當年癡傻。看不穿的,相忘江湖天各一方碧落黃泉老死不相往來。妥協的,豆蔻樓頭的春閨夢醒來便是佳偶成怨偶。放棄的,也許就如阿夕那樣,一人一馬遠走天涯,昔日詩酒年華不過大漠上一縷孤煙,隨風消散。

段阡陌負手徐徐的走,停步時苦笑一聲,“他既說過這話,想必當時你便是言語如棒,而他也是受益良多吧。”

雲霧笑道:“奴婢只是直言告知,阿夕是個明白人,王爺也是,且不談王爺的身份和肩上的背負,就算是普通人家,要娶男妻,也是要莫大的勇氣的,何況是作為妻妾的那一方承受的世人眼光。”

段阡陌眼中的光亮逐漸黯然,“即便是取消婚約,也逃不過下一次,藩鎮遠離集權中央,天子不便控制,最好的手段便是賜婚聯姻,嫁一名在朝的文官之女,讓藩王顧及姻親不便動作。”

這種賜婚,便是聖旨,也是試探,不得不順應天子。

不過那也是今後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段阡陌心裏已經有了計較,既然是想要阿夕,那麽在他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會給他一個誠意。

雖然只是納側妃,卻是西北藩鎮的一件盛事,一邊是藩鎮統治者,一個是西北商戶大賈,一邊是許一個皇族新婦的身份換得西北商路順通,一邊是攀上皇族貴戚高枝今後為西藩壯大傾盡全力,兩好合一好。

王府這些天都在有條不紊的準備喜事,納妃吉典在五日後,這會子一車車的菜和酒都在往裏送,賬房和采買的管事拿著冊子清點貨物,忙得滿頭大汗。

還沒過門的側妃是個活潑性子,正是十七歲的花樣年紀,這邊靠近邊塞,民風開放,也不管什麽中原禮數,沒經通報便來了。

那姑娘一身騎裝嬌紅似火,手裏拿著鑲金馬鞭,身後跟了一溜王府的下人,管事們也不敢攔,這可是今後女主人,只得小跑著跟在後面。

阿夕被分派到前院綁紅綢,聽到遠遠的傳來動靜,循聲一看,那抹火紅的嬌俏身影就像是一團龍卷風,呼呼啦啦的帶著一個丫鬟就穿過了抄手游廊,突然止步在石拱橋上,後面一排的人急急剎住腳步,管事在後面大喘氣,陪笑道:“方小姐,這院子裏現在準備喜事,亂的很,請移步花廳用茶,小的也好派人去通知王爺回府……”

“什麽方小姐!”那姑娘不高興的修眉一挑,甫又一笑,橫了眼管事,嗔道:“該改口叫王妃了!”

管事楞了下,抹了把汗,忙諂笑著附和:“那是那是,恕小的口拙。”那聲王妃,他還叫不出口。

“餵!你在綁什麽?”

遠遠的,阿夕聽到一聲高呼,他從梯子上轉頭看向石橋上的女子,不知該不該回話。

“問你呢,啞巴了?”

管事一看她問的是阿夕,忙回道:“他是府裏雜役,不怎麽會說話,王,王妃見諒。”

方小姐卻是理解成了那清秀少年是個半聾的啞巴,有些厭惡的皺起眉頭,嘖道:“王府裏怎麽會用啞巴當奴才,我方家的奴仆可都是層層篩選的,你說,萬一我要他傳個話,他不是會辦砸差事?”

管事偷偷白了她一眼,道:“阿夕不是啞巴,只是不愛說話。”

方小姐對這種小事本來是不放在眼裏,但前日母親教過她,新婦進門要先立威,王府還沒有正妃,若她能先一步收服下人們,往後正妃進了門也要懼她三分,所以她現在就抓著這事不放。

“不愛說話?難道連主子的話也不回?”她指了指阿夕,“讓他過來回話!”

管事左右為難,急的滿頭大汗,阿夕雖然是個下人,可他家王爺都給這個下人做下人了,又是洗頭又是守夜,王府的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撿最輕松的活給他幹,這一邊是將來的側妃,一邊是王爺心尖子上的人,都不能開罪,這可是怎麽辦才好……

所幸阿夕會看臉色,從梯子上跳了下來,走過來後欠身行禮,只是他不知道該喚什麽,就沒開口。

方小姐打量著眼前不卑不亢的少年,一張巴掌臉,兩彎柳葉眉,一雙丹鳳眼,竟是比女人還女人,活像是那些大老爺們下流的嘴裏津津樂道的兔兒爺。

她從小嬌生慣養長大,天不怕地不怕,又沒讀過四書五經,婦道人家的三從四德在她來看就是個屁,所以她什麽話都敢講,一句話問的管事差點口吐白沫。

“瞧你白皮細肉一臉妖相,不會是王府裏養的下等孌童吧!”

阿夕擡起頭,眼底裏已經染上怒意。

方小姐哪裏容的一個小人這樣看她,怒道:“看什麽看,你這張腿賣笑的下作坯子,還敢拿眼睛看本王妃!”

阿夕看了她半晌,回道:“你這張比陰溝還臟的嘴,也敢自稱王妃!”

方小姐俏臉氣的通紅,她本來只是準備動動嘴巴先震懾這些下人,沒想到反而被罵,頭腦一熱,一鞭子就揮了出去。

“啪!”一聲,鞭子被阿夕舉起的手攥住,掌心的血留到腕間,滑進衣袖裏。

管事一看壞了,忙上去扯勸,方小姐拽了幾下,鞭子紋絲不動,氣的一掌推開管事,一腳就踹向阿夕,正中腹部。

阿夕被踹的連連後退,踉蹌倒地。

這時雲霧也聞訊趕了過來,正看到那方家小姐不依不饒的還要加上兩腳,別人或許不知道段阡陌的打算,她卻清楚,忙沖了上去,擋開了方家小姐。

“這個王府裏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都是王爺的,方小姐就算是嫁進來,想教訓下人,也得經王爺授予當家主母的身份才行,現在這樣鬧,豈不是踩王爺頭上去了,給方家老爺難堪?”

方小姐氣呼呼的盯著雲霧,正要說什麽,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本王半日不在府裏,就雞飛狗跳了?”

這話裏多少帶著諷刺意味,阿夕聽的心臟一縮,方小姐卻聽不出來,回頭見是段阡陌,頓時欣喜又委屈,矛盾的很,撅起小嘴迎了上去。

段阡陌像是才發現她在這,“咦”了一聲,笑容也放大了,由著方小姐挽起他的手臂,還親昵的拍拍她的頭,“怎麽了這是?”

邊問著,邊看了一眼被雲霧攙起來的阿夕,視線並未停留,又笑瞇瞇看向方小姐。

“他是誰?”方小姐嘟著嘴質問。

“哪個他?”段阡陌挑眉不解,順著指向瞥了眼正擡起頭看著他的阿夕,那眼中似有隱隱期待,段阡陌心裏一暖,別開目光,輕描淡寫的說道:“不過是府裏一個下人,走吧,帶你去看看喜宴的菜單。”

“嗯。”方小姐重重的看了阿夕一眼,想整他也不急在這一時,往後便拿他殺雞儆猴了。

兩人相攜離去,漸遠的成雙背影淡化了阿夕眼底的最後一絲代表希冀的光。

他在心中自嘲,一早就該料到這個結果,為何還要自欺欺人的對他有所期待。

想要他怎麽樣對未過門的王妃介紹他的身份?

他沒說錯啊,不過是府裏一個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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