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想要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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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將軍,您覺得呢?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

無人作答,無人表態。屏幕上,億萬裏之外,那個男人宛如雕像,定格在畫面裏。

不知過了多久,富安華老將軍才慢慢地開口,神情覆雜地看著這個在帝國長大的聯邦少年。

“孩子……”他看著這個和自己的孫子差不多大的少年,“你先回去吧,我們可能需要一個表決。”

頓了頓,他皺起眉,側臉和身邊的兩位軍方高級官員稍作商議,沈吟道:“我們可能還需要請一些相關的人來商議,比如風駐安上校,原碧海處長,還有南卓營長。”

點了點頭,澈蘇站起了身。

“我就在外面等吧,不用回家。”他輕聲道,“時間也不多了,只剩下兩天,不是嗎?”

擡眼望向來時的方向,他獨自在一群聯邦議員和軍隊將領的目送中,出了那扇來時的門。

無言地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他安靜地、孤單地坐在那裏。

很快,有年輕的女秘書送來了一杯熱氣裊裊的茶水,他默默地端著那雪白的杯子,感受著這滾燙的水溫。

全身都這麽冷,只有掌心這點溫度,是真實的。

似乎只過了很短的時間,一道人影從遠處飛奔而來,越過他身邊,只停了短短一秒,死死地瞪著他,沒有說任何話,就沖進了那扇門。

接到軍部急召,心急如焚匆匆而來的風駐安。

低下頭,沒有敢向老爹解釋什麽,澈蘇靜靜地繼續坐在那裏。

沒過幾分鐘,又一道人影飛奔而來,充滿詫異地匆匆瞥了他一眼,也一樣快步走進了那扇門。

原碧海。

澈蘇手裏的茶水慢慢變溫,再一點點變涼,依然沒有等來不遠處那扇門重新開啟。

不過,他不著急。

因為他知道,那扇門總有打開的時候,而其實,門後的結果呼之欲出,張牙舞爪地獰笑逼近,不應該有別的可能。

手中的茶水終於變得冰冷,溫柔甜美的女秘書重新送上了一杯水。裊裊的水汽中,他貪戀地摩挲著那細膩瓷質傳遞來的溫暖,思緒飄得很遠。

漸漸模糊的視線中,有很多人的臉依次浮現,在記憶的塵埃裏變得清晰。心裏的刺痛和悲傷一點點散去,他眉眼中淡淡的悲戚換成了恬靜。

霍爾莊園住了十幾年的小屋裏,燈光下微笑回首的老爹;陽光下的植物園裏,一邊玩著油汙的零件,一邊笑嘻嘻給老爹送水的自己。

密閉的競技廳操控間裏,茫然無知地拼命比賽,耳中卻忽然傳來弗恩殿下那認真威嚴的話語。忐忑不安地跪伏在那些人腳下,不遠處,蘭斯溫和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自己。

奢華寧靜的皇太子殿下寢宮裏,每晚上抿嘴笑著送來西點盤的艾莎;總是板著臉、古板地默默關心他衣食起居的老總管大人。

郊外的白色小樓中,默默在深夜裏聽著粉紅色小機甲發音、淚流滿面的媽媽。苗圃裏,獻寶一樣捧過來游戲機、眼巴巴看著他的年邁外公……

還有南卓,帶著狡黠又懶散的笑容,兇巴巴和他鬥了一路。十年後,他終究還是再一次遇見他,親手把他擄回了聯邦,促成命運在他自己面前緩緩解開謎題。

還有那個人……溫柔又霸道、笨拙又聰明、不愛說話、卻也曾連篇累牘對他敞開心扉的弗恩殿下,啊,不,現在是帝國的陛下大人了呢。

第一次見面時,他仰起頭看著那個男子時,那人英俊冷漠、多疑無情。

傲慢寡恩的他用一頓鞭子拉開了他們之間的相識;再後來,他漸漸柔軟、漸漸深情,也曾和他共臥一床、也曾和他並肩戰鬥,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含笑說“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輕易放棄”,在誤會他叛變時,他依然肯放下驕傲,用盡全力想要接他回去。

而自己,也曾在酷刑加身、地獄沈淪時,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以做無望的慰藉。

一開始用嘶啞的喉嚨,再後來……在心裏。

弗恩,弗恩……你曾經是那樣優秀而驕傲,想要讓這個帝國在你的帶領下,走向更美好更燦爛的光明。我不會讓你走偏的,我也絕不會讓你因為我,變成一個你原本不該變成的人。

微微嘆息一聲,他黑亮的眼中漸漸濕潤,嘴角卻有溫柔笑意。

過往中,原來竟有那麽多前塵往事,那麽多人疼愛他、對他好的人。還有那麽多可以遠遠抵消傷害和痛楚的記憶。

不知多久,恍惚中的他,終於捕捉到身側那扇門打開的微弱聲音。

安靜地站起身,他清瘦的身影站得筆直。沒有哀傷,沒有對未來的驚懼,他似乎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把什麽都想得清清楚楚。

輕輕放下手中早已冰冷的水杯,他重新走進那扇門。

眼光微轉,他看到了同樣從費舍星上傳來的另一塊畫面,上面的年輕男人死死看著他,眼睛一瞬都不眨。

南卓,面龐瘦削很多、眼神卻日益銳利的南卓!自從飛往費舍星前線親自率領飛行營作戰後,這是他們第一次通過視頻見面。

微微對著他一笑,澈蘇神情柔和。

另一邊,面色蒼白的原碧海也同樣目不轉睛看著他,眼中神色覆雜到了極點。

沒有詢問所有人最終的意見和決議,澈蘇輕聲開口,聲音清亮,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向著諸位長輩匯報成績的優秀學生。

“我想你們已經有決定了,對不對?”刻意避開了眼角餘光中臉色鐵青的風駐安,他只看著沈默的聯邦議員和軍隊將領們。

沒有聽見反對,他輕輕舒了口氣,似乎放下了什麽最後的心事。

“謝將軍。”他擡頭看向那個屏幕中的、名義上的父親,神情終於有點微微的悲傷,眼中浮起若有若無的氤氳,“媽媽和外公那邊,我不能告別了。假如可以,請幫我瞞著他們吧,越久越好。昨天晚上,我給家裏那具小機甲的關節都上了一遍機油,又給它存儲了一段錄音,以後有一天瞞不住的時候,請你給她聽……”

死死咬住了嘴唇,他終於沒有能再說下去。

閉著眼睛,他等了很久,讓酸澀的淚水留在了眼眶裏。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的語聲波平如鏡:“遲則生變,你們現在可以立即聯系帝國方面,也可以緊急開始安排這邊的行程和保全了。對了,畢容那邊,也應該請他送來足夠分量的口服藥劑。”

……

“我有一個請求。”謝詹將軍的聲音驀然響起,在氣氛壓抑到極點的秘密議事廳裏。

“和帝國的戰俘交換儀式應會在費舍星前線進行,既然我身在這裏——”他平靜的話語打破沈寂,就像暴雨前撕破天空的一道閃電,“請由我來親自送他最後一程。”

靜靜聽著,澈蘇沒有擡頭看他,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砰!”

猛然一聲重重的悶響,風駐安赫然站起身,狠狠一拳砸在了桌面上。雙眼血紅,這個聯邦最優秀的前帝國間諜頭目牙關咬得“咯吱”直響,素來山崩於前也不會變色眨眼的他,身體竟然在微微顫抖。

極度的憤怒,無邊的失望下,他忽然縱聲長笑,充滿悲憤。

“我在帝國二十年,時刻以聯邦的光明和自由為榮。”他冷冷地笑,目眥俱裂,“可現在,我以聯邦的怯懦和自私為恥。”

十叁名聯邦議員和軍隊最高層將領,加上費舍星上旁聽的謝詹將軍和剛剛參與到視頻會議中的南卓以及原碧海,再加上他自己,整整十七張表決票,最終的結果,竟然只有他這一票是反對!?

無論是澈蘇的親生父親謝詹,還是那個看上去陽光開朗、一直對小蘇心懷內疚的年輕飛行營長南卓,他們……竟然都投下了讚成票!

沒有再做任何於事無補的激憤言行,他緩緩擡步,傲然向著來時的路走去。經過澈蘇身邊,他微微一停。

“你好,好得很!”他低聲道,一瞬間青筋在額頭浮起,“謝芮風可以狠得下心送走自己的親孫子,謝詹可以看著自己的兒子去送命,你自己也這麽大公無私、舍生取義。你們一家人,都是聯邦的大英雄!”

默默擡起頭,澈蘇眼中有了依稀的淚。

“爹,對不起。”他伸手拉住了風駐安的衣袖,輕輕地搖晃,“可是,是你把我教得這麽笨,以後我會學聰明一點的。”

“別叫我爹。”猛地擡起衣袖,面前的中年男人狂怒下吐出的話語,就像銳利的刀鋒,“我風駐安算什麽?一個外人!”

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角,澈蘇眼裏淚光浮起。

“爹,別生我的氣。”一直清澈堅定的目光,終於有了些驚慌,他哀哀地叫,“別不要我啊……爹。”

風駐安的心,忽然痛得像是要片片裂開!緊緊拉著他衣角的澈蘇,雖然早已經長得幾乎和自己一樣高,可他眼前,卻依稀浮現起小時候,小澈蘇甜甜笑著緊跟在自己身邊的模樣。

他養了他十八年,在帝國的黑暗間諜生涯裏,這個小小的孩子是他心底最重的牽掛,最溫暖的慰藉。他親眼看著他從一個孱弱的小嬰兒長成一個明眸皓齒的乖巧少年,從一個依戀地牽著他衣角牢牢不放的孩子,變成了一個精通操控機修的小天才。

這個孩子,是那麽乖,那麽聽話啊!雖然有時候有點笨笨的,可是從來都是對他言聽計從。什麽時候起,他竟然敢總是擅作主張、再也不聽他的話了呢?……

就連他的生死,他都敢獨自決定,揮一揮手,把自己送入萬劫不覆的絕境死地!

“你滾吧,我不是你爹!”他絕望地用力掰開澈蘇緊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我姓風,你姓謝。”

用力一把推開澈蘇,他的力氣是如此之大,直推得澈蘇一個趔趄,狼狽地翻倒在一邊,他轉身大步而去!

……怔怔地跌坐在一邊,澈蘇半晌都沒有動半分。

眼光茫然,無意地掠過仿如靜止的光幕,那上面的中年男人目光如鐵,巋然不動。

這之前,他有時候還會告訴自己,他好像有一個生他的父親,一個養他的爹爹。一個和他骨血相連,無法回避;另一個十八年舐犢情深,相依為命。

可這一刻,他們都不要他了。就像聯邦和帝國,哪一邊都和他如此密不可分,可終究,它們都將棄他而去。

……

怔怔地,他在眾人的目光下出了一會神,才終於把短暫魂游天外的思緒收回。好像,還有最後一點小小的奢望和貪戀,是這樣的絲絲縷縷,縈繞在心。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想請你們……勉為其難答應。”他低聲開口,望著眾人。

“為了保證帝國皇帝真的遵守停戰諾言,我想……親口和他說幾句話。假如可以的話,請你們幫我秘密接通他的專線通訊。”頓了頓,他善解人意地主動補充一句,“不是私人的,你們都可以在一邊聽著,也可以隨時切斷通訊。”

沈默一陣,互相用眼神交流片刻,富安華老將軍終於點點頭,向一邊的首席機要秘書示意。

靜靜站在那裏,澈蘇覺得似乎等了很久,才等到面前的特殊光幕徐徐亮起。雖然已經用上了最先進的光影加速傳輸裝置,可隔著億萬裏的星河雲海,兩個星球間的實時通話,還是有著相當時間的延遲。

微微的雪花點伴隨著輕微的星雲電磁幹擾,光幕上的人影終於出現的時刻,澈蘇的眸子忽然綻放出微弱的光彩,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

……不是弗恩。

帝國星際首席外交官的臉龐,出現在莊嚴的帝國旗幟背景前。眼光掃視著畫面上傳過去的聯邦軍部會議室全景,他的目光緩緩掠過一眾聯邦高級將領和上議院的議員們,最後才掃向了正中間的澈蘇。

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可帝國外交官眼中的蔑視和痛恨依舊清晰而露骨。

“很抱歉,貴方間諜提出要和我帝國皇帝陛下面談的要求,恕難接受。”他滿臉冰冷而傲慢的神態,那是貴族們特有的表情,“皇帝陛下大人命令我全權代表,來做必要的溝通。”

怔怔地看著那陌生的面孔,澈蘇似乎不太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語。

“為什麽……弗恩殿下難道……”他艱難地問,聲音小了下去,“難道不想親自問我幾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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