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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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被圍了!

沈珠曦心神震蕩, 雙腳發軟,在看著她的傳令兵面前,卻還是竭力保持平靜。

李鶩不在, 她必須擔起襄陽縣的擔子才行。

“現在是什麽情況?”她強裝鎮定道。

傳令兵松了一口氣, 說:“襄陽出城的四個城門都被叛軍圍堵,其中西門正在遭受敵人的強烈攻擊,方同知已經趕往西門維持秩序。”

“襄陽還有多少守軍?”

傳令兵猶豫片刻,說:“算上後勤雜兵,興許能湊出三千人……知府援救商州, 帶走城中絕大部分兵力, 如今襄陽可以說是一座空城,城中人心惶惶,軍心渙散,恐怕……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

“現在寫信向周邊縣城求援可來得及?”沈珠曦急忙道。

“襄州主力都在襄陽, 即便是能夠突圍求援, 援軍也只是杯水車薪……要是向周邊州城求助,一是恐怕無人應援, 二是周邊州城,大多在水災中受災慘重, 即便派出小支部隊,在偽帝的十萬大軍面前,也於事無補。”

沈珠曦啞口無言, 寒氣順著脊梁擴散到身體各個角落。

“夫人……現在要怎麽辦?”傳令兵不安地看著她。

沈珠曦好一會沒說話。

終於, 她開口, 眼底的慌亂轉變為堅定。

“帶我去西門。”

沈珠曦下定決心,沒有人可以阻攔。媞娘雖然擔心她的安危,但眼下什麽都不做也不是辦法。媞娘抱著沈珠曦的披風追了出來, 跟著鉆上了馬車。

“你跟來做什麽?那裏很危險!”沈珠曦制止道。

“夫人去哪裏,我就要去哪裏!”媞娘倔強地看著她,“我再也不要被夫人留下了!”

沈珠曦無奈地讓她跟了上來。

明明是明暗交替的最安靜的時候,襄陽卻充滿慌亂嘈雜的聲音。

許多店鋪都大敞開著,掌櫃正指揮著小二藏起值錢東西;一間間民居大門緊閉,偶爾有一雙怯怯的眼睛,從細微的門縫裏透漏出來。

沈珠曦一反常態,她大開車門,取下帷帽,讓所有人見到她鎮定自如的面孔。

馬車越是接近城門就越是接近喧鬧來源。

一波強烈的攻擊正在洗刷守軍空虛的西門,無數流矢從空中飛落,馬車不得不在仙客來酒家寬闊的屋檐下躲了一會。

等攻勢稍緩,馬車終於沖到了城樓下。

沈珠曦在媞娘的攙扶下,踩著馬凳下了車。臉上白一條黑一條,一身狼狽的方庭之從城樓上匆匆走下,舉起雙手欲向她行禮。

“不必多禮。”沈珠曦擡手讓他起來,開門見山道,“現在情況如何了?”

“……不容樂觀。”方庭之一臉凝重,“襄陽城原本有兩萬精兵,都被大人帶了出去支援商州。新的鎮川節度使不能服眾,處處受制,轄下各州分裂厲害,再加上水災的影響還未完全過去,六州混亂,偽帝應當也是看中這點,逃離皇城後一直隱匿在周遭。所以大人一帶兵離開襄州,他才能反應這麽迅速。”

沈珠曦心急如焚,立即追問:“我們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多則兩日,短則……一日。”方庭之神色愧疚,揖手道,“昨日襄州軍出征時並未掩藏行蹤,如今百姓都知道城內只有老弱病殘作為防守,以至敵我雙方還沒開戰,我方士氣就已落至谷底。再加上敵人故意放進城中的流言……卑職無能,雖然抓了幾個典型下獄,但未能遏制流言的擴散。”

沈珠曦皺起眉:“是什麽流言?”

“他們說,知府大人帶著兩萬精兵離開襄州,並非是救援商州,而是得知遼軍即將攻城的消息……棄城而逃了。”

“胡說八道!”沈珠曦怒道。

“夫人息怒……”方庭之長揖片刻,擡起猶豫的臉,試探道,“夫人現在有何打算?”

沈珠曦現在一頭亂麻,哪有什麽打算?

可她不能在官吏面前暴露她的不安和無措,情急之下,她想起父皇在禦書房應對朝臣的辦法。

“同知有何高見?”

方庭之一頓,緩緩道:“卑職有兩個法子,這兩個法子對應夫人的兩個回答。如果夫人想要離開襄州,去向其他州求助,南門包圍圈最為薄弱,可以調集城內精銳,嘗試從南門突圍。”

什麽向其他州求助?分明就是棄城逃跑罷了!

沈珠曦按住怒氣,問:“還有一種辦法呢?”

“另一種法子,如果夫人要留下守城——”方庭之擡起眼,坦然地迎著她的視線,“那就做好必死的準備,用破釜沈舟的心態堅持到最後一刻,然後,便任聽天命吧。”

城樓上的傷兵在呻吟。

城樓外的敵軍在叫囂。

天地沸騰,沈珠曦和方庭之周圍卻寂如墳塋。

媞娘屏住呼吸,忐忑地掃視著兩個目光對峙的人。

“我選第三種法子。”沈珠曦開口。

方庭之目光一凝。

沈珠曦擡腳邁上石階,沈著無畏地一步步走上城樓。

寒風蕭瑟的城樓上東歪西倒地躺著守城的士兵,有的手臂受了箭傷,僅用一塊布料隨意包了包;有的大腿中了箭,癱坐在石壁上一臉絕望;有的正在站崗瞭望,臉上寫滿不安。

沈珠曦的出現讓這些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聚集到她臉上。

她環視所有人的臉龐,擲地有聲地開口了:

“諸位將士,我便是襄州夫人。昨日,我的夫君響應鎮川節度使的召喚,率兩萬精兵前往商州平叛,以我夫君的才能,必能在四日內趕回襄州。在那之前,還望諸位將士,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同我一起守候襄州數十萬無辜百姓。我會和諸位將士同心協力,守候襄州,無論生死,同進同退!”

沈珠曦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她堅定無畏的態度。

在她說話的時候,不止城樓上的守衛在聽,鄰近的居民建築裏也陸續有人走出,擡頭仰望城樓上的纖弱身影。

雖非大樹,但百折不撓。

沈珠曦轉身走到城樓邊,望著下方逐漸走出的百姓,朗聲道:

“我是襄州夫人,我絕不會丟下我的子民離開!請大家相信我,和我一起守護我們的家園,我們的故土,我們的親朋好友!如果只是躲在家裏瑟瑟發抖,即便能茍活一時,待叛軍入城殺人放火,依然會淪為任人宰割的魚肉!請諸位團結起來,拿起你們手中的武器,和我一起,堅持到支援商州的知府率部回援的時候!”

又一波箭雨開始了,方庭之和幾個士兵拿來盾牌將她護在身下。

箭鏃打得盾牌鐺鐺作響,方庭之急聲道:“夫人!這裏太危險了,你還是先回李府吧!”

磅礴如海的勇氣在不知不覺覆蓋了細水潺潺的恐懼。

她不再感覺恐懼,肩上背負的使命讓她的神情越發堅毅。

攻勢漸停,方庭之試探地取下頭上盾牌,捏了捏因震蕩而發麻的雙手。

兩人腳邊落滿箭矢。

“方庭之!”沈珠曦重聲道。

方庭之一怔,下意識道:“卑職在。”

“我命你安排一支精銳輕騎從南門突圍,務必要將襄州受困的消息送到知府面前。”

“喏!”

“你再派一隊能言善道的人去游說城中青壯加入守城行動,凡是自願加入守城的,免三年賦稅徭役,若是不幸陣亡,一律按軍中標準發放撫恤金,若留下孤兒寡母,由襄州贍養送終!”

方庭之神色越加嚴肅認真,他深深看了神色堅定沈著的沈珠曦一眼,再次長揖行禮。

“喏!”

方庭之迅速地將沈珠曦決心死守襄州的決心傳達下去,原本渙散的士氣在襄州夫人身當士卒的激勵下重新振作起來。

當天半夜,一支輕騎精銳在犧牲大半後,終於殺出南門重圍,帶著襄州危急的消息奔往商州。

方庭之是文官,對守城一事知之甚少,襄州軍裏識字懂兵法的,又大多被李鶩帶出了城。

沈珠曦當初給李鶩抄兵法的時候,順便學了一點皮毛,沒想到今日就要死馬當活馬醫,硬著頭皮上陣了。

為了第一時間掌握敵軍攻城的動向,她在城樓上臨時騰出一個辦公點,吃住都在此處,她要了四個城門的布防圖日夜思考,在成功組織守軍打退叛軍的一次強攻後,方庭之主動給她帶來了沙盤。

沈珠曦整潔的衣裳臟了,皺了,她白凈的臉龐也變得這裏花一塊那裏花一塊。她一身素凈,所有都充作了府庫,化為一粥一飯,一具盔甲一副長弓。兩日不眠不休,她的眼下浮著青色,簡單挽起的頭上只有李鶩打磨過的那只素金簪。若是叫從前宮中的舊人見了,絕不會相信她就是養尊處優的越國公主。

她和城樓上的將士越來越像。

她失去高貴的衣裝和車馬,城中的百姓卻對她越來越尊重。

每次議事,官吏和將士都會認真傾聽她的發言,每次出行,百姓都會心悅誠服地跪拜行禮。

這些,都是她貴為公主時沒有得到過的待遇。

沈珠曦漸漸明白了尊重的來源。

父皇貴為一國之君,卻被他所輕蔑的愚民推翻,她貴為一國公主,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一個人的高貴,並非出於血統,而是源自令人敬佩的品行和才能。即便貴為皇帝,如果沒有與之相配的才能和德行,最終也會像父皇那樣招來滅亡。

即便出身貧賤,如果自身閃閃發光,也能像李鶩那樣,吸引到向陽而奔的人。

出身高貴,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謊言。一個人的出身,從來都沒有高低貴賤。

只有缺乏出眾德行的人,才會試圖用高貴的出身去威懾眾人。

騙別人不要緊,如果連自己也騙到了,那就離自取滅亡也不遠了。

沈珠曦曾覺得自己被幾根絲線懸在黑暗的半空。

可如今,她越來越真實地感覺到腳下的這片大地。

她要守護它。

守護她的子民,守護她珍視的每一個人。

用自己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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