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那一天，天空陰沈沈的，冷風嗖嗖的刮著，直刮得小區的樹木折彎了枝條。

林北辰慢慢煨著湯，給顧亦舟發了信息。

他心裏門兒清，顧亦舟是不會回覆他的，但他依然會發，告訴顧亦舟他在哪，他要做什麽。

林北辰覺得這樣很像和自家媳婦報備日程，無比的熱衷和執迷。

他做好飯後，就一刻不停的往醫院趕，這幾天，他還算聽話，讓往東不敢往西的，顧亦舟對他態度明顯好了一些。

他提著飯盒剛出電梯時，就看到護士急匆匆的拿著一支粗大的密閉試管跑了過去，見是林北辰，就好心提醒了一句:“顧醫生沒在這裏。”

林北辰問她:“他去哪了？”

“五號床患者今天突然昏迷，顧醫生正在手術室對他進行二階化療手術。”

五號床患者？林北辰停住腳步，那不是穆成熙嗎？

林北辰急忙把飯盒放在桌子上，跟在護士身後往樓下走去。

進入到手術室外，林北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季揚。

他著急的在走廊裏來回踱步，聽到林北辰的腳步聲，回過頭去。

只見他眼睛充血，滿臉緊張，林北辰默默的走過去，坐到他對面，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說:“很擔心吧？”

季揚回過神來，問他:“什麽？”

“我說，季先生，你很擔心吧。”林北辰重覆。

季揚終於停住腳步，失魂落魄的坐到林北辰旁邊，雙手捂住臉，聲音沙啞:“我很擔心。”，頓了一會，又顫抖道:“不，我害怕，很害怕，我……他會沒事吧？”季揚眼眶發紅，極力的隱忍著什麽。

“不知道。”林北辰回答，意識到這樣太過於殘忍，又改口道:“放心吧，他這麽能蹦跶，不會有事。”

季揚木訥重覆:“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真的……不會有事嗎？”

“嗯。”林北辰肯定了一下。

“他最嬌氣了，小時候不小心磕一塊碰一塊都會哭很久，他怕疼，又膽小，平時總是一副開心活潑的樣子，其實比誰都脆弱……我知道，他也是害怕的，他害怕，我一直都知道，我……”

——我小心翼翼的保護你那麽多年，怎麽忍心看著你疼。

季揚無力的靠在座椅上，雙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痛苦愧疚和無以覆加的心疼如決了堤的洪水般頃刻間湧出。

林北辰若有所思，對他說:“真要是在乎的話，就別傷他的心。”

對季揚說，也對自己說。

季揚呆滯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明，擡起頭來看著林北辰。

林北辰又道:“真要是喜歡他，就幹脆點別拖泥帶水的。”

季揚沒有說話，重新把頭埋在胳膊裏。

走廊裏很安靜，落針可聞，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個人都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沈默，季揚巴巴的望著手術室。

過了很久，也許沒多久，只是兩個人等得太著急，手術室裏傳來一陣響動，門口牌子上亮著的“正在手術中”幾個字隨即熄滅。

季揚慌張的站起身，踉踉蹌蹌的沖到手術室門口，林北辰也起了身。

門一打開，季揚就定在原地。

護士舉著輸液架，懸液袋裏的藥物緩慢註入穆成熙的身體內，他臉色蒼白的躺在病床上，眼睛緊閉，嘴唇幹澀，呼吸都虛弱了下去。

季揚有一種他會醒不來的痛苦錯覺，他恍惚的走到穆成熙身邊，抓住穆成熙冰涼的手指，發著顫音:“小熙……”

穆成熙睜開雙眼看著他，嘴角彎出一絲有氣無力的笑容，他想擡手摸摸季揚的臉，卻使不出任何力氣，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季揚哥，我……我好疼。”

季揚的淚水終於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林北辰專註的望向前方，繼而，眼神溫柔了下去。

顧亦舟是最後走出手術臺的，他滿臉疲憊，看到林北辰的一瞬間，錯愕了幾秒鐘後又恢覆了平靜。

——

穆成熙比往常更嬌貴了，林北辰現在一看到他就頭疼。

鞏固化療所引起的惡心嘔吐、腹瀉等等接踵而來，穆成熙一餐下來吃不了多少就會吐出來，但凡吃點又會腹瀉不止，一覺醒來枕頭上都會掉很多頭發。

季揚見他這樣受罪，心都糾出來了，手頭上的工作基本都推給了助理和其他股東，專心的待在醫院裏照顧穆成熙。

只要季揚在，穆成熙是筷子也拿不動，連去廁所走路都恨不得虛弱的摔倒下去，然而季揚一離開，他就生龍活虎，精神抖擻的不像話。

奈何季揚心裏清楚，依然樂此不彼的去配合他，寵著他。林北辰看著他們天天這樣膩歪，心裏愈加的不是滋味。

顧亦舟對他不冷不熱，兩相一對比，他只覺得胸悶氣短，哪哪都堵著，恨不得自己也大病一場，讓他家哥哥也認清自己的真心，事無巨細的照顧他。

這樣想得多了，他情不自禁的就說了出來:“哥哥，你說，我要是患了重病，你會不會也這麽照顧我？”

顧亦舟冷冷瞪了他一眼。

林北辰繼續追問:“會不會嘛？”

顧亦舟:“不會。”，過了好一會又氣道:“不要胡說！”

林北辰故作失望的低下頭，嘴角卻咧了開來，顧亦舟的口是心非，旁人看不出來，他怎麽會看不出呢。

天氣越來越冷，顧亦舟的嘴唇一整個冬天都凍得粉白粉白的，林北辰沒事盯著他看時，總會想起前幾次他吻顧亦舟嘴唇時的柔軟觸感。

他一直不明白，像顧亦舟這樣冰冷清傲的人，為什麽嘴唇就那麽軟，也不怪他沒出息，一見到顧亦舟就著了魔發了瘋。

林北辰眉眼都染著笑意:“哥哥，明天聖誕節，我們一起過好不好？”

顧亦舟:“我不過聖誕節。”

“啊，那你在美國的那些年也不過嗎？”

“不過。”顧亦舟簡短的回答。

林北辰又是一笑，拿起被杯子準備給他泡杯咖啡，顧亦舟下午三點左右時會犯困，需要喝一杯咖啡提神，他的咖啡要放多少糖，顧亦舟自己都未必有他清楚。

他要上課時，會在顧亦舟喜歡的那家咖啡館裏給他準時點個外賣。

顧亦舟有時會有一種他對自己確實情根深種的錯覺，可回頭想想，不會的，林北辰就不是這樣的人。

那天的溫度很低，顧亦舟交完班以後就收拾收拾下了樓。他擡頭看了看陰暗的天空，畏冷的裹緊羽絨服，又回頭尋了一圈，也沒見到林北辰。

交班的時候，林北辰不知道什麽事沖自己擺擺手就離開了。

習慣有時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自己似乎已經習慣林北辰的存在。

顧亦舟走得很慢，快到停車場時，昏暗的路燈下拖出兩個長長的影子，他也沒在意，呼著一口冷氣繼續往前走，離那兩個身影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瞳孔不自覺放大。

黑色的車子掩飾下，穆成熙穿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雙手掛在季揚的脖子上，兩個人微閉雙眼，正在旁若無人的接吻。

那一刻，顧亦舟吃驚不已，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只手捂住嘴巴，然後輕巧一帶被拽入身後人的懷中。

顧亦舟剛想回頭，那人就把一個熱氣騰騰的熱水袋放在他手裏，從身後緊緊抱著他。

他很高，把顧亦舟整個人都困在懷中，寬大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灼熱的呼吸撲在他的耳朵裏，讓他的耳尖一下子變得緋紅滾燙。

身後人對著他的耳朵吹氣，發出一個低沈喑啞的氣聲:“哥哥，冷不冷？”

顧亦舟想轉過身去，結果被他用手捏住下巴又轉回前方。

“顧亦舟，我們交往吧。”

顧亦舟氣結，盡量忍耐著怒火，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林、北、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