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瓷娃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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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煦怕鬼。

是真的怕。

沈安行記得當年上高中的時候,他們班的幾個同學就一起去了游樂場,當時還進了鬼屋玩。那個時候,柳煦全程就都是這樣的——整個人都掛在沈安行身上,眼睛都不敢睜開。

最後是沈安行一手抱著他一手拿著手電筒看著路,一路輕言輕語哄著他不怕哄過來的。

那年他們十七歲。

現在想來,竟有些恍如昨日的錯覺。

沈安行兩手抱著趴在他身上怕的發抖的柳煦,偏了偏頭,表情冷漠的看向了那棟正發出詭異笑聲與淒厲的慘叫聲的黑色屋宅。

他早就習慣這個場面了,這七年裏,每一天他都是跟這破玩意兒過日子的。

他有很多事兒得跟柳煦說清楚,也得問他幾個問題,但在這兒說肯定是不行的。

沈安行抿了抿嘴,側了側頭,剛想尋個地方,可這一側頭,他就看到了有兩個參與者竟然正藏在不遠處的巷口裏,此刻就從那兒探出了兩個小腦袋瓜來,滿臉驚悚地看著他——和掛在他身上的柳煦。

沈安行:“………………”

不是,聽我解釋……

……算了,解釋個屁。

沈安行輕輕嘆了口氣。

他作為守夜人的威嚴現在肯定已經碎了一地了。

算了,愛碎不碎吧。

他又自暴自棄地想,反正把守夜人的身份剝了以後,他就根本沒有那玩意兒。

他把柳煦往身上顛了顛,抱緊了點,然後轉頭就走,打算去找個能離那笑聲遠點的地方,跟他七年沒見的男朋友好好說道說道。

但同時,他又忍不住輕輕皺了皺眉,為他男朋友擔憂起來。

……柳煦明天白天可怎麽做人。

五分鐘後。

“這兒離那兒遠。”沈安行說,“在這兒的話,應該不會那麽害怕了。”

沈安行一邊說著這話,一邊半蹲下去,弓了弓身,把一直掛在他身上的柳煦放到了沙發上。

柳煦也早就睜開眼了。他不是個聾子,聽到了那嬰兒的笑聲剛剛正漸行漸遠,也知道沈安行把他帶離了那裏。

但他沒舍得吭聲。他已經七年沒抱過沈安行了,他舍不得放手,幹脆就裝著自己還害怕的樣子,一直蜷在他懷裏。

沈安行懷裏是真的很涼也很冷,冷得柳煦突然就很難過。

再然後,沈安行就把他帶進了這一戶屋宅裏。被沈安行放下來後,柳煦就左右看了看,發現這裏倒是意外的幹凈,房子裏的窗戶都打開著,屋子裏的物品都擺的整整齊齊,儼然一副還有人打理居住的樣子。

但沈安行在這裏,死亡的寒涼同他如影隨行,於是,屋子裏又有些許寒意鋪了開來。

“……你是可以進來的嗎。”柳煦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問,“我之前也想進屋來著,但是進不來。”

沈安行已經起身離開了,他轉頭去了客廳另一邊,隨手就開了個櫃子,從裏面拿了個玻璃杯子出來,然後便關上了櫃子,又往深處走了兩步,把杯子放到了飲水機下面,開始接水。

他一面接水,一面隨口應了一聲,道:“嗯,上面有規定,我想在這兒幹什麽都可以,所以沒有我進不去的地方。同理,只要我想讓誰進房間,誰就能進。”

他輕車熟路地拿了杯子又去接了水,一連串的動作簡直稱得上是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已經很熟悉這裏了。

柳煦一時間看的心緒覆雜,簡直不知該說什麽好。

兩人之間沈默了下來,沈默得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許,只有水落在杯子裏的聲音在嘩啦啦作響。

沈安行感受到了柳煦的目光。兩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真的在某些方面能有準確到詭異的莫名其妙的感知能力。

柳煦的目光如芒在背,灼得他後背都發熱。

那肯定的。自己掉進了地獄裏不說,地獄的守夜人還是已經死了七年的已亡人,他心裏的問題肯定已經存了千千萬了。

沈安行沒吭聲,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幹脆就選擇了沈默。

他彎著腰接著水,慢慢地看著杯子裏的水滿了起來。

等到他接滿了水,伸手去拿杯子時,才終於聽到了柳煦的聲音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他問他:“你是守夜人嗎。”

沈安行無奈地笑了一聲:“你覺得還不夠明顯嗎。”

當然足夠明顯了。

他是冰霜變出來的,身上還那麽冷,柳煦也看到了他胳膊上嵌在皮肉裏的那些冰。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條信息——沈安行就是冰山地獄的守夜人,地獄的那道聲音所播報的“守夜人塵”。

柳煦不敢信,也想不明白罷了,所以想向他求證。

他不明白,沈安行為什麽會是守夜人,沈安行又怎麽會是屠殺者。

“……我不相信而已。”柳煦說,“我覺得你不該是守夜人……而且,我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是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沈安行已經端著一杯子的水回來了。

他把那杯熱水端到了柳煦面前的茶幾上,聽了這話後,沈安行就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他們跟你說什麽了?”沈安行半蹲在他跟前問,“說守夜人不是好東西?”

“……”

柳煦沒吭聲。他看著沈安行的手。沈安行的手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刺痛了他的眼。

柳煦看了片刻後,才收回目光來,摸了摸自己手上那枚早已生了銹的戒指,又擡頭看向他,說:“有個人說,你是屠殺者。”

沈安行:“……哦。”

他似乎對此沒什麽想辯解的。

柳煦忽然一下子就放心了。他了解他,沈安行常年這種消極態度。而每當他是這種消極態度的時候,就證明事情絕對不是這樣。

“……你不是屠殺者。”柳煦看著他,說,“你不會殺人,是不是?”

沈安行很平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回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不會。”

柳煦一下子聽出了他話裏有話。

倒也不必他多說,沈安行很快就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紙來,他一邊展開,一邊說道:“你應該也知道了,參與者畢竟都是有罪之身,每一次也都會進來一些讓他出去就是放虎歸山的存在。”

沈安行一邊說著,一邊把掏出來的這張紙遞給了柳煦。

柳煦接了過來。在他接過去的那一瞬,沈安行看到他手上正戴著一枚生了銹的戒指。這戒指銹得厲害,早已看不清本來的樣子了。

沈安行就像是被刺痛了眼一般,眼角猛地一抽,幾分難過入了眼去。

柳煦卻全然沒註意到,他只顧著打量沈安行交給他的這張紙了。這張紙紙張泛黃,看它材質,似乎是張宣紙。

而這張紙上,正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許多人的名字,而名字的後面,就排列著一個又一個的罪名。諸如謀財、盜竊、殺生、虐待動物等,甚至於害命殺人都被排列在內。

在這些罪名的後面,又都掛著一個守夜人的名號。

沈安行的這張紙上,就寫著一個“塵”。

塵就是他的代號。

柳煦多看了兩眼,發現罪名是害命殺人的參與者不是別人,正是齊南。而且不知為何,他的名字下面不是下一位參與者,而是寫了兩個地獄的名稱,後面都寫著數字。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但齊南果然不是個好東西——他是個殺人犯。

柳煦撇了撇嘴。

“這是斷罪書。”沈安行對他說,“每一個守夜人手上都有一個。這張紙上詳細記載了每一個參與者進入地獄的理由,也就是他們的罪名。我每次都會根據這個,來決定誰能活下去,誰又不能活著。……所以,說屠殺者倒不至於,我只是權衡罪名來行事。”

“不過就算被我殺了,也不是真的會死。被守夜人殺死而出局的參與者回到現世之後,會失去神智,從而突然瘋掉。而且,在這裏被我搞死出局的參與者,出去之後應該大多數都直接伏法了。”

“嗯。”柳煦應了一聲,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沒瘋的時候幹的事必須負刑事責任,法律有規定。”

沈安行笑了一聲,又接著說:“所以,楊花,我呢……你也知道,別人怎麽認為我都沒關系,但你必須清楚,我並不是個屠殺者,我只是個守夜人。”

柳煦:“……”

柳煦沒吭聲。

沈安行開口叫他楊花的那一瞬,他心裏就突然一顫。

沈安行確實會叫他楊花。他的名字和“柳絮”一個發音,上學的時候,同班同學在手機的班群裏叫他的時候都不愛好好打字,一言不合就打個柳絮出來。

柳煦也從來不在意。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之後,沈安行有次在晚自習上背著背著書,突然就“嗯?”了一聲。

然後,他就把那本書挪給了柳煦看。那書是必背的古詩詞,攤開的那一頁是李白的詩,柳煦記得很清楚,那首詩是《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沈安行就指著第一句的“楊花落盡子規啼”,在自習上很小聲很小聲地對他說,你看,柳絮還可以叫楊花。

再然後,他怕別人聽到,就在紙上寫了一句話,問他,我叫你楊花好不好?

柳煦拒絕不了,他向來拒絕不了沈安行什麽。他一看到沈安行看向他時眼睛裏的光,他就一個“不”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那時候就朝沈安行無奈一笑,在他的本子上寫了個龍飛鳳舞的好。

那個字寫的好草好亂,可沈安行卻沒把它撕掉。七年前沈安行去世,柳煦收拾他的遺物時,還在沈安行的本子裏看到了這兩行他們在自習課上寫下的字。

那兩個字裏,鋪著他們回不去的年少。

已經成了冰山地獄守夜人的沈安行卻不知道他心裏想到的往事,就又往他那邊蹭了蹭,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直接探了過去,又指著斷罪書最下面的一道空白,說:“楊花,你再看這兒。”

柳煦:“……”

柳煦乖乖看了過去。

沈安行指的是最後一行,那是一行空白,空白的最後面,掛著一個孤零零的“塵”。

這看起來就像是所有參與者的名字和罪名都羅列完成後,留出來的空白。

柳煦有點奇怪:“這兒怎麽了?”

“這裏應該還有一個人。”沈安行說,“人數不夠。我在這兒呆了七年了,這種事情一眼就看出來了。”

柳煦默了一下,然後從頭到尾的把名字數了一遍。

結果事實證明,沈安行是對的。這張紙上從頭到尾所有參與者的名字加在一起,只有十七個。

確實還少一個。

而且,他從頭到尾看下來,沒看到自己的名字。

“……等等。”柳煦明白過來一些了,他指著那行空白,問,“這個……是我?”

沈安行看著他,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柳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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