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瓷娃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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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見過這種情況,所以就想找這個參與者問一下。”沈安行說,“但我沒想到,居然會是你。……我不是故意嚇你的,我真的沒認出來。”

沈安行似乎是對柳煦被他嚇到的事情有些內疚,一邊說著一邊就開始下意識地解釋,說著說著還又嘆了口氣,像是抱怨,又像是委屈似的小聲說道:“你以前都不戴眼鏡的。”

柳煦:“……”

柳煦以前確實不戴眼鏡。

他二十歲那年備戰法考,天天把自己關在圖書館裏,後來看書看得太久,近視的太嚴重,才不得不戴上了。

“眼睛不好了。”柳煦撇了撇嘴,說,“不戴眼鏡看不太清。”

他嘴上這麽說著,手上卻伸手把眼鏡取了下來,別在了胸前。

然後,他就又問沈安行:“這樣好點沒有?”

沈安行:“……好多了。”

“是嗎。”柳煦垂了垂眸,也嘟囔似的輕聲說了句,“那就好。”

沈安行聽了他這話,卻感覺似乎有哪兒不對,便眨了眨眼。

但他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

沈安行來不及細想,很快,柳煦就伸出手去,把他的手抓了過來,一把就擼起了他的袖子,露出了袖子下面的半截手臂來。

而他的手臂上,則長滿了嵌入皮肉裏的冰。

沈安行一哆嗦。

柳煦抓著他的手,盯著這些冰看了片刻後,就皺著眉問他:“這是怎麽搞的?”

“……”沈安行默了一下,然後才說,“沒什麽……就是,當上守夜人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

眼看著柳煦眼睛裏襲上幾分痛心來,沈安行又連忙補充道:“沒事的,這個一點兒都不疼的!……你別擔心。”

柳煦又擡頭看向了他。

沈安行被他看的莫名有點心虛,就縮了縮脖子,朝他無辜的眨了幾下眼睛。

柳煦無奈,就又收回了目光,垂了垂眸,接著握著他的手腕,看著他手臂上的這些冰,說:“星星……其實你說了這麽多,我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為什麽是你。”

“……”

“我真的不明白。”柳煦說,“我不明白為什麽是你要做守夜人。”

“為什麽你會在這種見鬼的破地方,為什麽偏偏就得是你。”

柳煦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搞得沈安行一時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在問問題。

柳煦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接著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

“沈安行,我這些年每年都去看你。”

沈安行忽然就感覺自己那顆七年都沒動靜的心臟突然猛地抽了一下,抽得胸腔裏都猛地一痛。

同時,他心裏突然間就警鐘大作——他知道柳煦要說什麽了。

柳煦一叫他的全名,就肯定沒好事。

可即使如此,他也必須回答柳煦。

沈安行就只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都聽得見。”

“……那燒給你的紙錢呢?”

“收不到。”沈安行說,“我拿了也沒什麽用,這兒又沒什麽店能讓我花錢。”

“……”

說的很有道理。

柳煦輕輕嘆了一聲,又接著說:“你記得我都說過什麽,對吧?”

沈安行沈默了。

他沈默了很久後,才一聲不吭地低了低頭,又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你也記得你死的那個時候說過什麽,是不是?”

沈安行這下是頭都不敢點了,他感覺到柳煦抓著他手腕的那只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幾乎不敢正眼看柳煦。

因為正和柳煦說的一樣,他記得他死的時候說過什麽,也記得柳煦在他墳前都說過什麽。

雙方就這樣又沈默了下來,空氣沈寂得如同死了一般,時間也如同被拉長了很多很多似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就這樣過了很久之後,沈安行才聽到柳煦忽然吸了口氣,放開了抓著他的那只手。

聽起來,他就像是要哭了似的。

沈安行這下是更不敢擡頭了,他把頭埋得更深了起來。

“……沈安行。”柳煦聲音又發顫起來,像是要哭出來了似的,緩緩地對他說,“你當時……跟我說,你死之後……”

沈安行:“……”

柳煦想把他說過的話再說出來,可那些話就只在嗓子眼裏懸而欲出,又欲言又止。

柳煦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但沈安行卻知道他想說什麽。

那是七年前,柳煦跑進手術室裏去見他最後一面時,沈安行在生命終結之前,氣若游絲地跟他說過的話。

那是他最後的話。

沈安行那時已經連握緊柳煦的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就那麽顫著手虛握著柳煦,聲音沙啞又斷斷續續地安慰他別哭,又同他說,楊花,從此以後每一個晚上,你擡頭看星星時,如果哪顆星星閃了一下,就是我來看你了。

沈安行說,你怕鬼,但你不要怕我。

他是這麽說的,柳煦也這麽相信了。

那之後的七年,每一個晚上,柳煦都會在晚上停下腳步來,擡頭看看星星。

星星總在閃爍,所以沈安行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他只是會在陰天和下雨的天氣裏偷懶不來而已。

柳煦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他說,沈安行一定是變成了萬千星辰中的一顆,他本就是該閃耀的生命。

可其實他沒有。

沈安行掉進了地獄裏,從來沒有變成過繁星。

“……為什麽是你啊?”柳煦哽咽著問他,“你做錯什麽了啊?……憑什麽是你啊?憑什麽你不能好好去轉世,非得落到地獄裏面來……”

柳煦聲音發顫,委屈的不行。說完這些之後,他終於又抽抽噎噎地哭了出來。

他一哭,沈安行就驚慌失措地擡起了頭,一見到柳煦又紅著眼睛開始哽咽,他就連忙起了身來,一邊把他手上的斷罪書收回了自己懷裏,一邊又把他攬了過來,然後就又拍起了他的後背,安慰小孩似的安慰他別哭。

“好了好了……”沈安行一邊把他抱在懷裏哄,一邊說道,“不要哭了……那個,其實吧……守夜人不是什麽罪人的,這也是要資格才能當的……”

柳煦還在他懷裏哭著。沈安行懷裏好冷,他更傷心了。

但轉頭一聽這話,他就又喘了口氣,在沈安行懷裏擡了擡頭,紅著眼睛,用那滿聲哭腔顫顫巍巍地問沈安行:“資格?……什麽資格?”

“……說是只有被地獄罪名害死,或者受害不淺的,執念或者怨念夠深的人才能當。”

沈安行伸手呼嚕了一把柳煦的腦袋,說:“而且,守夜人就是地獄的主人,所以我不是什麽罪人,我現在可是地獄鬼神,很恐怖很厲害的。不用為我委屈,我挺好的,你就別哭了,高興一點,好不好?”

他說的這話很顯然沒用,柳煦看著他的眼神還是委委屈屈的。

沈安行說完之後,柳煦還吸了口氣,看起來又可憐兮兮的。

沈安行:“……”

沈安行有一瞬懷疑當年晚上坐在教室窗戶那兒吹冷風沒家回的到底是他還是柳煦。

沈安行嘆了口氣,又拍了拍柳煦的腦袋,把他往自己懷裏按了按,又想起了冰山地獄的那些罪名。

沈安行知道柳煦的為人,也清楚他這些年來都是怎麽生活的。

只不過,他還是騙了柳煦。其實大多數時候,他是聽不到柳煦在他墳前說話的。只有每逢他忌日的時候,黑白無常才會準許他去聽聽柳煦會在他墳前絮叨些什麽。準許的時間也不長,只有一炷香的時間。等那一炷香燒成了灰,沈安行就必須回到冰山地獄裏。

沈安行死了七年,在那寥寥無幾的七炷香的時間裏,沈安行就聽柳煦說過。他說他上了大學,大學畢業之後就在當地找了工作,做了律師,從家裏搬了出來,住到了一個離工作的律所比較近的地方,還養了一只很貴的布偶貓。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守著沈安行生活,一個對象都沒有找過,忙著工作,一直單身。

柳煦一直都是柳煦,他不可能犯冰山地獄的罪。

而且從斷罪書上來看,柳煦是這個地獄的新人。詭異的是上面居然沒有寫他的罪名與名字,這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

那他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裏?

沈安行越想就越不明白柳煦為什麽會進來,幹脆就開口詢問道:“你知道你到底為什麽會進來嗎?”

柳煦窩在他懷裏,一點不嫌他冷似的,雙手還環上了他的腰。聽了沈安行這話後,柳煦就又沈默了半晌,才回答說:“估計是因為你媽。”

“……?”沈安行怔了一下,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我媽??”

“嗯。”柳煦說,“你死了之後,你媽來找我要過你的遺物……她要全部,我沒給。……這算不算不孝敬父母?”

“……”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

柳煦沒給是對的。

他媽左白玉自打把他一腳踹給他爸之後,十幾年都不管不問,態度極其冷漠,沈安行的葬禮上也沒見到她的人影。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那之後居然還好意思跑去找柳煦要他的遺物。

沈安行記得很清楚,剛和沈迅一起生活的那兩年,沈安行好幾次都被打的半死不活,有次好不容易熬到沈迅睡著,他就在夜裏滿臉是血地摸到了座機,渾身哆嗦著打給了左白玉。

怕吵醒沈迅,他那時還不敢哭的太大聲,就那麽小聲抽噎著對電話對面的左白玉說自己要被打死了,哽咽著求她接他回家。

沈安行這輩子都忘不了左白玉當時說了什麽。

左白玉聲音冷漠地對他說,“那你死了算了”。

“那你死了算了”。

這句話就像一桶冷到接近於冰點的涼水,一把把沈安行心裏那些對母親的念想澆了個透心涼。

那年他七歲。

已經成了冰山地獄守夜人的沈安行抿了抿嘴,又嘆了口氣,把這件他想都不想想起來的事拋到了腦後去,又低頭對柳煦說:“不對,應該不是這件事。那是我媽,又不是你媽,就算真的不孝敬,也不應該算在你頭上。”

“……”柳煦也沈默了一會兒,才又試探著說道,“我爸把你爸打了?”

沈安行:“……首先替我謝謝你爸,其次……你爸做的事跟你沒關系,也不是這件事。”

“……那就沒了。”柳煦說,“其他的你也都知道,我就那點底子。”

沈安行確實知道。

柳煦確實沒幹過什麽出格的事兒,一件都沒有。

沈安行又不禁有點納悶起來。

那柳煦到底為什麽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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