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顧青雲望著寺裏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上門的命婦貴女，第一百零一次發出這樣的感嘆，真是從古到今，亙古不變的道理。

不過一個四歲孩子生了點小病，只大半天的功夫，整個洛京城的高門大戶都出動了。

只是相比於阿娘雲氏在人群中的舉止無措，格格不入。

顧青雲又不得不佩服八娘張昑的如魚得水，應對得當。

連著華娘子都把見客的事全權交給了大女兒張昑，自己守在起居室，守在小女兒張曦身邊沒有出去。

而他苦逼的，又一次被張昕壓迫著，待在起居室裏，待在床榻前，陪著張曦解九連環、堆木積、孔明鎖，不允許離開。

他心裏敢怒而不敢言。

“你怎麽這麽蠢呀？”

“阿眸，不許罵人。”華令儀從案幾上擡起頭來，望了眼小女兒，忙叮囑道。

張曦聽了，撇了撇嘴。

她最開始罵這話時，還有幾分心虛，可後面看到阿顧那蠢樣，實在覺得有點不忍直視，她的阿顧，什麽時候這麽笨拙了，最簡單的九連環都不會解。

偏她罵了之後，他還笑嘻嘻的，臉皮厚得沒有反應。

使得她越罵越順口。

“我不是已經解了兩個，再說，這個你也不會解。”顧青雲說著，把手中那串玉制的九連環扔到張曦手中，“我們倆這是半斤對八兩，你也聰明不到哪裏去。”

“你……”張曦鼓圓了眼，瞪著面前那張熟悉的臉龐，眉頭上揚，帶著幾分挑釁，讓她覺得很陌生，卻把一分怒氣，演變成了三分，伸手撈起那串九連環，“誰說我不會，我解給你看。”

說完，氣呼呼地去擺弄那些圓環。顧青雲雙手抱臂等著看笑話。

“往下，連著往下，再往下，好了。”隨著嘶啞的話音一落，就解下了一環。

張曦和顧青雲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小和尚凈空，臉上齊齊掛著不可思議的表情，“你怎麽知道的？”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了出來。

凈空掃了一眼那串九連環，第三環怎麽解，已是心裏有數，避開兩人熱切的目光，微微低垂下頭，長而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裏的情緒，“有規律的。”

張曦心頭微動，沒說話，顧青雲立即問了出來，“什麽規律？”

“想知道？”凈空側頭望向自己的那副身體。

顧青雲忙地點頭，恨不得，凈空立即說出來才好，“你就告訴我，教教我。”

凈空定定地瞧了眼自己的身體，認真思考了一下，才回道“聰明是天生的，不是教會的，你自己想。”頂著他的皮囊，讓人罵蠢，哪怕罵的不是他，他也無法接受。

說完，邁著穩健的步子出了裏間。

留下顧青雲一臉不敢置信，他竟然被一個小孩子耍了……

張曦瞧著這一幕，覺得很是喜感，樂不可吱地笑了起來。

她真想看看，凈空的腦子是怎麽長的，之前呆呆傻傻，如今卻如同這九連環，圈圈繞繞的極為覆雜。

華令儀聽到女兒的笑聲，心裏也跟著高興，看來張昕把顧家的小郎君留在這裏，是留對了，雖不明白，為什麽女兒病中一直喊著顧家小郎君，但於她來說，現在女兒小，沒有什麽能比逗女兒開心更重要。

凈空出去後，華令儀擡頭，順便看了計時的漏壺，才發覺到時間了，該讓女兒喝藥休息了，於是放下手中的經書，吩咐旁邊的岑傅姆去端藥。

“阿眸該喝藥了，請顧家小郎君先去外面玩。”起身走了過去。

“喏。”顧青雲意識到屋子裏還有其他大人時，一張臉頓時羞得通紅，逃也似地離開，跑了出來，他好歹也是成年人，絕不能承認，他被兩個小孩子給戲弄了。

一到外間，見到凈空跪坐在一張方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書，因心中有氣，不由氣哼哼地脫口罵道“書呆子。”

話剛一出口，他心裏就有幾分後悔，尤其是對上擡起頭來，神情有些茫然的凈空。

他怎麽能和一個小孩子計較。

不料，只片刻，就聽到凈空神神在在道“不聰明，可以多讀書。”

顧青雲頓覺一口老血卡在心間，上下不得。

果然還是他太善良了。

他碰上的，全都是來克他的妖孽。

而且這個小和尚凈空，還透著幾分古怪，昨晚一進起居室，先是一雙眼睛緊緊盯在張曦身上，爾後又是死死盯著他瞧，不僅渾身打量，還伸手摸了摸。

那眼神，極為奇怪，仿佛被人當作所有物覬覦了一般，令他很不自在，連連打寒顫。

昨夜後面念了一夜經文，本來讓竺法師帶走了，顧青雲大大地松了口氣，不想，才過晌午，小和尚凈空又跑了過來。

竺法師追過來，都沒能把他叫回去。

美其名說要念經，也沒見他念，再說了，他喉嚨都嘶啞得不成樣子了，華娘子和七郎張昕肯定都不會讓他再誦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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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可以不見，但有些人卻不得不見。

譬如眼前的人。

楊家大娘楊昭訓以及跟她一起過來的楊昭訓。

張曦要是不見她，依照她的脾性，估計得把尼院的門板給敲散架。

阿娘不待見楊家人，早就避了出去，因此，在旁作陪的依舊是大姐張昑。

“餵，張十六，你怎麽越來越像宮裏的那只病貓了，又……”

“三娘，別亂說話，你是來探病的，你不是還帶了禮物來送給十六娘。”大娘楊昭容忙地截住自家三妹的話，對於阿妹的無禮，自己羞愧得一張臉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尤其看到屋子裏八娘張昑皺了皺眉頭，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一屋子人，最正常的反而是張曦。

說白了，她是已經習慣了這樣大大咧咧、口無遮攔的楊昭訓。

“不許拆，等我走了你再拆。”楊昭訓遞上一個包裝精致的匣子，送到張曦手上時，沒有立即松手，還不忘記叮囑一遍。

“不許我拆，我就不要了。”張曦直接撂開手。

一聽她這話，楊昭訓急了，褐色的眼珠子咕嚕打轉，“好吧好吧，你要拆就拆。”

張曦拆開包裹著的紅布，露出雕花紅木匣，很有幾分眼熟，於是伸手拉開了抽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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