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洛京城中，最熱門的話題，莫過於竺法師的徒弟開了靈竅。

有些人，從竺法師那裏打聽不出什麽，便跑到張曦面前來問緣由，來瑤光寺裏的婦人最多，張曦不勝其煩，直接回了和惠坊張府。

張家因沒有掌家的女眷，自阿娘出家後，很少有婦人上門拜訪。

其實，連她自己心裏都犯疑，怎麽，小和尚就突然開了靈竅，並且毫無癥兆。

那一日，張曦從長秋寺回來，揣著竺法師給的那本王真的《盤若經》手稿，猶覺得不真實，小和尚雖然還沒有開口說過話，但那眼神，還有自主的行為，真真實實地表露出來，他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小和尚了。

說不是也是。

畢竟，人還是那個人。

只是芯子不同罷了。

芯子不同，一念至此，張曦直接被自己嚇得一大跳，難道和她、和楊昭華是一樣的，也是再世為人？可在那一輩子裏，長秋寺裏根本沒有這個人，她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張曦想去長秋寺看個究竟。

剛要出門，就碰上從崔家回來的大姐，“急匆匆的，你這是要去哪？”

張曦扭頭，只見大姐還有大姐夫，從馬車上下來，大姐肚子有五個多月了，已經開始顯懷，由著大姐夫攙扶，張曦走過去，喊了聲，“阿姐，姐夫。”

兩人應了一聲，崔陽笑著摸了摸張曦的頭頂。

張曦仰頭問道“你們怎麽來了？”

“我回來，給七郎收拾行李。”張昑回了一句，仍舊問道“你打算去哪？”

“去長秋寺。”張曦如實回道。

過了年後，阿耶已經同意大兄張昕去涼州，下月初二起程，也沒多久了，所以大姐才不顧懷著身孕，趕回來給大兄收拾行李。

崔陽去安頓馬車，還有帶回來的禮物，張昑拉著張曦的手，“去那做什麽？那本手稿你不是已經拿到手了。”

“我去長秋寺見阿傻，又不是為了那本手稿。”張曦臉不紅氣不喘，仰著脖子說道，哪怕最開始是因為那本手稿，後面也不是了。

話音一落，張昑直接回了她一個嗤笑。

張曦頓時有些惱羞成怒。

“你姐夫最近得了一本鐘重陽的《名都帖》真跡，你要不要？”

“要，要。”張曦兩眼冒星光，臉上的那點子怒氣，瞬間消失於九霄雲外。

鐘重陽雖比不上王真的名氣，但也是前朝有名的書法家，其中的《名都帖》，是他個人的巔峰之作，在那一輩子裏，她是多方輾轉，才得到的。

沒想到，這一輩子，竟提前得到，真是意外之喜。

今日是休沐日，阿耶不在府裏，大兄張昕卻還沒有出府，聽了消息，從勤思院趕了出來，看了面前的張昑和張曦，又看了眼不遠處的大姐夫，“阿姐，你們來了。”

張昑點了點頭。

張曦喊了聲阿兄。

張昕嗯一聲，“才老實幾天，又開始往外跑。”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只是這話，張曦只敢在心裏暗暗嘀咕。

為了能去涼州，自過年後，大兄張昕就沒消停過，阿耶最後無法，見他態度堅決，不得不點頭同意。

前腳，阿耶答應，後腳，大兄張昕就朝秘書監遞了辭呈，次日就沒再去秘書監，氣得阿耶直罵孽障。

大兄這趟出門，光收拾行李，大姐足足費了三天，最後收拾的東西，足有十幾車。

這三天，因為大姐看著，張曦都沒法出門。

大姐對她傅姆又好一番叮嚀，張曦再次去長秋寺，已是半個月以後。

剛到的時候，正好瞧見小和尚和顧家二娘子顧夕待一起。

顧家供奉的寺院，是從善坊裏的崇明寺，這一天天跑到長秋寺裏來做什麽？

她前兩日，就收到陳義遞過來的消息，小和尚已經能開口說話了，而且，是在碰到顧家二娘子顧夕後，才開口說的話。

之前，竺法師想了許多辦法都不管用。

原還打算請張曦去長秋寺。

不想，沒兩日，小和尚就開口了，據說，還是主動和顧夕搭的話。

遠遠的，就瞧見顧夕喋喋不咻的樣子。

旁邊坐著的小和尚，微微垂著頭，露出一張白皙漂亮的側臉，安靜如斯。

張曦忽地有一種錯覺，自家好不容易養大的梨樹，結了果子，卻伸出院墻外去了，然而，無論是之前的小和尚，還是現在的小和尚，都適合安安靜靜地待著。

就如同之前的小和尚，練字的時候最好看。

“阿眸。”

一聲大嗓門傳來，張曦一擡頭，就瞧見顧夕在朝著她使勁揮手，笑容滿面，就差直接跑過來了，看著周遭的比丘，還有寺裏的香客，不約而同地望過來，張曦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快步走了過去。

“阿眸，我聽他們說，你之前常來長秋寺，這次我都在寺裏等了半個月了。”一近前，顧夕就拉住了張曦的手。

張曦不由楞了一下，她們倆有約嗎？況且，她們倆什麽時候關系這麽親近了，雖在那一輩子裏，早就知道顧夕自來熟的性子，但這一輩子，她們才第二次見面，好不好？

小名是親近之人，才會叫的。

張曦盯了一眼，握住她手的顧夕，想著要怎麽抽回來。

“阿眸。”清清朗朗的嗓聲，卻又帶著孩子獨有的清脆。

張曦聽見自己的心跳，微微顫動了一下，不可否認，小和尚的這副嗓音，堪比她的阿顧，當然，比不上她的阿顧，還是差那麽一丁點兒。

“走，去我的禪室。”小和尚伸手，不著痕跡地推開顧夕的手，拉著張曦往禪室裏面去。

剛一轉身，顧夕急忙跟上，嚷道“你們去做什麽，我也要去，帶上我。”

話音剛落，前面兩人頓住了步子，只見小和尚凈空轉過身來，對著顧夕道“我和阿眸有話要說，你等會兒再過來。”

“我跟你們一起。”

“不方便。”

“有什麽話是我不能聽的。”顧夕望著面前漂亮的小和尚，烏黑的眼眸定定地瞧著她，透出來的堅定，讓她有一瞬間的怯意。

張曦不耐煩和顧夕費口舌，剛要喊人過來攔住顧夕時，卻讓小和尚拉著往禪室去。

腳步很緩慢，以至於，哪怕很突然，張曦也沒有腳步踉蹌，很快就跟上了。

顧夕竟神奇地沒有跟上來。

倆人進了禪室，小和尚對著緊隨在身後，那幾名張曦的仆婦說道“你們在外面守著，不要進來。”

胡月和岑傅姆面面相覷，最後目光都落在張曦身上。

張曦點了點頭，她直到此刻，都還沒有適應，這樣完全有自主意識、自主行為的小和尚，尤其看到小和尚關上門，還特意上了門栓。

“阿傻。”張曦試探性地喊了聲。

好一會兒，小和尚才擡頭望了她一眼，“我不傻，你可以叫我二……你可以叫我凈空。”話一出口，顧雲卿才忽然想到，他已經不是顧家二郎了。

聽了這句反駁的話，張曦沒來由的開心，重重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但見凈空拿起一個匣子，放到案幾上，然後又拿了蒲團，在張曦對面跪坐下來，取掉匣子上面的抽蓋，露出幾卷文書，小和尚拿了出來，放到幾面，“這是什麽？”

顧雲卿前幾日整理經書時，翻到了這個。

心頭震驚萬分，怎麽都沒想到，是一封封阿耶的征辟文書，雖然之前他不清楚，阿耶接到洛京城大官的征辟令是什麽，但看到這些各式各樣職位的文書，他已經能夠斷定，阿娘所提到的洛京城大官，大約就是當朝尚書令。

眼前這位小娘子的阿耶。

只是他沒料到，這樣正式的文書，這樣官樣的文書，會出現在他的房間，更具體來說，是出現在長秋寺，一個癡傻的小和尚的屋子裏。

想想，也猜到，這些文書，不是小和尚的。

那麽就只能是面前的小娘子的。

據他在寺裏，各方得來的消息，之前的小和尚和誰都不親近，哪怕是他師傅竺法師，也是如此，唯有面前的小娘子，小和尚哪怕癡傻，卻也認得面前的小娘子。

仿佛在小和尚的世界裏，面前的小娘子，就是他所有的一切。

“這是什麽？”顧雲卿又問了一句。

張曦在看到這些文書時，心裏就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又覺得哭笑不得，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怎麽就把這件事忘記了。

如果說，之前小和尚癡傻，又對她的東西上心，從來不許旁人碰，這些東西，放在小和尚這裏安全，而且，她還想過，哪怕這次阿公顧跋不接受征辟，不來洛京，她留著這些備用文書，後面還依舊可以發過去。

只是千算萬算，漏算了小和尚這個意外，沒想到他突然好了。

張曦眼珠子咕嚕轉，“阿傻，這些文書，都是你謄寫的，你不是知道嗎？”

顧雲卿微微垂下眼瞼，“顧家大郎，是你調進洛京的，不是尚書令？”語氣中帶著篤定。

“是。”張曦沒有否認，看著面前沈靜的小和尚，莫名的直覺，她相信，顧雲卿不會說出去，再說了，這些偽造的文書，他也有份。

“為什麽？”

當然是為了她的阿顧，可這話她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

“我不喜歡從善坊顧家人，更不喜歡顧家二房的人。”張曦隨口說了一個理由。

顧雲卿聽了這話，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站起身，拿起那幾卷文書，扔到裝香灰的銅缽裏，很快就燃了起來。

張曦直到火焰竄起，才回過神來，“你不是阿傻，你是誰？”

顧雲卿回頭，看了眼張曦，烏黑的眼眸，透著股子安靜，“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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