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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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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順應歷史

他是誰?

他是顧雲卿,但眼下的這具身體卻又不是他的。

他也想知道,他是誰。

顧雲卿看著銅缽裏的文書燃盡,然後就近在一方榻席上跪坐下來,因自小體弱,常年臥榻,這麽一坐下來,他幾乎習慣性就往身後的隱囊上靠去。

“阿眸,你費盡心思調顧家大郎君進京,想必也希望顧大郎君能平安回京,東安至洛京,千裏之遙,如果可以,你派人去打聽一下顧大郎君的消息,看看他們是否一路平安。”

他眼下,想打聽阿耶阿娘的消息,只能借助於外力。

他雖不知道,張家小娘子為什麽要調阿耶進京,但不防礙,他對張家小娘子的信任,還有那股子熟悉感,仿若久別重逢。

他能確定,他之前沒有見過張家小娘子。

只是相比於從善坊顧家的人,他更相信面前的小娘子。

果然,他的話音一落,對面的小娘子,面色一僵,爾後眉毛眼睛蹙成一團,那透露出來的擔心,是真真實實的。

看得他心頭微暖。

那緊緊皺著的眉毛,使得他忍不住伸手去撫平,極力才能克制住心頭忽然升起來的那一絲沖動,“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或許他們什麽事都沒有。”

“他們肯定沒事。”張曦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語氣極其堅定,若是忽略,她緊緊繃著的小臉蛋,或許,更容易讓人相信她這話。

“我不信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張曦說著,微微頓了頓,“尚未盡人事,何以聽天命,他們不會有事的,我這就派人去打聽清楚。”

說完,轉身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顧雲卿微微楞了一下,忙地坐起身,要喊住時,張曦卻已出了禪室的門,只給他留下一個風風火火地背影。

盯著門口方向良久,耳邊還回響著那一句尚未盡人事,何以聽天命。

還有他們不會有事的。

語氣之篤定,是那麽的肯定。

他已經完全能斷定,張家小娘子,對他們一家,十分關心,甚至超出了他的想像,想不出緣故,包括他心底裏的那股沒來由的熟悉感。

總有一日,他要弄起清楚。

顧雲卿站起了身,他眼下這具身子十分康健,再躺著就不合適了,之前的習慣,要慢慢改過來,既然還活著,在這具身子裏活了下來,他就要學著適應這具身子。

且說張曦,讓小和尚勾起了擔心,以至於都沒能發現小和尚話裏,對顧家人的異常親近,再加上,最近已有不少接受征辟文書的人趕來洛京了,使得張曦一門心思,只想知道,阿公顧跋一家子,現在到哪裏了?

她年才四歲,現在手頭上能用的人很少。

真正能聽她使喚的,唯有護衛陳順等一幹隨從。

調阿公顧跋進京,府裏的主薄穆行是知情人,張曦想著,或許,她可以請動穆主薄幫忙打聽。

——————

銅駝街的國舅府,楊府內院。

府中娘子所住的瑤池苑內,楊昭容站在楊昭華的房門前,擡手叩門,“二娘,二娘開門……”外面,還簇擁著一大群仆婦婢女,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絲擔憂。

吱呀一聲。

房門從裏面被打開,而打開門的,正是楊家二娘楊昭華,只著中衣,光著腳丫,頭發淩亂地披在腦後,眼睛微瞇,約莫是受不了突然的強光,有些睜不開來,整個人看起來很頹廢。

“什麽事?”

語氣中透著慵懶,顯然是剛醒過來。

“二娘,已經巳時末刻了。”楊昭容提醒道“時候不早了,該起來了。”她聽了二娘傅姆馬氏的稟報,才急忙趕過來,二娘自上回從宮裏出來後,這段時間,一直很消沈。

而且日常作息,跟夜貓子似的,夜裏很晚才睡,早上又起不來。

偏偏二娘睡覺時,房裏都不留人。

有時候太晚了,仆婦婢女不敢拍門,只好來找她。

“知道了,我再睡一會兒。”楊昭華應了一句,伸手就關門,大娘楊昭容伸出一只腳,堪堪進前半步,卡在門口,使得門沒法關上。

“二娘,融覺寺桃花快開了,我們去融覺寺住上一段時間,怎麽樣?”她記得,二娘很喜歡融覺寺。

楊昭華似受了什麽刺激一般,極為不耐煩,直言嚷道“不怎麽樣,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整個人煩燥不安,想關門,見無法關上,連門也不關了,甩開手,轉身往裏走,走進內寢,直接往床榻上一滾。

鬥帳垂下,錦被蒙頭。

隔絕外面的一切,什麽都不想。

只是不管她願不願意,緊隨而來的大娘楊昭容,一聲聲二娘似魔音灌耳,她想不聽,都不行,呼啦一下,楊昭華拉下錦被,睜著一雙略顯猩紅的眼睛,望向大姐楊昭容,吼道“我要睡覺,你能不能別來煩我。”

大娘楊昭容嚇了一大跳,有些手足無措,眼裏臉上,都顯露出驚恐來,嘴唇嚅動了兩下,“二娘,大家都很擔心你。”

“我不需要你們的擔心。”呼啦一下,楊昭華拉上錦被蒙上自己頭,

擔心她有屁用,楊昭華蒙著腦袋,作如此想。

她想救楊家,想報上一輩子的血海深仇,可偏偏她什麽都做不了,做什麽都不順,每一次行事,都仿佛在成全仇人。

她提前向聖下曝光了姑母和張嬰的私情,原以為,為了兒子,姑母會有所收斂,沒想到,姑母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提前讓聖下尊張嬰為仲父。

面對楊太後冷如寒冰般的目光,那一刻,她才知道,她的想法,有多麽可笑,聖上宇文讚,根本無法對抗正值壯年的姑母。

她也第一回清清醒醒地認識到,擋在她報仇路上,最大的攔路虎,不是別人,正是楊太後,楊家今日之榮華,全依仗於楊太後,楊家來日之族滅,也歸罪於楊太後。

正因為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

她心中的那股無力感,越發的明顯。

除非她想和張昕同歸於盡,不然,只要她動了張昕,她絕絕對對落不了好。

然而,她既然報不了仇,那她回來做什麽,再世為人,難道只為看著仇人,又一次走向成功,這讓她如何能接受。

楊昭華心頭萬分怨恨,咬破的嘴唇,猶不自知。

心中的仇恨,濃郁已無法化開,尤其接到張昕快要離京的消息,讓她感覺到,一切的一切,似沿著歷史的軌跡,在不斷往前推進。

一想到這一點,她就忍不住打顫栗。

當日深陷泥潭的場景,猶在眼前。

“二娘,你怎麽了?”

站在床榻邊,還未離去的楊昭容,一見躺在床榻上,裹縮成一團全身抖得厲害的二娘楊昭華,不由忙關心問道,又扭著,對著外面的仆婦喊道“快,快去找府裏的疾醫過來。”

珠簾晃動。

很快就有人領命而出。

“我沒事。”楊昭華忽地掀開被子,坐起了身,對著大娘楊昭容吼了一句。

楊昭容這次受的驚嚇,明顯小了許多,瞧著兩眼腥紅,嘴唇帶血的二妹,反而多了一份心疼,“二娘,你哪裏不舒服,疾醫馬上就能過來。”

“我說了,我沒事。”楊昭華咬牙切齒道,只是牙齒打顫的聲響,屋子裏都聽得一清二楚。

大娘楊昭容瞧著妹妹故作堅強的模樣,越發擔心,想起妹妹的異常,是這次從宮裏回來後,才出現的,於是忙開解勸道“二娘,你別擔心,三娘上次回來說了,等娘娘氣消了,她會替你在娘娘面前說情的。”

“娘娘是我們的姑母,是長輩,等氣消了,就不會再計較你犯的錯的。”

是呀,犯錯。

讓楊太後從宮裏攆出來,除了阿耶外,其餘所有人,都以為她在宮裏犯了錯,所以才會被攆。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阿耶無用,沒想到,阿耶卻是難得看得明白的一個人,這次接她出宮回來後,和她說過一句話,“二娘,在你姑母心中,整個楊家,都沒有張嬰一個人重。”

隨著那封詔書下發。

或許,在楊太後心中,連兒子都比不過張嬰一人。

楊昭華越看得明白,就越絕望。

只覺得,自己接下來,仿佛什麽都做不了,她怎麽能夠甘心,巨大的不甘心,幾乎緊緊攥住她的一顆心,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疾醫來了又走了,只說她情緒激動,需要靜心休養。

她自己知道,她根本的沒病,卻也明白,她已經不能再在這屋子裏待著了,再待下去,她肯定會魔障。

跟著大姐去了融覺寺小住。

二月垂柳掛絲,引來柳絮翻飛,桃枝花苞正紅,攬盡滿城春色。

在這滿寺春光中,在這和煦春風裏,楊昭華才覺得自己的情緒漸漸平緩下來,也漸漸冷靜下來,瞧著垂柳樹下,八角亭裏,低頭繡著荷包的大姐楊昭容,端得嫻靜溫柔。

自從宇文海死後,大姐又說了幾門親事。

只是每次一合八字,都不相合。

有些是楊家看不上,有些是看不上楊家的,就沒有一樁順利的。

還有大姐的瘸腿,多多少少也影響著大姐的婚事,上一世,大姐也是今年成親,成親的對象是張昕那個惡魔。

從前,她只想著報仇,不願意,大姐嫁給張昕。

而今,經過了前面幾次的挫折,她明白,報仇不能寄希望於別人,無論是姑母楊太後,還是聖上宇文讚,都靠不住,她只能靠她自己。

眼下,她年紀尚小,還無法報仇。

但並不防礙,她惡心張昕那個惡魔一把。

上一輩子,她和張昕做了十來年夫妻,作為枕邊人,她太過清楚,張昕對楊家女的仇視,卻又無可奈何,哪怕大姐因難產早亡,最後成了張昕心頭的白月光,但倆人成婚的最初幾年,張昕對大姐的排斥很嚴重。

不然,不會成親五年後,才會有第一個孩子。

如今看來,她該促成這樁婚事,一來,畢竟兩人在歷史上是原配,她倒要檢測一下,在不違背歷史的原則下,她辦事會不會順利。

二來嘛,順便惡心一下張昕。

只要他不痛快,她就痛快。

至於大姐,大姐心悅張昕,她這麽做,也算是促進大姐達成心願。

何況,大姐這輩子救了張曦一命,有這個天大的恩情在,張昕心裏再不樂意,也不會苛待大姐。這一點,她還是心裏有數。

到底是兩世姐妹,她不至於真坑自己大姐。

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楊昭華回到自己的僧房客舍,寫了封信,派人送了出去。

——————

張曦接到楊昭華送過來的信時,正在長秋寺的禪室內,向小和尚提起阿公顧跋一家子的事,“果然是你白操心,倒平白嚇了我一場。”

說著,還拍了拍心口,笑呵呵的臉上帶著幾分慶幸。

“顧跋回了穆叔的信,說他們在路上遇了點小事,只是耽誤了點時間,但家口平安,最遲三月中旬,也能抵達洛京。”

家口平安。

顧雲卿聽到這四個字時,最是安心,又最是震驚。

家口平安,就意味著,他還活著,或許更確切地說,他的那副軀殼還活著,至少阿耶阿娘不會經歷傷子之痛,他可以安心。

震驚,是沒想過,會有比他更離奇的經歷。

哪怕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更看重的,卻是阿耶阿娘,希望那人,能替他孝順阿耶阿娘,隨歡膝下。

顧雲卿落下了心,張曦也同樣落下了心,而且心情非常好。

在這種時候,接到楊昭華的信,都沒覺得那麽煩人了。

打開信箋,很簡短,邀請她去融覺寺一聚。

張曦其實不想去,但看到信上寫著,大娘楊昭容也在融覺寺,張曦想起,上次楊昭容救過她一命,據說,她受的腿傷,還沒好全,於情於理,她都該去當面拜謝一下楊昭容。

況且,最便利的是不用去楊府。

“我陪你一起去。”顧雲卿說道,張曦打信箋時,沒有避開他,他也看到了信箋上的內容。

張曦點了點頭,“好。”

她還想知道,楊昭華要弄什麽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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