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關燈
留下一屋子三個人十分尷尬。

當然尷尬的主要還是韓曲峰和佟言。他們看也不敢看謝開花,生怕看到一臉鐵青的臉色。只能低頭喝茶,又目不轉睛地看那青瓷蓋碗,仿佛能從那上面看出朵花來。

但謝開花其實還好。他早已料到荊山父母的態度,何況換個角度想來,他確實不是個好人。父母的觸覺在自己孩子身上總歸格外靈敏些,知道周圍的朋友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壞的。

而孩子則往往不能夠理解父母的苦心。

他耳朵尖,早聽到荊山在裏屋和荊母的爭吵。兩人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可還是能夠聽出來荊山的憤怒和不解。

他嘆了口氣。

“我出去走走。”他站起來。

佟言和韓曲峰忙也站起。

“再坐一會……”佟言勸道。謝開花就這樣中途離場,長輩會更不高興。

謝開花卻搖搖頭。這種印象問題向來先入為主,如果荊家的長輩認定了他是故意接近荊山的小人,那他表現得愈謙卑,荊家人愈要覺得他有所求。

況且再怎麽說,謝開花也是個心高氣傲的天仙。

他可以為了荊山裝小心,但真要他像一個小媳婦似的留下平白受氣,他也是敬謝不敏的。

謝開花又望了一眼裏屋,扯扯衣領。他不過在這屋子呆了十來分鐘,已經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剛走出大門,屋外院子裏坐著閑聊的幾個侍女就一起站起身,齊刷刷地望向他。

當先那個叫山溟的小姑娘低聲問道:“謝先生怎麽……”

謝開花擺擺手。又指了指院子外一片樹木稀落的林子:“我在那邊坐會兒。”

那林子有很明顯的人工修剪的痕跡,地上鋪了鵝卵石子的甬路,隱約還有座鮮花纏繞的秋千;顯然是平時玩耍休憩的地方。

山溟踟躕片刻,似乎是想到早上荊山和謝開花令人心悸的親昵,半晌還是允了道:“那謝先生就在那邊,也別亂走動……”

她這話說得生硬,仿佛謝開花是什麽囚徒似的。她自己很快也覺察過來說話的錯處,支支吾吾地想道歉,謝開花卻擺了擺手。

其實要是他真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凡人,聽到山溟這種口氣,早該生氣了。但謝開花這會兒也懶得去裝模作樣,慢慢悠悠踱到了小樹林裏面,往那座五彩繽紛、春意盎然的秋千一屁股坐下去。

秋千晃了幾晃。

這麽娘炮的玩意估摸著是那些個小姑娘整出來的。謝開花盤腿坐好,又往旁邊瞥了一眼——隔著層層疊疊的樹葉子,能看見那些侍女望過來的眼神。只是大約看他很安分地坐著發呆,沒什麽特別的,她們就又把視線收了回去。

謝開花深深吸了幾口清新靈動的天地元氣。感覺到體內元神上的氣旋旋轉恢覆了幾分活潑,他微微凝神,指尖就湧起一朵橘紅色的細小火苗。

火苗搖擺不定,透著樹林和鮮花的阻隔,旁人也看不清楚。

青廚那張艷絕天下的臉孔透過火苗很抽象地顯出來。

“怎麽突然聯系我?”他笑瞇瞇地問:“好久沒聽聞你的消息了。”

忽然又眼神一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十分仔細地打量了謝開花一通,微微吃驚道:“你身上竟有了命玉的氣息了。”

命玉這種先天至寶,即使是它的擁有者荊山也完全無法駕馭,更不能體會其中妙處。但落在青廚這種絕頂金仙的眼裏,倒是能看出許多奧妙。命玉承認了謝開花共生的身份,因此在他身上就烙下了一點印記。

謝開花點了點頭:“我能碰它了。”

“那太好了。”青廚喜形於色。他本以為還要很久,卻沒想到荊山這個小年輕實在是太年輕了,也因而沖動得厲害,這就將謝開花納入了全身心信任的行列。

謝開花卻沈默不語。

青廚沒有察覺謝開花的反常,興致高昂地笑道:“那你快和荊山坦白,請他出手相助……他這樣喜歡你,如果你誠心誠意,他不會拒絕的。”

謝開花冷哼一聲。不會拒絕?恐怕他剛剛把他的來歷一說,荊山就要恨死他了。

“我……”他咬住嘴唇,好半晌道:“我想問你……扶桑樹的事,除了荊山的這塊青鼎,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青廚一楞。

他看到謝開花滿眼的後悔,良久嘆道:“小謝,這是唯一的法子了……”

謝開花咬著嘴巴賭氣。

青廚又道:“你心裏也很明白……若有別的法子,我們一開始為什麽不用呢?小謝,你不用怕。荊山是聰明的人,他會理解的……”

他頓了頓,用更溫柔的聲音循循善誘:“畢竟這世上誰不犯錯呢?你是犯了錯,你騙了他;但你對他的一顆心是真的,荊山也感覺得到。他那樣愛你,一定會原諒你的……或者你跟他說這一切都是我們逼的你,讓他來怪我們好了……”

“可我,”謝開花喃喃道:“我還是不敢……”

“你不敢什麽?”

謝開花悚然一驚,手指一晃,火苗已經徹底熄滅。

他擡頭看去,就見到一個少女在往他這裏蹦蹦跳跳地過來。

她長得極好。明艷得仿佛太陽,讓人不敢直視。可渾身又有那種柔和的氣息,月亮一般,叫人情不自禁想要親近。

她身後還有幾個小侍女,在低聲叫著:“姑娘當心腳下……”謝開花就知道她是荊山的妹妹。

他眼睛一轉,正好見到手邊杏花上一只青色的毛毛蟲,便說:“我不敢去捉蟲子。”想了想又解釋說:“我原想把這只蟲子趕走,在敦促自己,可終究還是不敢。”

荊小婉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到那只蟲子,頓時就笑了,伸手一把把蟲子捉住,遠遠扔開,又說:“原來你在自言自語。”

她挨著謝開花坐下來,眼睛閃亮閃亮地盯著謝開花瞧了半天,最後說:“你好古怪……果然哥哥的朋友全都很古怪。”

話音落下,又拿肩膀輕輕地撞了撞謝開花,嘻嘻笑道:“不過你不只是朋友哦……”

她拖長了音調,臉上的表情和少女迥異,有種中年怪大叔的猥瑣感覺。

謝開花咳嗽一聲,別過了臉。

“哎喲,害羞了嘛……”荊小婉笑得愈發開心,又揮手叫侍女退下,黏黏膩膩地靠著謝開花問:“你和我哥,有沒有那個,恩,就那個……”

謝開花仰頭看天。啊,天氣真好。

看謝開花不回答,荊小婉也不窮追猛打,眼珠子一轉又換了個話題:“你見過我爸媽了嘛……”

謝開花勉勉強強地點了個頭。

荊小婉道:“他們人挺好的,但就是有點兒排外……而且我哥太喜歡你了,這幾天在家裏,他平均每天得提到你十次以上,他們就都很吃醋……如果對你不好,你不要生氣哦。”

這小姑娘對自家父母的態度倒是蠻了解的。謝開花微微一笑道:“我沒有生氣。”

“總之我會挺你的啦。”荊小婉很大力地拍打謝開花的肩膀:“我哥很少有這麽喜歡過一個人。不管是男的女的,都已經很奇跡了。”

聽得出來至少她的語氣是真誠的。謝開花心中有些安慰。對這個素昧平生的少女的印象也陡地變得十分好。

起碼這小姑娘很在乎哥哥。

“當然你也要真的對他好哦。”荊小婉道:“我哥他很一根筋的……”

謝開花苦笑一聲。原來她雖然“會挺他”,也特別熱情,但心裏到底並不放心。

這小姑娘也遠沒有荊山想象中那樣單純。

“我哥小時候,”荊小婉忽然給他講起了故事:“有一個保姆。對他好極了,照顧得無微不至,比我媽還要上心許多。我哥就特別依戀她。誰知道她後來竟然想綁架我哥勒索錢財……最後哥哥雖然被平安救下,卻難過得大病一場,養了一年多才好。”

謝開花道:“豪門。”

“是啊,豪門。”荊小婉並不受謝開花轉換話題的影響,接著道:“我哥瞧著硬挺,其實心裏軟得和小女生似的。他喜歡一個人就喜歡得不得了,聽不得那人的一點壞處。一旦遭了背叛,就傷得比誰都深。他朋友不多,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謝開花輕聲道:“要謹慎。”

交友要謹慎。

交往戀人……更要千萬倍地謹慎。

他終究還是對不起荊山。

“你會對我哥好的吧?”

荊小婉一派少女天真的神情,但眼裏卻是極其認真。

她並沒像荊山父母那樣對他排斥。她相信她哥哥的眼光,只希望謝開花能同樣給一個承諾。

謝開花咬住下唇。

“我會對他……很好很好的。”

他忽然很想哭。

旁邊侍女過來請荊小婉去見老爺夫人。謝開花又獨自一個坐在秋千架上,坐了好半天,一直等到日頭升到天空的最頂上,艷麗的陽光將他曬得仿佛一個不能動彈的金人。

又有人過來請謝開花去吃中飯。飯擺在荊山父母的屋子裏,而他終究還是見到了荊山的父親。一個高大英俊的中年人,擺著特意極其嚴肅的一張臉,一頓飯吃得一聲不吭。

飯後荊山本想陪伴謝開花,卻無奈地被父親拖去了別的地兒。有侍女問謝開花要不要游覽島上風景——自然是特別篩選過的風景——謝開花只覺得無趣,又看到韓佟二人央求的眼神,就拒絕了。

他說:“我有些累,想回房歇會兒。”

他果真回房歇去了。換了荊家準備的絲滑舒適的睡衣,往大床被窩裏一鉆,就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他腦子裏一片空蕩蕩的,不知道該想些什麽。或許他該準備一下和荊山坦白的說辭,可是一想到荊山會露出的忿恨厭憎的神色,他的一顆心就絞痛得不行。

比那天在羅名山上,過度地濫用靈力後身體裏血管爆烈的痛楚,還要讓他無法忍受。

他一直呆呆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隱約聽到前邊大門響動,片刻就有人進來。他眼珠子僵硬地轉過去,看到荊山站在床邊,有些抱歉地看他。

“對不起,我爸媽太無禮了……”

謝開花眨眨眼睛,看著荊山脫了外衣,魚一樣輕柔地也鉆進被子,躺到他的身邊,輕輕摟住他道:“你不用擔心,我會說服他們……”

謝開花搖搖頭。

沒有關系。他想說,你也不用為了我和你的爸爸媽媽生氣。這樣會讓他愈發顯得像個壞人。

可是他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他擔心嘴巴一張,他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荊小婉說她哥哥軟弱。其實他也軟弱得很,什麽都做不好。他實在是個頂沒用、頂沒用的家夥。

“小謝……?”荊山疑惑地看看他。

謝開花一轉身,趴伏到荊山身上,低頭吻住了荊山溫柔的嘴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