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第56章

“樂生。”黑暗中有人喚我。

我循聲望去。

那人一身白衣,眉眼溫潤,仿佛在發光。

是溫衡。

他來做什麽。

他的臉色蒼白,臉頰瘦削,唇色淺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雪白的道袍罩在身上,好似下一秒就會乘風而去,我心中生出一絲惶恐。

你不是死了嗎?

你為何要來。

他沖我伸出手來,根根手指化作白骨。

“跟我走吧。”

“——”

我霍地睜開了眼,心臟劇烈的跳動,眼神望著前方放了空,紅豆捧了洗漱的用具,道:“公子,該起了。”

“昨夜可有人來過?”我由床上緩緩坐起,不經意般問起。

“不曾。”

魔域其他魔修如何結契,我不知道。

我被安置在隸屬魔尊名下的一座別宮裏,距離他的魔宮有一百三十二裏,尋常禦劍需兩刻鐘,駕馭坐騎則是一刻半鐘到一個時辰不等,到結契當天,鶴崇則將從魔宮出發,自西而東,來迎我。

轉眼便是大婚之日。

我從浴池起身,濕透的發墜在腰間,晶瑩的水珠自肌膚滑落,落回池中,激起大大小小的漣漪。我踏是池岸,不多時,地上便積了一小窪的水,隨著我的行走,落了一路,我取下幹布巾,擦拭了身上的水珠,披上褻衣,走了出去。

門外候著七八名侍女,見我出來,先是低聲驚呼,眼神放出奇異的光,還是紅豆擠開了一幹圍上來的侍女,躬身道:“公子,奴來侍候您。”

我並無不可的點頭,紅豆小心翼翼的捧起我的發,拿魔元仔細烘幹,輕柔的梳理整齊,口中還念念有詞,說的是恭賀新囍,祝福恩愛兩不疑的之類的吉利話。

其餘的侍女則手腳利落的替我套上一層又一層的婚服。

我望著鏡中的人影,眸色晦暗,仿佛一口古潭老淵,逐漸荒蕪。

紅豆捧著我的手,替我修理指甲,低眉斂目之間竟有幾分的虔誠。

我的手原有許多傷口,有些深有些淺,有的長,有的短,零零碎碎的蔓延到衣袍遮掩的深處,這些傷口有些是白斂囚禁我時替我上了藥消去的,大多是在魔域的時候,鶴崇拿靈力溫養好的,鶴崇厭惡我身上的那些印子,用了故而如今我這一身皮肉俱是潔白如玉,宛若新生一般,如此,倒也有幾分看頭了。

“公子,大喜的日子您怎麽不笑呢?”紅豆拿了一盒胭脂,點在我眉心,秀氣的眉不解的蹙起。

東方未曦,我便被叫起,先是洗漱,潔凈身軀,再是梳頭塗脂,我的發被細細打理,挽好,束起,隨後我在侍女的幫助下穿上了繡娘精心趕制的喜服。

從小衣到中衣,從中衣到禮衣,層層疊疊的十多層衣料,沈甸甸的墜在身上,顏色自潔白慢慢漸變成深沈的紅色,長長的下擺及地拖曳,好似淌了一地的血。

再過不久,隨著迎親的隊伍就會抵達,而鶴崇也會來接上我,將我帶回魔宮,在那裏,將舉行我與鶴崇的結契大典。

可我又如何笑得出來。

我微微後仰,避開了她的動作,取了一盒口脂,拿指尾抹開。血氣不足的唇抹了口脂,艷紅如血,我掀起眼簾,沖微微泛白的窗外露出一個淺淡的笑。

師兄,我總會替你報仇的。

誰也逃不了。

你等等我。

七嘴八舌在吵鬧的侍女紛紛靜一瞬,良久,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臟話,“真是要了老娘的命。”她們神色興奮的交換了眼色,各自有條不紊地各司其職起來。

我看向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伸出手接住一滴朝露,帶著晨曦的寒氣,真冷啊。

吉時已到。

魔尊派來的人也一並到了。

我整理了衣袖,走了出去。

鶴崇執起我的手,將我牽上他的坐騎,一頭碧寧彩凰鸞,據說此獸流有上古鳳凰的血脈,可謂是世上少有的魔獸,在我看來,也不過看起來比其他鳥羽毛亮麗些,體型大些,並沒什麽稀罕的,彩凰鸞振翅,我的人便往一旁歪了一下,卻也未曾跌下鳥背,我被鶴崇扶住了,他似乎是怕我被彩凰鸞甩下去,攬住了我的肩,他瞧著與平日並無兩樣,我卻無端的察覺他眼底似有一絲笑意。

魔城家家戶戶掛上紅綢,從天上看去,連成一片,熱烈如火,幾乎要灼傷了我的眼睛。

按照流程,鶴崇接到我後需領著我在魔城繞上三周,我本以為魔尊會在繞城期間行動,然而我在碧寧彩凰鸞上等了又等,仍是無事發生。鶴崇是除魔尊宴黎外唯一一名高階天魔,天魔一脈歷史悠長,如今卻只有寥寥的十幾只,血脈純凈的更是稀少,不單是魔尊重視鶴崇,整個魔城,乃至魔域,都對鶴崇萬分上。有擁躉他的,自認也有仇視他的,魔尊是想借由結契大典,將有二心的魔揪出來,同時誘鶴崇徹底入魔。

我仍是等待著,卻並不焦灼,只是在等待一個必然發生的事件。

鸞鳥的速度很快,繞城三周加上抵達結契地點前前後後也不過費了半個時辰的時間,

結契的地點不在魔宮的大殿,而在一座浮在空中的樓閣之上。

各色靈花魔植開了滿園,又有數名美貌樂姬立在花間,抱著各色樂器或吹或彈,還有貌美魔女身姿裊娜,舞於空中,片片花瓣灑下,如同下了一場花雨。

鶴崇攬住我的腰,自鸞鳥身上躍下,魔尊早就候在那,他臉上含笑,面色不同往常的蒼白,反倒帶了一抹紅潤,少了病怏怏的臉色,他看起來更加邪肆,搖著一把烏木折扇,沖我眨了眨眼。

我環視了一周,將到場的人與魔一一辨認,記下他們的方位次序,魔域七十二城的城主,十名使,三位魔將以及各色有資格出席結契大典的魔族與魔修,他們或是禦空而立,或是端坐代步魔獸脊背,更有奢靡者魔獸作馬躺在大如屋舍的‘馬’車之中。

陸慎也在其中,他攬住一名美姬,衣襟放浪形骸的敞開著,露出大片胸膛,他本低頭與美姬調笑,我與鶴崇到時,他便松開懷中的美姬,視線留在我身上良久,而後沖我揚起手中的酒樽,又朝鶴崇朗聲道:“恭賀尊者大喜。”不等鶴崇應他,便將杯中靈釀一飲而盡。

鶴崇帶著我落在樓閣的高臺之上,放開圈在我腰間的手。

我上前倒了兩杯酒,並不拿起托盤上的匕首,反而直接在指尖咬破一道小口,滴了血進去,執起其中一杯遞於鶴崇。結契大典有一項是喝合巹酒,而這合巹酒需要結契雙方的血液來釀,象征二人自此休戚與共,互為半身。

“應是先立天道誓,再喝合巹酒。”負責禮儀的人出聲提醒。

鶴崇淡淡看了那人一眼,就叫那人心有餘悸的閉上嘴,不敢再說多餘的話。魔尊示意那人退下,自己站在司儀的位置上去了。鶴崇接過那杯酒,雙指閉攏,在手心劃開一道傷口,也在酒杯中滴下血液,與我一同飲下。

而變故,就在這一瞬發生。

先是七十二魔城城主中的一位城主,他踢開放置了美酒靈果的矮桌,滔天魔氣傾瀉而出,其餘城主魔將們也跟商量好似的,紛紛放出威壓,首當其沖位於高臺中心的鶴崇,我雖是連帶波及,卻仍是臉色一白,身形一矮,鶴崇上前一步,化去壓在我身上的威壓,冷著臉,右手按在劍柄上,靈劍出鞘。

“老夫縱橫魔域數千載,爾等不過占了天魔的血統,便要老夫魔修俯首稱臣?先問問老夫手中的雙鐧!”那紅發魔修狂喝一聲,攻了上來。

魔尊一攏折扇,冷笑一聲,“那本座便來領教領教。”他禦空而起,衣袂烈烈紛飛,看了我一眼,沖鶴崇道:“你先去安置樂生,這邊有我。”

他這番作態何等大義凜然,饒是鶴崇也有幾分動容。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我豁然開朗。原本一直不明的事情也終於在這一瞬間徹底串聯起來。

原來如此。

魔尊的用意,原來如此。既是借雙修大典為由將分散而各自為政的各個城主們集結起來,一舉鏟除有異心的,同時也是借由此舉的造成的動亂破壞雙修大典。而我,除了抓住在大典混亂之際有一絲逃脫的機會,再無機會。

有了離開的機會,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所以,我一定會,也不得不按照魔尊的算計逃離。

可以想象,待此事塵埃落定,魔域不穩定因素也鏟除殆盡,鶴崇將徹底轉化為天魔,魔尊將會成為鶴崇最信任的存在。

一石多鳥。

當真是算無遺策。

魔尊攔住了紅發魔修,有異心的魔修又哪裏只有這麽一個,好幾個魔修朝高臺飛來,眼中是無法掩藏的貪婪。

鶴崇面上冷意更甚,手臂微擡,靈劍化作千柄盡數傾向飛身而來的魔修。

“打架了嗎?正好,也讓我來湊個熱鬧吧。”陸慎轉動手中酒樽,手腕一動,旋轉的酒樽飛向奔到我跟前的魔修,將那魔修淋了個滿身,陸慎欺身而上,一腳踢向那魔修。

“可有受傷?”鶴崇擊退了一波襲來的魔修,退至我身前,並未回頭,只低聲問道。

我正欲開口,驀地瞳孔一縮,一股純粹而渾厚的靈力蕩開,場內又出現了數名高階道修,溫衡亦在其中。

“道修?!”在場魔修俱是變了臉色,望著道修,臉色難看。

最先動的是鶴崇,他目露冷光,一劍斬向溫衡。淩厲劍氣勢如破竹,轉眼便橫跨了萬裏,空間也被劈出細小空間裂隙,溫衡不退反進,避開了大部分劍氣,仍是被餘下劍氣波及,雪白道袍洇出點點血跡。

這回那些魔修又轉過來看鶴崇了,看著鶴崇好似在看什麽怪物一般。

“樂生,你……”鶴崇站在在我身前,擋住了各方窺伺的目光。

一截紅綢自我眼前飄下,我伸手去抓,那破碎的紅綢自我指尖滑落,落在地上,好似一灘凝固的血液。

“都是你,大師兄才會落下幽冥淵——”

“你師兄?他掉下去了。”

我後退一步,正撞上了身後的桌案,我手撐在蓋著紅綢的桌案,我摩挲著手下的布料,反手抽出被擺在桌案上的匕首,深深闔目,刺向了將我擋在身後的那人。

鶴崇不知是並未對我設防,還是如何,我這一刺,竟毫無阻力,深深刺入他後心,殷紅的血溢出,染得他身上的紅衣更紅,也沾染了我的手。我刺傷鶴崇的匕首是魔尊專門煉制的特制靈器,上面淬煉了加劇傷勢的陣法,這些是我後來得知的,此時我只以為這只不過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這下,兩清了。

我松了手,麻木看向鶴崇,鶴崇目光沈沈的望著我,我無暇分辨其中暗藏的情緒。他拔出了匕首,匕首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我目光觸及沾血的匕首,猛然回過神來,我凝聚了全身靈力,將身法提到極致,奔向高臺邊緣,我脫去累贅的層層禮衣,每脫下一件,我身上的束縛便少一層,最終我身上只餘下一件基本的深衣。

我從來不是優柔寡斷之人,更不會有什麽無用的憐憫。

我心如磐石,不為所動。

所以鶴崇重傷,我雖有一瞬不安,卻仍當機立斷趁亂逃離。

修者大多是一塵不染,鶴崇尤甚,然而,這次他鮮紅的婚服染了汙濁的血跡,醴紅的血自他唇角落下,滴濺洇開。

他並未理會唇角的血,一手捂住冒血不止的傷口,執拗的看著我:“別走。”

說沒有一絲遲疑,是撒謊,可我卻只看了鶴崇一眼,便毫不猶豫的從高臺一躍而下。

在我落地之前,一只手臂撈住了我,溫衡攬住我的腰,將我拉過,護在身前,他召出靈劍,風聲襲來,沖開了其餘雜聲。

“我接住你了。”

他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