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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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話的同時,夏敬行打開了燈。

突如其來的光明將夏琚的眼睛刺痛,他急忙閉上眼,又慢慢地在適應光明以後,睜開眼睛。

這過程是緩慢的,他漸漸地看清夏敬行的臉,朦朧的感覺像這是他看見夏敬行的第一眼。夏琚揉了揉眼睛,想:如果他第一眼看見夏敬行的時候,也在這樣一個悄無聲息的夜裏,會不會從那一眼開始,他會愛上夏敬行?

可當時真是與現在截然不同的情景。他的身後站著福利院的主任,滿臉的笑容掩飾不了急於脫手的虛偽,將他推到夏敬行的面前……

這麽想著,夏琚還沒有開口,先吻了夏敬行一下。

夏敬行吻他的額頭,道:“說吧,想審問我什麽?”

夏琚撇撇嘴,問:“今天吃飯的時候,你為什麽要問喬入諍他們那種問題?一點兒也不像你。”

夏敬行聽完不由得猜測:在夏琚的小腦袋瓜裏,問出怎樣的問題才像他?他淡淡一笑,說:“不問怎麽知道你在學校裏有緋聞?”

“那天明明是你非要捎上佟弗念的。”夏琚聽他的嘴裏說出“緋聞”這兩個字,怎麽聽怎麽不自在,想了想,不禁懷疑道,“你是吃醋了嗎?”

夏敬行挑眉,調笑道:“我是。你有什麽表示嗎?”

他說是這麽說的,可夏琚在他的臉上一點兒也沒見著在意的神情,反覺得夏敬行這是逗他了。他到底還要花多長時間,才能真正了解夏敬行呢?眼下,夏琚只消聽他這麽說,也是在乎的,於是立刻抱住他,保證道:“那我以後不和她說話了。”

夏敬行微微錯愕,隨即笑出聲來。他的下巴在夏琚的頭頂上蹭了蹭,喃喃道:“傻瓜,我挺高興你多交些朋友的。”

夏琚覺得也是,夏敬行總希望好,不過可惜,和其他家長一樣,夏敬行眼中的“好”有時候和夏琚眼中的不盡相同。

啊,夏敬行是他的家長。夏琚這麽想著,擡頭看了看他,又重新把他抱住,心想:他比其他孩子都幸運,因為他在這個家長的身上不只收獲了親情和關愛。

夏敬行輕撫著他的後背,思忖良久,說:“今天來的那兩個孩子,看著個性不錯。那天見到的‘格格’看著也蠻好。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在學校裏沒有朋友。不過我覺得自己過得挺好,有沒有朋友,對我來說都沒有影響,我從來不羨慕那種‘發光體’……但或許,有朋友會好一些吧。”

夏琚聽出他語氣中的悵然,心中觸動。他發現不只夏敬行成天為他擔憂,他又何嘗不是一聽見風吹草動,就心疼夏敬行呢?夏琚擡頭望他,問:“後來呢?上大學以後呢?”

夏敬行原不想和他說那麽多,因為時間很晚了,夏琚應該睡覺。不過看著他誠摯又擔心的目光,夏敬行淡淡地笑了,回答說:“來這裏上高中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還可以去國外上大學。我的整個高中都在為這件事努力,存錢、學習。後來我去了維也納,那裏再沒有人認識我,學校裏的中國人不多。那個時候,‘重生’的感覺很明顯……等到我回國,見到的也是不一樣的世界了。”

說到這裏,夏敬行低頭問:“這麽說來,你想出國嗎?如果想,我想辦法送你出去。”

夏琚沒想到他突然拋出這種選擇題,不由得楞住。他沒有答案,反而先問:“那你呢?”

“我當然和你一起。”夏敬行說完,看見他的慌張沒有了,只剩下猶豫和困惑,便問,“怎麽?舍不得你的朋友了?”

夏琚不知道。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可能還沒有出事以前,他想過有朝一日可以出國比賽,但一切在出事以後就終止了。他哪裏會想那種問題?能像現在這樣生活,已經過於美好了。

夏敬行問得很輕松,仿佛這並不困難,夏琚卻免不了憂慮,問:“你如果出國,也要面對新的環境吧?你現在的工作很不錯,到了國外,不是得重新開始嗎?”

他笑著搖了搖頭,說:“不會。這些年累積在我身上的,都不會讓我至於‘重新開始’。你如果想走,告訴我。”

夏琚困惑極了,半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出國嗎?

這對他來說,未必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不過,以他的身份,可以出國嗎?夏琚不知道,他還沒來得及問夏敬行,而夏敬行有沒有考慮過這一點呢?

要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殺過人,哪怕最終沒有判刑,他留有案底。他的檔案不幹凈,簽證能辦下來嗎?使館的人知道他以前殺過人,會讓他出去嗎?哪個國家會接納沒有被判刑的殺人犯呢?

過後的一整天時間裏,夏琚一直考慮著夏敬行提出的“新方案”。

如果他顧慮的這些都不是問題,他可以出國,那麽他自己想嗎?他捫心自問,自己到底想不想走,最後驚訝地發現,他竟然真的如同夏敬行說的,有一些不舍了。

夏琚分不清自己不舍的究竟是什麽。是身邊這一兩個好朋友?還是看起來和樂融融的集體?

無論是在班級裏還是在社團中,和夏琚關系不錯的人不多,能說上話的也少之又少,不過夏琚想象自己像一個透明人一樣隱身在人群當中,看著大家嬉戲打鬧,已經覺得非常有趣。

這太新鮮了,即便熱鬧都不是他的,他看得也高興。

盡管學校裏有一些惹人討厭的小集體,也有屢禁不止的校園暴力,可更多的時候,大家相處得十分融洽。他欣賞著這份“普通”的愉快,享受這種“普通”的太平。

和他關系好的同學雖然不多,不過平時交流時,沒有人把他當作異類。老師們知道他不愛說話、不愛交朋友,也不會硬要他在課堂上回答問題,硬關心和開導他。

夏琚不舍於這樣的平靜和透明,但他想,說不定自己不舍的是從深淵裏爬上來後見到的這縷普通的陽光。可能到了國外,他會有一個全新的環境,不過那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和現在不相同。那像是一種逃避,而他現在在這裏,周圍的一切和他以前所處的環境那麽相似,他卻有了新的人生。

這裏的學校使用的教材和濱城的教材一樣,這裏的學生、老師都是黑頭發、黃皮膚、說中文的中國人,可他們沒有人用異樣的眼神看他,沒有人在他的課桌上寫寫畫畫,叫囂他該自殺,沒有人刻意地對他視而不見,希望他憑空消失。

這太美好了。夏琚不舍的,或許是這種感受。如果這種感受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夏琚不想出國,他覺得自己在這裏挺好的。正是由於這種美好的感受,讓他覺得人世間其實充滿了希望,雖然他偶爾會提醒自己,這可能只是一種假象。

因為心底還有一絲的不確定,因為夏琚還會提醒自己,所以他一時半會兒沒有辦法回答夏敬行的問題。

不過夏敬行看著不著急,夏琚覺得自己能好好地想一想,再認真地感受一下。

放學後社團活動集體訓練的時間不長,舞蹈隊要為了元旦排演新的節目,夏琚照舊沒有報名參加。

他想利用課餘的時間練花滑,所以集體活動結束後,他便向指導老師打招呼,先離校了。

還沒到傍晚,但天色陰沈,在夏琚等公交車時,天空下起了綿綿細雨。

他在站臺的遮雨棚下躲雨,耳機裏循環播放著周末新編曲的曲目,對著馬路發呆。

過了一會兒,車來了,夏琚跟在隊伍前的乘客身後上車,走進坐滿乘客的車廂裏,在車廂後部找了一個空位站定。

要不是坐在夏琚身邊的婦女起身,夏琚為她讓開空間,他完全沒有發現原來佟弗念站在自己的身旁。

他楞住,而佟弗念恐怕早已發現他,尷尬地笑了笑。

“呃。”她的笑容讓夏琚意識到自己的疏忽,摘下耳機,問,“你沒參加排練?”

她搖搖頭,眼神飄向別處,說:“我剛剛叫了你幾次,你沒聽見。”

果然如此。夏琚的嘴角困窘得僵住,半晌道:“我光顧著聽音樂,沒註意。”

佟弗念點頭,似乎比夏琚更尷尬,低頭撓了撓額頭。

夏琚瞥見站在佟弗念身後的還有一個女生,此時正用好奇的眼光看他們,便向佟弗念遞了個疑問的眼神。

佟弗念回頭看,瞬間將尷尬傳染給了那個女生。

那個女生微微笑了一笑,笑容禮貌又單薄。

“呃,不認識。”佟弗念解釋說。

夏琚松了一口氣——他還是傾向於不去認識更多的人,隨即指了一下身邊的空座,說:“你坐吧。”

佟弗念驚訝地咦了一聲,遲疑了兩秒後坐進座位裏。

看著她坐下,夏琚回想那個女生剛才的眼神,後知後覺地了然,猜測那個女生恐怕在想他們到底要不要坐這個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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