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弗念坐下後，夏琚的腦海裏飄過一個想法：他算是安頓好她了。這麽想以後，夏琚重新戴上耳機，試圖忘記剛才一直把她忽略的那種尷尬。

可是，或許因為那種失禮的尷尬一直縈繞在夏琚的心裏，他很快發現佟弗念時不時擡頭看自己。

他感覺到她的欲言又止，在某次佟弗念擡頭時，低頭看向她。

佟弗念微微錯愕，窘促地笑了笑，問：“你是不是住在立安路中段？”

夏琚奇怪，答說：“不是。”

“咦？”佟弗念訝然，說，“因為你常在那個站下車。啊，不過上學的時候，你又比我早上車。”她說著，臉上露出不解。

夏琚聽她說完，才發現原來他們常在上學和放學的路上偶遇，不過究竟有多少次，他卻記不清了。夏琚細思後覺得他們確實會常遇上，因為參加的社團一樣，離開學校的時間應該差不多。

但是，理論上應該遇見過很多次，在夏琚的腦海裏次數卻屈指可數。佟弗念竟然已經可以總結他的行蹤規律了，夏琚為此吃驚得很。

這種事情如果換做別人，夏琚可能會立即產生防範之意，但不知道為什麽，事情發生在佟弗念的身上，他非但不覺得這個女生奇怪，反而有些愧疚——他倆畢竟也算認識得很早，但夏琚可算是一直忽略她的存在。

夏琚想了想，如實說：“我是為了去陽光廣場滑冰。”

佟弗念訝然道：“每天嗎？”

夏琚犯窘，心道她真是每天都註意著他。“不是。”夏琚的臉頰發熱，垂眸道，“不過基本上吧。”

“哦……”佟弗念了然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再次擡頭看他，用那種欲說還休的眼神。

夏琚被她看得尷尬，又煩她有話不直說，便問：“你會滑冰嗎？”

她仿佛松了一口氣，點頭道：“嗯，會一點點。”

完了。夏琚發現，他沒有考慮好接下來該說什麽。

佟弗念明顯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話題戛然而止。

汽車又停靠了兩個站，很快夏琚便要下車了。

車外的雨不見停，但也不見大，雨水給街道塗上一抹淡淡的墨色，連來往的車輛也像變得無聲了。

夏琚垂眸看了一眼佟弗念紮頭發的蝴蝶結，沒想到她很快敏銳地發現他的目光，擡起頭。

夏琚的喉嚨一哽，俄頃，問：“要不要一起去滑？”

“啊，可以嗎？”她驚喜地問。

夏琚心想應該沒什麽，而且，多交些朋友或許會好，夏敬行是這麽說的。“嗯。”他點頭。

佟弗念高興地點頭，答應道：“好。”

邀請佟弗念一起去滑冰以後，夏琚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雖說論關系而言，佟弗念和喬入諍、徐妙彤一樣，都屬於主動接近他的類型，可是，主動邀請一個同學和自己一起滑冰，這是第一次。

夏琚上一次邀請喬入諍他們到自己的家裏去，有一定程度是為了讓他們幫助自己完成編曲和編舞，但這回邀請佟弗念一起滑冰，又是為了什麽呢？

好像沒有任何特別的、帶有目的性的理由。

夏琚在心裏再三確定，自己這是正在主動交朋友。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難免忐忑和激動，不過這種心情被他壓抑在心裏，完全沒有流露在外。他本來就不樂於流露這種感情，何況還是在一個女孩子的面前？

偏偏到達立安中路時，濛濛細雨還沒停。

夏琚完全不將這種雨放在心上，有幾成耍帥和逞強的心情，想冒著雨直接往陽光廣場的方向走，偏偏佟弗念從書包裏找出了她的陽傘，打開後舉過夏琚的頭頂，說：“打個傘吧。”

夏琚窘然，心道這小傘能遮住什麽？可只有她打傘，自己走在一旁又不免奇怪，他接過佟弗念手中的傘，淡淡地說：“走吧。”

佟弗念擡頭看了一眼自己頭頂的傘，不甚確定地看了看夏琚，仿佛想說點兒什麽，最終又沒說，乖乖地跟在夏琚的身邊往前走了。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味道甜美柔和，有一絲丁香的氣息。這味道和夏敬行的味道完全不同，是女孩子的味道。

他們雖然打著同一把傘，但這傘實在太小了，分明只能遮一個人。夏琚舉著傘，讓傘蓋全為佟弗念擋雨，這樣既不至於太奇怪，也省得兩人為了一把傘讓來讓去，麻煩。佟弗念看樣子是想說點兒什麽的，不過夏琚懶得理她，她愛說不說。

明明看著是毛毛雨，夏琚一路淋著走進商場，襯衫也濕了不少。

他滿不在乎地拎起衣襟抖了抖，徑直向電梯走去，走了兩步才想起佟弗念也在，連忙停下來。夏琚回頭一看，見佟弗念幾步小跑跟了自己。

夏琚避免和她對視，免得更加尷尬。

這個時候，如果換做別人，應該能夠很好地對待，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氣氛變得僵冷吧。夏琚想。換做誰呢？他應該模仿誰？夏敬行嗎？夏琚可不認為夏敬行是一個能讓氣氛變得活躍的人。葉懿川？啊，或許像葉懿川那樣會好很多，雖然夏琚不喜歡他，可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能讓人時時刻刻感到舒適愜意的人。

但是，要變得像葉懿川那樣，實在太難了。夏琚光是想一想，已經放棄了。

夏琚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這麽不善於與人溝通和交流，但佟弗念還是樂意和他在一起？喬入諍也是、徐妙彤也是，他們到底圖些什麽？

如果真的有所圖，夏琚難免瘆得慌。可他又感覺到不是，故而更加不解。

不解中帶著歉意，夏琚秉著耐心、鼓起勇氣，試圖做一個親切友好的人。

他把佟弗念帶到冰場的服務臺前，和這裏的工作人員溝通以後，他們同意給佟弗念一個會員價。

佟弗念在夏琚的幫助下選了一雙冰鞋，換上以後上了冰。

她站在入口處，看見夏琚穿上專屬的冰鞋上場，露出驚訝的表情。

夏琚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兀自朝冰場中央滑去。

他隨便做了一點兒簡單的熱身，想起此行是自己邀請了佟弗念，不應該拋下她，自己到處滑，連忙用目光搜尋她的身影。

很快，夏琚看見了佟弗念。

她正一步一步地向前滑著，張開雙臂保持身體的平衡，試圖轉彎。不過，她的“會一點點”真的只是“會一點點”，夏琚清楚地看見她在轉彎時顫抖的雙腿，那姿勢笨拙得讓他完全想不起她跳舞時輕盈的身姿。

佟弗念滑得很小心，身體微微地向前傾，始終看著腳下的冰面。

夏琚滑到她的面前，嚇了她一跳，兩條胳膊慌張地晃動著，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才擡頭心有餘悸地看他。

也許是夏琚以前接觸的花滑運動員裏有芭蕾舞功底的人不少，所以夏琚想當然地認為會跳舞的人滑冰應該不錯。不過眼前的佟弗念無疑打破了他的這個固有思想。夏琚忍住笑，問：“你只會向前滑嗎？”

佟弗念窘促地笑了笑，很不好意思地點頭。

夏琚努了一下嘴巴。

“你滑得真好。”佟弗念轉而說。

剛才夏琚只是隨便滑了一會兒，沒有做任何旋轉或跳躍，可在佟弗念的眼裏已經是“好”了，這著實令夏琚哭笑不得。雖然夏琚在這裏滑冰時，偶爾遇見一些敢過來向他搭訕的小朋友，用稚嫩的聲音誇獎他滑得好，不過那種感覺和被佟弗念稱讚完全不同，也和被場外的喬入諍他們誇獎不一樣。

夏琚說不清這是什麽感覺，但覺得挺有趣的。

“你繼續滑吧。”夏琚說完，轉身就走。過了一會兒，他回頭看見佟弗念楞在原地，忍不住笑了，轉身倒著滑，說：“滑過來，跟著我。”

“欸？”佟弗念怔了怔，抿起嘴唇，邁開步子朝夏琚滑來。

夏琚始終往後滑著，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免得撞上路人。

起初，佟弗念應該還沒有習慣冰上的環境，所以動作生硬又謹慎，不過跟著夏琚滑了一會兒以後，順暢了許多，連背也挺直了。

不過她在需要轉彎時，還是免不了緊張。每當這時，夏琚會伸出手，做出要扶她的樣子。她的表情因而變得鎮定很多，沒急著往前拉住夏琚，而是自己轉彎。

夏琚帶著她滑了兩三圈，開始教她倒著滑。

過了將近兩個小時，夏琚可算感受到佟弗念的舞蹈功底給她在冰上帶來的好處。她學得飛快，仿佛只花了一會兒功夫，不但再也不害怕倒滑和轉彎，連直立旋轉都學會了。

佟弗念轉起來的時候，夏琚在一旁看怔了。

她很為自己的進步高興，轉著轉著開心地笑起來，卻不小心得意忘形，停時沒站穩，撲通摔在地上。

夏琚吃了一驚，正想扶起她，只見她很快便站起來，揉了揉摔疼的地方，沖他靦腆地笑了笑，說：“我再轉一次吧。”

夏琚看時間發現他們已經滑了兩個小時，吃飯的點都過了，猶豫了一下，說：“嗯，你多練練吧。”

盡管是最簡單的基本動作，不過以佟弗念的起點來看，她的進步已經非常快。為了熟練這個動作，她摔了幾次，可是每次都很快地站起來，調整以後繼續練習。

看著她的幹勁，夏琚真沒辦法想象最初是自己邀上她一起來滑冰的，她看起來挺喜歡這項運動。

夏琚光是看她，自己反而沒怎麽滑，直到看見她累得滿頭大汗、雙腿打顫，夏琚問：“你餓不餓？已經七點半了。”

佟弗念驚訝極了，問：“已經七點半了嗎？”

夏琚點頭，見她面帶猶豫，決定道：“吃飯去吧，挺晚了。”說著，他轉身朝出口走。

佟弗念很快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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