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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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夏琚而言,連重新像平常的學生一樣回到學校裏上課,這也是一種不可思議。

開學的第一天,夏琚早起,見到夏敬行的房門依然緊閉,平靜的心頓生黯然。他出門跑步後回家,做了一人份的早餐,吃過後穿上嶄新的校服,拎上半新不舊的空書包出門了。

樓內的電梯似乎遇到故障,遲遲沒有升上來。夏琚對著電梯門發呆,心裏不斷地重覆去往學校的轉乘交通路線。

不多時,他聽見開門聲,回頭一看竟是梁成軒自家裏出來。夏琚冷漠地收回目光,繼續等電梯,但想到恐怕得和梁成軒乘同一趟電梯,不免不快。

“敬行還沒起床。”梁成軒走到電梯門前,說。

聽到這個,夏琚立即想到他們昨晚做的事,不禁咬緊牙關。待電梯門打開,他馬上走進去,而梁成軒同樣走進轎廂。夏琚擡頭看著轎廂上的數字,盼著趕緊到樓下。

轎廂門甫一關上,梁成軒便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當初你在那個警察錄制的視頻裏說,被陸濟山強暴了。可為什麽你被捕時,沒有任何異樣?”

夏琚聽罷猛地回頭看向他,但他平靜的臉上帶著些無辜和困惑,如同自己問了一個極普通的問題。

已經多長時間沒有人向夏琚說起這件事?梁成軒不但問了,而且問得直截了當,像一把刀子嘩啦一聲劃破記憶的圖層。他這麽問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正在和一個殺人兇手對話嗎?

無論他是否意識,夏琚意識到了。他想起來了,自己殺過人。夏琚的呼吸發緊,像看一個怪物般看他。

“假設他真的強暴過你,你出於正當防衛把他殺了,那麽過後你迅速地清理自己的身體,或許情有可原。畢竟,誰也不願意自己的身上留下被強暴的痕跡。”梁成軒若有所思地說,“不過,能想起清理而不是怕得什麽也做不了,說明你當時還有一些理智?人的大腦受到劇烈沖擊後所做出的各種反應,很難在事後做出當時是否理性的判定。你如果足夠清醒,或許會記得留下痕跡,這樣在事後案件的處理上對你有利。可是如果你清醒到那個地步,又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是不是蓄謀。為什麽會蓄謀?”

他的話說到這裏,電梯門打開了。夏琚忘了往外走,瞇起眼睛,想把他看得更清楚。

梁成軒走出電梯,回頭問:“不去上學了嗎?”

聞言,夏琚連忙離開電梯。他忍不住問:“你什麽意思?說清楚。”

他微微地努了一下嘴巴,繼續道:“最讓我驚奇的,是你的‘康覆’速度。你真是一個像薄荷一樣的孩子,明明缺失水分,一副要死的樣子,只要澆上一點兒水,又立刻活過來了。照理說,有過那種經歷的人,不應該這麽快全身心地投入愛另一個人才對,甚至,還想做 愛。人的生命力太神奇了,不是嗎?或者,你根本沒有那樣經歷過?那個視頻,真的是造謠?”

夏琚呆住,面色煞白。他費力地咽下一口唾液,喉嚨卻疼,半晌,他問:“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職業病,想知道真相罷了。難道,你不想翻案嗎?無論你在那個視頻裏說的是真是假,你願意錄下來,應該是為了翻案吧?”未等夏琚回答,梁成軒可惜地笑了笑,道:“不過,你這個案子太難了。畢竟當年你沒有因為這件事受到任何懲罰,大家已經覺得你撿了天大的便宜,再要翻案,怕是讓人認為你得了便宜還賣乖。況且,這案子的調查結果已經板上釘釘。”

夏琚的兩只手緊緊地握拳。

“我送你去學校?”梁成軒笑問。

“不需要。”夏琚聽他說了半天的風涼話,對他已厭惡至極,疾步往小區的側門走去。

梁成軒的話固然令夏琚十分生氣,厭惡他的無聊,但夏琚不能否認梁成軒是這三年來唯一一個當面向他表達對案件關心的人。

那算得上是蓄謀嗎?想起那個夜晚,夏琚的思緒混亂。他不知怎麽理解“蓄謀”這個詞,曾有無數次,他希望陸濟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可這樣的念頭與那晚他的舉動究竟有沒有聯系,夏琚不敢想明白。

高中開學的第一天,嶄新的一天,夏琚沒來到學校,思緒已全被拉回那個萬劫不覆的夜晚。這讓他心不在焉,對這個全新的環境提不起一點兒興趣。

夏琚來得很早,走到教室的門口,門還關著。他在走廊上等,滿腦子都是梁成軒的話。

這個人太過分了,身為律師,為什麽突然提起“翻案”二字?先說完“翻案”,緊接著又提到絕無可能,他究竟想做什麽?夏琚懊惱地晃了晃腦袋,滿心想著與那一切撇清關系,但一個人的性命殘留在他的手裏,他怎麽撇得清?

他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有學生來開門。夏琚進門前發現周圍有些目光註意著自己,明知這不太可能是認出他的目光,還是令他的心裏既仿徨又憎惡。

新的班級裏沒有安排座位。在從前的學校,自從出事以後,夏琚總被安排在教室的第一排。現在有機會讓他重新選擇,夏琚走到教室的最後一排,最靠外側窗戶的角落裏坐下。

漸漸地,班上的同學們都來了。他們之中有早已相識的,互相攀談聊天,氣氛輕松活躍。

夏琚望向窗外,等待上課分發課本。

忽然,他的身側響起咚的一聲。夏琚回頭一看,看見一個戴著耳釘的男生微微地揚著下巴,對坐在夏琚身邊的男生說:“我要坐這裏。”

那男生莫名其妙地回視,雖面露不滿,還是拎起書包,讓出座位。

戴耳釘的男生哼地笑了,把空書包掛在課桌側面的掛鉤上。他忽而斜眼瞄向夏琚,不屑地勾起嘴角,掏出手機玩起來。

夏琚與剛才讓座的男生一樣,對此人只覺得莫名其妙。他懶得理睬這個人,掏出校服口袋裏振動過的手機,看見夏敬行發來的信息,心猛地一跳。

夏敬行問:到學校了嗎?

明明知道夏敬行這是才和別人做 愛後的清醒,明明知道他們之間真正的、不能逾越也無法改變的關系,讀完這條簡單的信息,夏琚的心裏依然感到溫暖又委屈。

到了。——夏琚這麽回答,想到夏敬行,他總有千言萬語,又總不能言一句。

這是出事以後,夏琚第一次平平靜靜地坐在教室裏上課。一開始,縱然面上沒有表現,他難免提心吊膽,他打算盡量避免擡頭與老師發生眼神的接觸,只看黑板。

然而其實無課可上。上課鈴聲響起後,班主任走進來,幾個大塊頭的男生抱著一摞摞的課本緊隨其後,在老師的吩咐聲中,將嶄新的課本暫時放在教室第一排課桌上。

班主任安排了兩位同學將課本上包裹的牛皮紙撕除,將教室掃視一遍,微笑問:“你們選出自己的班長了嗎?”

學生們面面相覷,許多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們當中,應該有不少從初中部直升上來的吧?彼此都認識嗎?”她莞爾,轉身在黑板寫下自己的名字,自我介紹道,“我叫阮淳熙,是你們的班主任。如果有緣分,我們將共渡這三年的時光。”她回身,又將自己的學生看過一遍。

或許由於心中警惕而多疑,夏琚覺得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有所停留。

阮淳熙長得眉清目秀,算不得十分漂亮,但眉目間端莊而富有一派寧靜的氣質,倒與她文科老師的身份相符。

“既然我們要共處這麽長的時間,也不在乎花一節課的時間來認識彼此。”她從講臺退下,“哪位同學先開始?到講臺上,介紹一下自己?”

這似乎是所有學校開學例行的一項工作。

學生們正到迫不及待尋求獨立的年紀,自覺地厭惡這種“交朋友式”的活動,一時間沒有任何人響應阮淳熙的號召。

阮淳熙在與學生們尷尬地沈默了一分鐘後,改口道:“看來大家都比較靦腆。不要不好意思,大家以後就是同學了。既然大家這麽拘束,要麽,在座位上做自我介紹也可以。誰先來?”

盡管老師讓步,依然沒有同學踴躍表現。

阮淳熙為難地皺眉,表情刻意得很,誰都看得出來她見怪不怪。俄頃,她笑道:“這樣吧,我們正好要分發課本。上來領取新課本的同學,順便做個自我介紹,好不好?”未等學生們同意,她做主道,“那麽,我們從坐在最後一排窗戶邊的同學開始吧。”

經阮淳熙點名,所有人紛紛地將目光投向坐在角落裏的夏琚。很快,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

夏琚聽不清他們議論的話語,不知他們怎樣談論自己,心裏發怵,對這位老師的熱情感到反感。但既然被點名,夏琚只好起身,低頭往教室的前方走。他沒有看任何人,不回應任何一道目光,來到前排見到課本還沒分好,心中不耐煩。他擡起頭,卻垂著眼簾,眼神不在任何人的身上聚焦,道:“我叫夏琚。”

說完這四個字,夏琚立即轉身面向正在分課本的同學,不再多言。

阮淳熙怔住,窘促地笑了笑,對分課本的學生小聲道:“把課本給他吧。”

夏琚抱著沈甸甸的一摞新課本,怎麽來的怎麽回,很快回到座位重新坐下。

或許看氣氛太尷尬了,坐在夏琚前面的男生很快起身,顛顛兒往教室前排走。他面對著同學們,好好地做了一個自我介紹,包括姓名、初中畢業學校和興趣愛好。

班上的學生不多,同學們的發言要麽簡短得只有名字,要麽會多說幾句,不到半節課的時間,全部人完成自我介紹,阮淳熙也開始講課了。

夏琚仍為自我介紹的事感到不自在,心不在焉地聽課。

忽然,一個聲音在他的身側悄悄地叫他的名字。他斜眼看向對方,正是上課前搶占座位的人。對方邪裏邪氣地笑了笑,道:“你挺酷嘛。初中在哪兒上的?”

夏琚不作理會,低頭看書。

“餵,別不識擡舉。”他又悄聲道。

夏琚依然沒有理他。

半晌,他冷冷地哼了一聲,道:“裝什麽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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