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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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琚不是裝大爺,他只是不希望與周遭產生太多的聯系,免得過去被問及。

可是,坐在他身邊,隔著一條走道的男生與他完全相反,似乎巴不得全部人都將自己視為焦點一般,與朋友在課間高聲暢談自己在暑假時發生的奇聞逸事。

從他們的談論中,夏琚知道這個男生名叫尹東川,是一個同性戀——他毫不顧忌地談起他在假期裏遇到的男人,引得其他學生頻頻側目。

夏琚本能地厭惡這個人,很想找一個人換座位,盡最大的可能避開這個引人註目的家夥。奈何這是第一天上課,夏琚和所有人均不認識,他又不願主動地與誰搭訕,只好暫時將這個想法壓在心底。

可惜,不引人註意只是夏琚單方面的想法,他希望自己像一只小小的螞蟻,永遠不被註意,但是現實遠不能讓他如願。

上午放學後,不少學生外出覓食,而夏琚選擇到學校的食堂裏就餐。他吃過飯,回到教室裏,原打算趴在課桌上打個盹兒,沒想到才趴下便被人叫起。

“有人找你。”座位靠走廊的同學指向門外,遠遠地告訴他。

夏琚奇怪地往外看,只見兩個女生緊挨著彼此站在後門,正緊張兮兮地看他。

當夏琚看向她們,她們挨得更緊了。

夏琚根本不認識她們,走出教室。這兩人挨在一起,像兩只相互取暖的兔子,緊張地盯著夏琚的臉,久久不吭聲。夏琚忍住不耐煩,淡漠地問:“什麽事?”

“呃……”她們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女生從校褲的兜裏掏出一封信,顫著雙手遞給夏琚,“夏琚同學,請你收下這個。”

這粉紅色的信封上貼著一個桃心的圖案,夏琚垂眸一看,又驚又懵。他迅速地收斂自己的驚訝,說:“謝謝,我不收這個。”

兩個女生聽罷,都楞住了。遞信的女生滿臉通紅,仿佛皮膚能滲出血來,拿著信的手尷尬地留在半空中。

她的同伴呵呵地幹笑,道:“你收下嘛!也不是非要你有回應或者別的。”

“我不收,你們拿回去吧。”夏琚說完,轉身回教室。

教室裏有同學見證了這場告白被拒,對夏琚的舉動感到驚訝不已。夏琚雖然察覺他們的目光,也知道那兩個女生在走廊裏窘得不知所措,但他裝作沒有看見,趴在課桌上睡覺了。

夏琚完全不知道怎麽在這個新環境裏和新的人相處,一切的善意、一切帶著好奇的好意都這麽陌生,他不知如何接受和處置,就像失明太久的人不知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光明。光刺進他的眼睛裏,他猝不及防地閉上雙眼,寧可重新落進黑暗裏。

如是忐忑而煩躁地過完一天,夏琚終於盼到放學。他的心情稱不上好或不好,只是心頭發沈,被深深的疲憊感籠罩。

他這是過上新的生活了?對此,夏琚沒有任何頭緒。

下午三點鐘,太陽不高不低地掛在白灰色的天空中。街上除了放學的學生外,幾乎不見其他行人。夏琚望著人頭攢動的公交車站臺,稍作遲疑後埋頭走上站臺等待。

不知他們當中有多少是剛入學的新生?但從他們和樂融融的聊天聲中,夏琚感到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小世界。他獨自站在人群當中,聽他們討論老師的新發型、選修課的安排還有學期內的課外活動……

不多時,夏琚見到自己要乘坐的公交車靠站了。不少學生朝著公交車的前門湧去,售票員從車窗內探出身子,搖晃手中的小紅旗,沖學生們吆喝,要求同學們遵守排隊上車的秩序。

擁擠的人群很快變成有序的隊伍,夏琚排在隊伍的最後,沒多久,身後又多了排隊的人。他提前準備了公交卡,進入車廂前,頻頻地聽見自動刷卡機報:“嘀!學生卡!”

夏琚摩挲著手中的通用市政卡,餘光裏看見刷卡機已在面前,正打算刷卡,擡頭卻發現排在前方的女生正在眾人的等待中,面紅耳赤地翻找自己的書包。

司機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耐煩,排在隊伍後的人紛紛地問怎麽回事,售票員在車廂內喊:“哎!沒帶卡的,來這兒買票!”

聞言,這女生的面上一僵,回頭尷尬地說:“我沒帶錢……”

“來這兒買票!哎,前頭的,往車廂內部走一走!”售票員明顯沒有聽見她的話,顧著管理車內秩序。

夏琚看見女生娟秀端麗的臉上透著紅,像熟透的辣椒。他把卡往刷卡機上刷了一下,刷卡機報:“嘀!一卡通!”緊接著,刷卡機又報了一次:“嘀!一卡通!”

刷完卡,夏琚與那個女生擦肩而過,往擁擠的車廂內移動。

前門處再次傳來刷卡機的聲音,直到全部乘客上了車,售票員又朝窗外吆喝著“註意安全”,最後通知司機開車。

“那個……”不知何時,剛才那個女生擠到了夏琚的身邊,拘謹地笑了笑,“剛才謝謝你。”

夏琚只為了趕快上車,沒有特意幫助她的意思,聞言淡漠地回答:“不用。”

女生為難地解釋道:“今兒忘帶卡了,也忘了帶錢。太尷尬了,真謝謝你。”

夏琚已說過一次不用謝,此時再聽見道謝,全然不想理會。奈何,對方或許真的在意這件事,掏出手機,說:“要不,我把車錢轉給你吧?”

“真的不用了,沒關系。”夏琚不耐煩地轉頭,看見她錯愕又尷尬的表情,自己也跟著發窘。他錯開她的目光,往後門的方向走。

夏琚提不起精神,當公交車路過陽光廣場,他下了車。

這時未到晚飯時間,又正值工作日,逛商場的人不多。夏琚來到真冰場,出示自己的年卡,換一雙冰鞋上冰。

夏敬行給他包下冰場的那晚,他沒能完成阿克塞爾三周,為此他一直耿耿於懷。但現在他回到冰上,卻提不起興致再次嘗試,他不願意在人來人往的環境裏做任何可能引起人註意的事情。

但他的水平下滑已經確鑿了,以後,他會越來越差嗎?他會漸漸地和花滑道別嗎?

哪怕如此,他依然沒有辦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會不會這輩子只能如此了?

夏琚十六歲,想:或許這一生都這樣了,像一份卷宗,被蓋章、存檔,塵封起來,再沒有翻案的時候。

他漫無目的地在冰上滑行,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直到手機響起。夏琚看見夏敬行的來電,再擡頭看向穹頂,發現已經夜深。

“餵?”電話接通後,夏敬行冷冰冰地問,“在哪兒呢?怎麽還沒回家?”

夏琚訝然,不知怎麽的,腦袋砰地熱了。“馬上回去。”他連忙回答,掛斷電話後匆匆忙忙地退冰鞋,跑向電梯。

急著往家裏趕,走進回家的電梯裏,夏琚才想起沒買菜。不知道夏敬行吃了沒有,他看一眼時間,已經快九點了。夏琚沒吃晚飯,肚子餓扁了,但想到夏敬行在家裏等著,整個身子都是滿的。

夏琚打開家門,屋裏黑幽幽一片,走進玄關才發現客廳裏有光線,那是電視機的光。

他換了鞋,看清夏敬行坐在沙發上看電影,便道:“我回來了。”

“哦。”夏敬行應完,打開燈。

夏琚以為他等得著急,但如今見他十分平靜,心裏狐疑。桌上有一份外賣,他走近後打開,聞到肉香。

“雞排飯。你吃了沒?沒吃的話,把飯吃了吧。”夏敬行仍坐在沙發上,態度寡淡。

他平時對夏琚也這樣不冷不熱,夏琚一時無法判斷他是否為自己的晚歸生氣了。他想了想,問:“你吃了嗎?”

“吃過了,等你回來,我早餓死了。”夏敬行隨意地說。

夏琚聞言發窘,哦了一聲,卸下書包放在另一張椅子上,將外賣盒放進微波爐內加熱,等著吃飯。

夏琚吃飯,夏敬行看電影,屋子裏只有電影的聲音,分外寂寂。

過了一會兒,夏敬行忽然問:“開學第一天,學校怎麽樣?”

想起白天在學校裏發生的事,夏琚知道那些對別人來說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只不過他的心理作祟才耿耿於懷。他想不出任何詞語形容自己這一整天疲憊又覆雜的心情,回答說:“無聊。”·

費了大半年的功夫才考的學校,頭一天上學竟覺得無聊?夏敬行皺眉,道:“無聊還這麽晚回家?”

夏琚的心頭一堵,悶悶地扒飯,說:“我去冰場了。”

夏敬行錯愕,看他只顧著悶頭吃飯,淡漠地應了聲哦。

夏琚擡頭偷看,只見夏敬行又看電影去了,仿佛不將這個話題放在心上。但是,他要怎樣向夏敬行說明自己的心情?滑冰也好,上學也好,他都希望能回到原本的軌道上。盡管明知不可能,可夏琚還是這麽貪婪地妄想著。他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妄圖,總認為夏敬行能讓很多奇跡發生。

夏敬行雖面對著電視機,卻知道夏琚一直偷看自己。良久,他轉頭道:“看什麽?當初說過,進了重點班才有兩個小時的包場。你進了嗎?”

這正說到夏琚的痛處,夏琚無言以對,匆匆地吃完最後兩口飯,把外賣盒丟進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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