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朽，相思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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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衛軍擡轎一路平穩，疾速掠過一幢幢晶瑩華美的殿宇，停在鐘聲悠揚，寶象莊嚴的浮禪殿外。
夢卿卿剛下轎，晴方上前附耳稟明：“娘娘您總算來了。王後帶迪安回了鳳羨宮，我怕娘娘不知情，在這兒候著。”
夢卿卿眼眸一轉，對擡轎的禁衛軍道：“大王回宮後若要見王後娘娘，帶大王來浮禪殿即可。”禁衛軍領命離去，回將軍府覆命。
看禁衛軍擡轎遠去，夢卿卿帶晴方直奔鳳羨宮，夢卿卿問：“要你辦的事辦了嗎？”
晴方低語：“按娘娘吩咐，迪安進剛浮禪殿，奴婢就派人去將軍府請大祭司，說王後有要事找他。”
“很好。”夢卿卿交待，“大祭司到後，先不許他進殿。”
鳳羨宮琉璃瓦頂琥珀階，珍石做墻玉為柱，遠看猶如一只金鳳盤旋在天，璀璨奪目。
晴方推開宮門，夢卿卿在宮門外站定，她眼中蘊含堅定殺意，卻藏著似有如無的憐憫。
宮室內一片寂靜，陳設多為木制，顯得古樸素凈，與鳳羨宮華貴外觀大相徑庭。
夢卿卿緩步而行晴方緊隨其後，這是夢卿卿頭一次用心細賞移步換景，兩旁列景攜山光水色之精華，身在其中如同在一幅幅內容各異的水墨畫中穿行。
長廊盡頭則為正殿門，殿門前擱置著一扇天然而成的影木葡萄藤架屏風，裏面傳來歌舒瑩溫柔的聲音：“盤古開天辟地，上古三江四海五帝龍，遠古天上人間共山河。龍族分上古、遠古兩屬，一屬分尊、禦、敬三階；族之王者為尊階，王之子孫為禦階，族之其他為敬階。無論東西南北中，皆以東為尊，餘者……”
不覺間，夢卿卿已過屏風，走到正殿正室太子睡床的另一側，與歌舒瑩對立而站。
歌舒瑩在哄太子午睡，纖手搖睡床面帶慈笑，身為人母的喜悅絲毫不掩。這讓夢卿卿心中悄然閃過一絲陰霾，眼底似有若無的憐憫頃刻蕩然無存。
“嬪妾參見娘娘。”夢卿卿行禮，歌舒瑩蔥指放在唇邊示意夢卿卿小聲，像是在對夢卿卿說話又像是在喃喃，“初兒最喜歡在入睡前聽故事，雖然他年紀尚小，什麽也聽不懂。”
夢卿卿回頭對晴方道：“太子睡了，本宮不想一會兒吵醒太子，把太子抱回長君殿去。”歌舒瑩默許，沒有異議。
晴方彎下身子去抱正熟睡的太子：“奴婢就在殿外，娘娘有事吩咐。”
正殿分東、中、西三室，歌舒瑩在前領夢卿卿走向東室。
“我等了很久。”歌舒瑩頓步，看了一眼跪在正殿東室角落的迪安，“他什麽也不說，原來是在等妹妹來。”
“請。”歌舒瑩依然客氣，請夢卿卿與自己隔案而坐，淡然道，“我來給妹妹講個我的故事可好？”
“此番前來，正有此意。”夢卿卿點頭，“卿卿願洗耳恭聽。”
“歌舒家男丁世代以觀天象為生，卻沒有一人出人頭地能入宮專職。自我懂事起，就因容貌名揚四方；爹認為這是天意，堅信兄長日後定大有作為，光宗耀祖。
兄長孝順，不願爹失望，想盡一切辦法投機取巧欲一步登天。盡管三番五次四處碰壁，兄長仍不願放過任何機會，甚至不惜利用親朋好友達到自己的目的，可最後到頭來都徒勞無功。
在兄長所作所為的影響下，我對“利用”一事極為厭惡，曾發誓說：絕不相信任何一個無條件對我好的人。
除了父母兄長，其餘的人對我好都是有所企圖。若我不幸言中，一旦醒悟，我必親手將其人誅之。
祺祎五年八月二十三，兄長在錦城揭下父王皇榜，帶禮部尚書至家中提親。
當時父母早亡，僅剩我與兄長相依為命，禁不住兄長苦口婆心的勸說和為實現抱負的苦苦哀求，我最終答應。
同年九月初一，我嫁給大王。兄長也如願，被當職的大祭司提拔，成為太蔔。
素聞大王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沒想到甚至連新婚當晚，大王都整夜未歸。
當時我曾想，或許此生我與情愛無緣，這都是命，我認了。
不久，晏祺領父王旨意，攜眷搬來府中暫住，可在府中我從未與他謀面。
他搬來後第三日，我一人出府，原本是要去校場，看看我那素未謀面的夫君，卻不小心迷路，走到了城東郊外的嵐楓林。
嵐楓林內濃霧深深，我迷途無歸，心慌意亂時，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腳踝。是迪安，他為了保護受傷昏迷的晏祺逃出安國餘孽寧熙的刺殺，闖進嵐楓林。
迪安因體力不支，才說了“救救我家主子”六個字，就不省人事。
我把迪安背上的晏祺翻過身來，當我看清他側臉的那一刻，我靜在原地，恍若前世與他相識，一時忘了自己初衷，打定主意要救他。
費勁力氣，我才找到一個隱蔽的山洞，把晏祺、迪安藏好。
查看晏祺傷勢時，我發現傷口黑紫，像是中毒所致。我不懂醫術，只是想著毒要吸凈，晏祺才有活命的機會。鬼使神差，我竟毫不猶豫替他吸出臂上毒素。”
歌舒瑩自嘲的笑道：“現在想來，那時哪裏是什麽鬼使神差，不過是我懵懂，不知何為春心萌動罷了。”
說著歌舒瑩起身，從東室中央的暖籠上，提起一壺早就沏好的茶，重回位置。
歌舒瑩為夢卿卿和自己倒上茶，繼續道：“為晏祺吸毒後，我輕微中毒，昏倒在地。
多虧迪安及時醒來，找到解要藥救了我和晏祺，還為我們找到一處舒適的竹屋養病。
我比晏祺早醒，迪安回府報平安，有勞我代為照顧晏祺。
晏祺剛醒時，我正在為他換藥，他躺在床上雙眼怔怔的望著我問：“恕在下失禮，敢問姑娘，我與姑娘是否在哪兒見過？”
我沒想到我們對彼此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更沒想到這感覺會成為我們步步淪陷彼此的開始。
他怕我與他生份，自稱是刑部官員，奉命執行任務遭遇埋伏，我沒多想，就信了。
竹屋養病半月，我兩人朝夕相處，互相暗生情愫，我都已然忘卻我已嫁為人妻。直到他傷好後離去，我獨自回府；期間都各有顧慮，從未相互吐露心聲。
最先發現我心事的人是兄長。
兄長為保前途，怕我一錯再錯牽連他，便派人日夜看住我，不許我出府。
自從與晏祺分別，他的音容笑貌日夜縈繞我心，令我寢食難安。
就連蕩秋千，我也是魂不守舍。說來也巧，蕩秋千從第一次半空摔落，我就被大王救下，毫發無損。
也是自那時起，上天垂憐，賜予我大王無怨無悔的真情。
當時我哪裏知道那個救了我，長得修眉鳳目，芝蘭玉樹般，卻被我誤認為府中守衛的男子，會是我的夫君。若我早知，是萬萬不會大言不慚，面不改色的親口對大王說出我的不貞齪事。
原以為大王知道我的身份，有求於我才會救我；因此我順水推舟，求他助我出府，言說日後必有重謝。大王明我秉性，提出條件，要我說出急切出府緣由。
思人心切，我只好答應。
順利出府，我直奔竹屋，屋內桌案茶水餘溫尚存，我才知道竟和晏祺失之交臂。
黯然神傷之際，我到曲城河浣紗門三亭散心。
沒想到我們不期而遇，我和他的一段情，才算就此開頭。”
歌舒瑩字裏行間滿是釋然，飲了口茶悠悠吐道：“都說父王文武雙絕，晏祺承前，大王繼後；其實不然，父王的雙絕，他們都有繼承，無非是術業各有專攻而已。
三亭重逢，他說我及時為他吸毒是他的救命恩人，非要報答我。我左思右想，請他教我武功，好日後防身。其實，我是想延長與他在一起的時日。
竹屋授武半年，我受大王照顧，每日都可自由出府。而我和晏祺，不僅相互坦誠身份，還私定終身拜了天地。
晏祺責任心重，不忍休妻，我體諒他說：“能和你在一起，做妾又有何妨？”
下定決心，我們準備回府請求大王成全；甚至做出最不盡人意的打算——廝守不成，共赴黃泉。
跪求座上人時，我啞口無言。
大王扶起我，居然毫無厭惡之情，反而在我耳邊輕吐：“可嘆我與你相見恨晚，沒機會好好把你珍惜。”
大王以對我無情，兄弟情深做因，成人之美。
本以為除了父王，我和晏祺再無阻礙。可我想得太簡單，我忘了晏祺心裏還有一位與我分量相當的結發妻子。
晏祺總說他對邵宓只是責任，可女人心海底針，我又是他的枕邊人；他對邵宓的心思，不言說身動，都不覺藏於眼底，怎能叫我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妾侍安下心來？
在我開始處心積慮對付邵宓前，曾以死逼問他：“拋去責任，你可會休她？”可是，男人該說話的時候，總是無聲。
我又何嘗不知，世間男子已太會傷人。女人不該為難女人，可我滿懷委屈，又怎會對與世無爭的邵宓提不起恨？
身為一個全心全意愛他的女人，我並不認為我有做錯什麽。
至於我對她做過什麽，會有人幫我記住的，我就不一一舉給妹妹你聽了。”
歌舒瑩又為自己斟了杯茶：“邵宓死後，晏祺用寧熙設計，聯手大王引出躲藏在苡族中的安國餘孽，將其一網打盡。
父王大喜，願答應晏祺、大王的所有要求。這本應是他求得我的大好時機，可他卻說只求厚葬邵宓。
祺祎七年夏中旬，雲修突然大病，我去房裏找晏祺，卻出人意料的聽到他問迪安的那段無情之話：“我本以為，用奪妻之由，可以與晏祎反目，借此將他除掉，鞏固太子之位。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歌舒瑩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我該如何全身而退？”
我推門質問，想聽他說一切都是誤會，可他卻背對著我冷冷道：“我是利用了你又怎樣？你也害死了靖姿，不是嗎？我和你，兩清了。”
既然他利用我，就必定要付出代價!
我勸諫大王，把晏祺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大王，讓他提防晏祺。大王思慮很久，才肯相信我。
在我心痛如絞、心灰意冷的那段日子裏，是大王的溫柔體貼讓我感到溫暖。大王說他對我好的確有條件，就是要我答應重新做回他的妻子。
遭人利用，我交付身心已成殘花敗柳；大王不計前嫌，我又怎會不領深情？
我等啊等，終於等到大王計劃周詳，奪取太子之位的那一天。
祺祎七年十一月初三，我與大王同乘一騎來到西林狩場前。下馬前大王答應我，讓我手刃晏祺，以解心頭之恨。
我袖藏匕首，來到大王與晏祺相約之地，沒想到晏祺一見到我，就攬我入懷：“瑩瑩，你終於來了。原諒我一時糊塗，我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日後我再也不會傷你的心。”
我默不作聲配合他虛情假意的表演，在他毫無防備擁住我時，我把匕首刺入了他的腹中，那一招又快又準。
我抱緊他，在他耳旁輕問：“把心給你的時候，我怎麽就把我的毒誓給忘了呢？”
當時他演的那樣逼真，快要死了卻還是緊緊擁住我。
“晏祺。你教我習武時，我曾說過：‘若祺遠故，吾廢戈棄武。’”我拔下匕首，晏祺的熱血從我肩上流下，那是我從未感到的溫暖，“用它殺了你，是我最後一次用戈動武。我說到做到。”
大王命兄長及時帶我離開，我成功的欺騙了匆匆受父王之命趕來的晏如，讓大王替我在晏如面前，當了一輩子的兇手。”
“卻字無盡，一可三嘆。紅豆朽矣，相思成垢。”說著，歌舒瑩把茶盞推到一邊，從腰間取下隨身香囊。打開香囊，歌舒瑩倒出一把腐朽蝕顯洞的紅豆，捧在手裏，“這是我和他成親那天，他親自戴在我手上的。我一直沒扔，就怕自己忘了他是如何利用我的。”
“舊事如天遠。現在仔細想來，除了他撥動琴弦舉止雅致，似一篇辭藻優美的詩賦，令人過目難忘外；關於他一切，我還真的是什麽都記不清了。”歌舒瑩把紅豆放在案上，回頭看看迪安，問夢卿卿，“我沒想到，大王還留著他的命，是他清楚些我不清楚的事，對嗎？”
“太子西林之亂那天，迪安奉太子之命進宮，途中被大王安排好的人捉拿。太子歸西後，迪安被視為同夥，挖去雙眼後被流放。”夢卿卿說著，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將盞中茶水潑盡，用盞砸向迪安。
迪安被砸，如同受驚之鳥，大聲喧嘩：“太子妃逝後，太子自責，認為夫人的改變皆由愛生。太子不願夫人為自己改變，成為心狠手辣的女子；暗中求太蔔相助，太蔔直言說太子若能忍痛割愛，夫人便可恢覆如初。
太子聞言，苦心孤詣與奴才在夫人面前做戲，另夫人對太子厭惡。希望夫人迷途知返，離開太子，做回自己。
可後來，太子聽聞，夫人為此大病，甚至有念輕生；開始寢食難安，默默關懷夫人，二公子安慰夫人所做一切都是太子所教。
夫人可還記得，您曾獨自重游三亭，望亭幽怨道：一門一別一轉身，拂袖半生恨易空。當太子聞此，曾對曰：三亭三等三相逢，執手一世情難消。
後來，太子心念夫人，再三思量決定向夫人坦白，放棄一切帶夫人遠走高飛。
西林之亂那日，是大祭司傳夫人親筆書信，邀太子於西林狩場私奔。
而迪安進宮，並非是回宮調兵遣將欲挾天子；而是把太子請罪家書和讓位之奏，呈與大王過目。”說完一遍，迪安又從頭重覆，直到夢卿卿拍掌三次，迪安才停下。
夢卿卿看看花容失色的歌舒瑩，背對她道：“大王在給卿卿將此故事時，曾說：“王後不知實情告訴孤她與晏祺茍且之事時，孤就心想：‘晏祺不死，孤顏面何存？王後就算生不是孤的女人，死卻得是孤的鬼。至於孩子，誰是他生父，孤毫不介意，因為到最後繼承王位的，只能是孤的骨血。’”
於是，大王暗中許諾大祭司，他日執掌天下，必拜歌舒茫為當朝大祭司。那時起，從太子做戲出言傷你，到太子心甘情願舍棄太子之位，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王與大祭司的掌控下。
太子在西林之亂前三日，已然知道一切，找到大王說願用太子之位交換你與他雙宿雙飛。那封太子生前收到的，你親筆所寫，與他冰釋前嫌相約西林狩場私奔的信，則由大祭司代筆後轉交。”
歌舒瑩淒冷絕望的笑聲在夢卿卿身後響起，夢卿卿回頭：“若娘娘不信，大祭司此時就在宮外候著，大可……”
“大祭司，娘娘在見客，交代要您在殿外等候，您不能進去。”晴方的阻攔之聲由遠及近，直到歌舒茫闖進正殿東室才停下。
歌舒茫看到跪在角落的迪安，急得一頭冷汗，把禮數拋於腦後，慌張道：“妹妹你聽為兄解釋……”
“不必了。”歌舒瑩手數紅豆，一顆一顆放回香囊，“大王留下迪安性命，讓他還能言語，就是為了今天。兄長何須再做辯解？”
歌舒茫頹然跪地：“為兄萬萬沒有想到，你會親手……”
“智人千慮，必有一失。兄長無需自責，跪安吧。”歌舒瑩聲音冷如霜雪，轉向夢卿卿，“多謝妹妹如實相告，讓我不枉此生。”
“啟稟王後娘娘，大王回宮攜丞相、徐大夫從浮禪殿來，命奴才前來知會娘娘。”宦臣在正殿屏風外報。
“本宮知道了。”歌舒瑩走向屏風，“你去告訴大王。今日本宮除了大王，不想見任何人。”
歌舒瑩留下迪安，要夢卿卿離去。
夢卿卿怕從鳳羨宮正門出，落人口實使徐讓抓住把柄，便改道從側門繞遠路回乾華宮。
誰料半途被從後追上，額頭青筋盡顯的歌舒茫攔下，歌舒茫的手狠狠地抓住夢卿卿雙臂。
夢卿卿沒有絲毫恐慌，不等歌舒茫開口，用一貫對歌舒茫冷淡的眉眼暗含笑意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大祭司對我投其所好，種下絕根蠱時，怎麽就沒想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你歌舒家人丁極為稀少，僅有四人，但畢竟池魚非鳳羨宮一尾而已。”夢卿卿笑意倏地凍結眼底，“大祭司可別忘了，大王召你入宮商談收權一事時，從你府內請走了尊夫人和少公子。大王安排好一切，自然不會算不到此情此景；若你現在憤難自抑，那兩尾魚可就死無全屍了。”
夢卿卿感到歌舒茫的手放松時，她趁機一把推開歌舒茫：“說你是只為了權力無惡不作的狐貍，還真是高看你了。你最多是條自私自利還會顧念親情，不知死活的狗。”最後夢卿卿狠狠道，“坐等死期到來的這段日子，你最好安分點。”
浮禪殿外冥燈靜亮，秋雨綿綿的水幕將白紗幔布覆蓋的殿宇層層籠住，風中傳來沙聲幽寂如咽。
殿內金柱纏繞白綾，白燭落淚滑下燭臺，僅剩燭芯成灰飄起一抹青煙。
歌舒瑩屍身覆蓋白布，靜躺於佛像座臺下黃菊盛放圍繞的木棺內。僧侶梵唱下，空氣凝結沈郁，滿堂雕梁畫棟黯然無光。
晴方披麻戴孝，扶夢卿卿跪於青灰色蒲團。夢卿卿俯身三拜，起身接過晴方點燃的檀香，放於歌舒瑩靈位前。
接著，夢卿卿來到雙目滿布血絲的歌舒茫面前，吊唁道：“大祭司節哀。”
歌舒茫飲恨，叩首謝恩：“微臣叩謝娘娘哀悼之恩。”
夢卿卿看著歌舒茫把禮數做完，才轉身同晴方走向後殿。
要進後殿走道前，晴方對夢卿卿道“昨日歌舒瑩見過大王後，就一人在寢殿待著，不傳膳也不命人伺候。子時奴婢進去要為她梳妝，才發現她用匕首切腹自盡了。”
晴方行禮，答謝夢卿卿：“奴婢多謝娘娘。”
夢卿卿頷首，問：“大王在殿後歇著，叫你私下準備的糕點可按時送去了？”
晴方點頭，夢卿卿對晴方道：“不必跟著，做好分內的事要緊。”
“是。”晴方一點就透，含淚哭喪走回原位。
《穆國國書·英王傳》記：
天佑元年，十月十一。
王後念子心切，久不自抑，心郁難平，壽終寢殿。
賜號：賢。
舉國縞素，日悲夜痛。
王親壓靈堂守靈治喪，顆粒未食，滴水未進。
王選墓址與己同陵，賢後墓室竣前，其棺槨尊置浮禪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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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卿卿剛下轎，晴方上前附耳稟明：“娘娘您總算來了。王後帶迪安回了鳳羨宮，我怕娘娘不知情，在這兒候著。”
夢卿卿眼眸一轉，對擡轎的禁衛軍道：“大王回宮後若要見王後娘娘，帶大王來浮禪殿即可。”禁衛軍領命離去，回將軍府覆命。
看禁衛軍擡轎遠去，夢卿卿帶晴方直奔鳳羨宮，夢卿卿問：“要你辦的事辦了嗎？”
晴方低語：“按娘娘吩咐，迪安進剛浮禪殿，奴婢就派人去將軍府請大祭司，說王後有要事找他。”
“很好。”夢卿卿交待，“大祭司到後，先不許他進殿。”
鳳羨宮琉璃瓦頂琥珀階，珍石做墻玉為柱，遠看猶如一只金鳳盤旋在天，璀璨奪目。
晴方推開宮門，夢卿卿在宮門外站定，她眼中蘊含堅定殺意，卻藏著似有如無的憐憫。
宮室內一片寂靜，陳設多為木制，顯得古樸素凈，與鳳羨宮華貴外觀大相徑庭。
夢卿卿緩步而行晴方緊隨其後，這是夢卿卿頭一次用心細賞移步換景，兩旁列景攜山光水色之精華，身在其中如同在一幅幅內容各異的水墨畫中穿行。
長廊盡頭則為正殿門，殿門前擱置著一扇天然而成的影木葡萄藤架屏風，裏面傳來歌舒瑩溫柔的聲音：“盤古開天辟地，上古三江四海五帝龍，遠古天上人間共山河。龍族分上古、遠古兩屬，一屬分尊、禦、敬三階；族之王者為尊階，王之子孫為禦階，族之其他為敬階。無論東西南北中，皆以東為尊，餘者……”
不覺間，夢卿卿已過屏風，走到正殿正室太子睡床的另一側，與歌舒瑩對立而站。
歌舒瑩在哄太子午睡，纖手搖睡床面帶慈笑，身為人母的喜悅絲毫不掩。這讓夢卿卿心中悄然閃過一絲陰霾，眼底似有若無的憐憫頃刻蕩然無存。
“嬪妾參見娘娘。”夢卿卿行禮，歌舒瑩蔥指放在唇邊示意夢卿卿小聲，像是在對夢卿卿說話又像是在喃喃，“初兒最喜歡在入睡前聽故事，雖然他年紀尚小，什麽也聽不懂。”
夢卿卿回頭對晴方道：“太子睡了，本宮不想一會兒吵醒太子，把太子抱回長君殿去。”歌舒瑩默許，沒有異議。
晴方彎下身子去抱正熟睡的太子：“奴婢就在殿外，娘娘有事吩咐。”
正殿分東、中、西三室，歌舒瑩在前領夢卿卿走向東室。
“我等了很久。”歌舒瑩頓步，看了一眼跪在正殿東室角落的迪安，“他什麽也不說，原來是在等妹妹來。”
“請。”歌舒瑩依然客氣，請夢卿卿與自己隔案而坐，淡然道，“我來給妹妹講個我的故事可好？”
“此番前來，正有此意。”夢卿卿點頭，“卿卿願洗耳恭聽。”
“歌舒家男丁世代以觀天象為生，卻沒有一人出人頭地能入宮專職。自我懂事起，就因容貌名揚四方；爹認為這是天意，堅信兄長日後定大有作為，光宗耀祖。
兄長孝順，不願爹失望，想盡一切辦法投機取巧欲一步登天。盡管三番五次四處碰壁，兄長仍不願放過任何機會，甚至不惜利用親朋好友達到自己的目的，可最後到頭來都徒勞無功。
在兄長所作所為的影響下，我對“利用”一事極為厭惡，曾發誓說：絕不相信任何一個無條件對我好的人。
除了父母兄長，其餘的人對我好都是有所企圖。若我不幸言中，一旦醒悟，我必親手將其人誅之。
祺祎五年八月二十三，兄長在錦城揭下父王皇榜，帶禮部尚書至家中提親。
當時父母早亡，僅剩我與兄長相依為命，禁不住兄長苦口婆心的勸說和為實現抱負的苦苦哀求，我最終答應。
同年九月初一，我嫁給大王。兄長也如願，被當職的大祭司提拔，成為太蔔。
素聞大王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沒想到甚至連新婚當晚，大王都整夜未歸。
當時我曾想，或許此生我與情愛無緣，這都是命，我認了。
不久，晏祺領父王旨意，攜眷搬來府中暫住，可在府中我從未與他謀面。
他搬來後第三日，我一人出府，原本是要去校場，看看我那素未謀面的夫君，卻不小心迷路，走到了城東郊外的嵐楓林。
嵐楓林內濃霧深深，我迷途無歸，心慌意亂時，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腳踝。是迪安，他為了保護受傷昏迷的晏祺逃出安國餘孽寧熙的刺殺，闖進嵐楓林。
迪安因體力不支，才說了“救救我家主子”六個字，就不省人事。
我把迪安背上的晏祺翻過身來，當我看清他側臉的那一刻，我靜在原地，恍若前世與他相識，一時忘了自己初衷，打定主意要救他。
費勁力氣，我才找到一個隱蔽的山洞，把晏祺、迪安藏好。
查看晏祺傷勢時，我發現傷口黑紫，像是中毒所致。我不懂醫術，只是想著毒要吸凈，晏祺才有活命的機會。鬼使神差，我竟毫不猶豫替他吸出臂上毒素。”
歌舒瑩自嘲的笑道：“現在想來，那時哪裏是什麽鬼使神差，不過是我懵懂，不知何為春心萌動罷了。”
說著歌舒瑩起身，從東室中央的暖籠上，提起一壺早就沏好的茶，重回位置。
歌舒瑩為夢卿卿和自己倒上茶，繼續道：“為晏祺吸毒後，我輕微中毒，昏倒在地。
多虧迪安及時醒來，找到解要藥救了我和晏祺，還為我們找到一處舒適的竹屋養病。
我比晏祺早醒，迪安回府報平安，有勞我代為照顧晏祺。
晏祺剛醒時，我正在為他換藥，他躺在床上雙眼怔怔的望著我問：“恕在下失禮，敢問姑娘，我與姑娘是否在哪兒見過？”
我沒想到我們對彼此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更沒想到這感覺會成為我們步步淪陷彼此的開始。
他怕我與他生份，自稱是刑部官員，奉命執行任務遭遇埋伏，我沒多想，就信了。
竹屋養病半月，我兩人朝夕相處，互相暗生情愫，我都已然忘卻我已嫁為人妻。直到他傷好後離去，我獨自回府；期間都各有顧慮，從未相互吐露心聲。
最先發現我心事的人是兄長。
兄長為保前途，怕我一錯再錯牽連他，便派人日夜看住我，不許我出府。
自從與晏祺分別，他的音容笑貌日夜縈繞我心，令我寢食難安。
就連蕩秋千，我也是魂不守舍。說來也巧，蕩秋千從第一次半空摔落，我就被大王救下，毫發無損。
也是自那時起，上天垂憐，賜予我大王無怨無悔的真情。
當時我哪裏知道那個救了我，長得修眉鳳目，芝蘭玉樹般，卻被我誤認為府中守衛的男子，會是我的夫君。若我早知，是萬萬不會大言不慚，面不改色的親口對大王說出我的不貞齪事。
原以為大王知道我的身份，有求於我才會救我；因此我順水推舟，求他助我出府，言說日後必有重謝。大王明我秉性，提出條件，要我說出急切出府緣由。
思人心切，我只好答應。
順利出府，我直奔竹屋，屋內桌案茶水餘溫尚存，我才知道竟和晏祺失之交臂。
黯然神傷之際，我到曲城河浣紗門三亭散心。
沒想到我們不期而遇，我和他的一段情，才算就此開頭。”
歌舒瑩字裏行間滿是釋然，飲了口茶悠悠吐道：“都說父王文武雙絕，晏祺承前，大王繼後；其實不然，父王的雙絕，他們都有繼承，無非是術業各有專攻而已。
三亭重逢，他說我及時為他吸毒是他的救命恩人，非要報答我。我左思右想，請他教我武功，好日後防身。其實，我是想延長與他在一起的時日。
竹屋授武半年，我受大王照顧，每日都可自由出府。而我和晏祺，不僅相互坦誠身份，還私定終身拜了天地。
晏祺責任心重，不忍休妻，我體諒他說：“能和你在一起，做妾又有何妨？”
下定決心，我們準備回府請求大王成全；甚至做出最不盡人意的打算——廝守不成，共赴黃泉。
跪求座上人時，我啞口無言。
大王扶起我，居然毫無厭惡之情，反而在我耳邊輕吐：“可嘆我與你相見恨晚，沒機會好好把你珍惜。”
大王以對我無情，兄弟情深做因，成人之美。
本以為除了父王，我和晏祺再無阻礙。可我想得太簡單，我忘了晏祺心裏還有一位與我分量相當的結發妻子。
晏祺總說他對邵宓只是責任，可女人心海底針，我又是他的枕邊人；他對邵宓的心思，不言說身動，都不覺藏於眼底，怎能叫我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妾侍安下心來？
在我開始處心積慮對付邵宓前，曾以死逼問他：“拋去責任，你可會休她？”可是，男人該說話的時候，總是無聲。
我又何嘗不知，世間男子已太會傷人。女人不該為難女人，可我滿懷委屈，又怎會對與世無爭的邵宓提不起恨？
身為一個全心全意愛他的女人，我並不認為我有做錯什麽。
至於我對她做過什麽，會有人幫我記住的，我就不一一舉給妹妹你聽了。”
歌舒瑩又為自己斟了杯茶：“邵宓死後，晏祺用寧熙設計，聯手大王引出躲藏在苡族中的安國餘孽，將其一網打盡。
父王大喜，願答應晏祺、大王的所有要求。這本應是他求得我的大好時機，可他卻說只求厚葬邵宓。
祺祎七年夏中旬，雲修突然大病，我去房裏找晏祺，卻出人意料的聽到他問迪安的那段無情之話：“我本以為，用奪妻之由，可以與晏祎反目，借此將他除掉，鞏固太子之位。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歌舒瑩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我該如何全身而退？”
我推門質問，想聽他說一切都是誤會，可他卻背對著我冷冷道：“我是利用了你又怎樣？你也害死了靖姿，不是嗎？我和你，兩清了。”
既然他利用我，就必定要付出代價!
我勸諫大王，把晏祺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大王，讓他提防晏祺。大王思慮很久，才肯相信我。
在我心痛如絞、心灰意冷的那段日子裏，是大王的溫柔體貼讓我感到溫暖。大王說他對我好的確有條件，就是要我答應重新做回他的妻子。
遭人利用，我交付身心已成殘花敗柳；大王不計前嫌，我又怎會不領深情？
我等啊等，終於等到大王計劃周詳，奪取太子之位的那一天。
祺祎七年十一月初三，我與大王同乘一騎來到西林狩場前。下馬前大王答應我，讓我手刃晏祺，以解心頭之恨。
我袖藏匕首，來到大王與晏祺相約之地，沒想到晏祺一見到我，就攬我入懷：“瑩瑩，你終於來了。原諒我一時糊塗，我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日後我再也不會傷你的心。”
我默不作聲配合他虛情假意的表演，在他毫無防備擁住我時，我把匕首刺入了他的腹中，那一招又快又準。
我抱緊他，在他耳旁輕問：“把心給你的時候，我怎麽就把我的毒誓給忘了呢？”
當時他演的那樣逼真，快要死了卻還是緊緊擁住我。
“晏祺。你教我習武時，我曾說過：‘若祺遠故，吾廢戈棄武。’”我拔下匕首，晏祺的熱血從我肩上流下，那是我從未感到的溫暖，“用它殺了你，是我最後一次用戈動武。我說到做到。”
大王命兄長及時帶我離開，我成功的欺騙了匆匆受父王之命趕來的晏如，讓大王替我在晏如面前，當了一輩子的兇手。”
“卻字無盡，一可三嘆。紅豆朽矣，相思成垢。”說著，歌舒瑩把茶盞推到一邊，從腰間取下隨身香囊。打開香囊，歌舒瑩倒出一把腐朽蝕顯洞的紅豆，捧在手裏，“這是我和他成親那天，他親自戴在我手上的。我一直沒扔，就怕自己忘了他是如何利用我的。”
“舊事如天遠。現在仔細想來，除了他撥動琴弦舉止雅致，似一篇辭藻優美的詩賦，令人過目難忘外；關於他一切，我還真的是什麽都記不清了。”歌舒瑩把紅豆放在案上，回頭看看迪安，問夢卿卿，“我沒想到，大王還留著他的命，是他清楚些我不清楚的事，對嗎？”
“太子西林之亂那天，迪安奉太子之命進宮，途中被大王安排好的人捉拿。太子歸西後，迪安被視為同夥，挖去雙眼後被流放。”夢卿卿說著，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將盞中茶水潑盡，用盞砸向迪安。
迪安被砸，如同受驚之鳥，大聲喧嘩：“太子妃逝後，太子自責，認為夫人的改變皆由愛生。太子不願夫人為自己改變，成為心狠手辣的女子；暗中求太蔔相助，太蔔直言說太子若能忍痛割愛，夫人便可恢覆如初。
太子聞言，苦心孤詣與奴才在夫人面前做戲，另夫人對太子厭惡。希望夫人迷途知返，離開太子，做回自己。
可後來，太子聽聞，夫人為此大病，甚至有念輕生；開始寢食難安，默默關懷夫人，二公子安慰夫人所做一切都是太子所教。
夫人可還記得，您曾獨自重游三亭，望亭幽怨道：一門一別一轉身，拂袖半生恨易空。當太子聞此，曾對曰：三亭三等三相逢，執手一世情難消。
後來，太子心念夫人，再三思量決定向夫人坦白，放棄一切帶夫人遠走高飛。
西林之亂那日，是大祭司傳夫人親筆書信，邀太子於西林狩場私奔。
而迪安進宮，並非是回宮調兵遣將欲挾天子；而是把太子請罪家書和讓位之奏，呈與大王過目。”說完一遍，迪安又從頭重覆，直到夢卿卿拍掌三次，迪安才停下。
夢卿卿看看花容失色的歌舒瑩，背對她道：“大王在給卿卿將此故事時，曾說：“王後不知實情告訴孤她與晏祺茍且之事時，孤就心想：‘晏祺不死，孤顏面何存？王後就算生不是孤的女人，死卻得是孤的鬼。至於孩子，誰是他生父，孤毫不介意，因為到最後繼承王位的，只能是孤的骨血。’”
於是，大王暗中許諾大祭司，他日執掌天下，必拜歌舒茫為當朝大祭司。那時起，從太子做戲出言傷你，到太子心甘情願舍棄太子之位，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王與大祭司的掌控下。
太子在西林之亂前三日，已然知道一切，找到大王說願用太子之位交換你與他雙宿雙飛。那封太子生前收到的，你親筆所寫，與他冰釋前嫌相約西林狩場私奔的信，則由大祭司代筆後轉交。”
歌舒瑩淒冷絕望的笑聲在夢卿卿身後響起，夢卿卿回頭：“若娘娘不信，大祭司此時就在宮外候著，大可……”
“大祭司，娘娘在見客，交代要您在殿外等候，您不能進去。”晴方的阻攔之聲由遠及近，直到歌舒茫闖進正殿東室才停下。
歌舒茫看到跪在角落的迪安，急得一頭冷汗，把禮數拋於腦後，慌張道：“妹妹你聽為兄解釋……”
“不必了。”歌舒瑩手數紅豆，一顆一顆放回香囊，“大王留下迪安性命，讓他還能言語，就是為了今天。兄長何須再做辯解？”
歌舒茫頹然跪地：“為兄萬萬沒有想到，你會親手……”
“智人千慮，必有一失。兄長無需自責，跪安吧。”歌舒瑩聲音冷如霜雪，轉向夢卿卿，“多謝妹妹如實相告，讓我不枉此生。”
“啟稟王後娘娘，大王回宮攜丞相、徐大夫從浮禪殿來，命奴才前來知會娘娘。”宦臣在正殿屏風外報。
“本宮知道了。”歌舒瑩走向屏風，“你去告訴大王。今日本宮除了大王，不想見任何人。”
歌舒瑩留下迪安，要夢卿卿離去。
夢卿卿怕從鳳羨宮正門出，落人口實使徐讓抓住把柄，便改道從側門繞遠路回乾華宮。
誰料半途被從後追上，額頭青筋盡顯的歌舒茫攔下，歌舒茫的手狠狠地抓住夢卿卿雙臂。
夢卿卿沒有絲毫恐慌，不等歌舒茫開口，用一貫對歌舒茫冷淡的眉眼暗含笑意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大祭司對我投其所好，種下絕根蠱時，怎麽就沒想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你歌舒家人丁極為稀少，僅有四人，但畢竟池魚非鳳羨宮一尾而已。”夢卿卿笑意倏地凍結眼底，“大祭司可別忘了，大王召你入宮商談收權一事時，從你府內請走了尊夫人和少公子。大王安排好一切，自然不會算不到此情此景；若你現在憤難自抑，那兩尾魚可就死無全屍了。”
夢卿卿感到歌舒茫的手放松時，她趁機一把推開歌舒茫：“說你是只為了權力無惡不作的狐貍，還真是高看你了。你最多是條自私自利還會顧念親情，不知死活的狗。”最後夢卿卿狠狠道，“坐等死期到來的這段日子，你最好安分點。”
浮禪殿外冥燈靜亮，秋雨綿綿的水幕將白紗幔布覆蓋的殿宇層層籠住，風中傳來沙聲幽寂如咽。
殿內金柱纏繞白綾，白燭落淚滑下燭臺，僅剩燭芯成灰飄起一抹青煙。
歌舒瑩屍身覆蓋白布，靜躺於佛像座臺下黃菊盛放圍繞的木棺內。僧侶梵唱下，空氣凝結沈郁，滿堂雕梁畫棟黯然無光。
晴方披麻戴孝，扶夢卿卿跪於青灰色蒲團。夢卿卿俯身三拜，起身接過晴方點燃的檀香，放於歌舒瑩靈位前。
接著，夢卿卿來到雙目滿布血絲的歌舒茫面前，吊唁道：“大祭司節哀。”
歌舒茫飲恨，叩首謝恩：“微臣叩謝娘娘哀悼之恩。”
夢卿卿看著歌舒茫把禮數做完，才轉身同晴方走向後殿。
要進後殿走道前，晴方對夢卿卿道“昨日歌舒瑩見過大王後，就一人在寢殿待著，不傳膳也不命人伺候。子時奴婢進去要為她梳妝，才發現她用匕首切腹自盡了。”
晴方行禮，答謝夢卿卿：“奴婢多謝娘娘。”
夢卿卿頷首，問：“大王在殿後歇著，叫你私下準備的糕點可按時送去了？”
晴方點頭，夢卿卿對晴方道：“不必跟著，做好分內的事要緊。”
“是。”晴方一點就透，含淚哭喪走回原位。
《穆國國書·英王傳》記：
天佑元年，十月十一。
王後念子心切，久不自抑，心郁難平，壽終寢殿。
賜號：賢。
舉國縞素，日悲夜痛。
王親壓靈堂守靈治喪，顆粒未食，滴水未進。
王選墓址與己同陵，賢後墓室竣前，其棺槨尊置浮禪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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