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除夕夜還有兩天。

今年是齊敘這輩子第一次思考春節要怎麽過。

從前在齊家，祖上傳統只過小年夜，出了五服的親戚都要湊在一起吃頓晚宴。齊俞便認為這算是聚過了。至於除夕當天，他從來都不曾回家。

母親葉蓮會吩咐傭人做年夜飯，可偌大的餐桌前永遠只會有兩個人，未免有些可笑。

後來，齊敘當了幾年化妝師，就給春晚負責過幾次造型。直接忙到大年初一早上，根本不必操心除夕夜怎麽過。

周容從只言片語中聽他說起過一點，很早就興致勃勃地開始列菜單，力求彌補他沒享受過春節氛圍的遺憾。

做菜很麻煩，齊敘不想讓她累著，勸阻過很多次，出去吃也行。

周容當然是不聽的。

遇到齊敘以前，她的除夕也一直是一個人過，更凸顯出今年的重大意義，必須親自下廚。

寵物店裏的寄養事情本就多，周容又要錄視頻，忙得齊敘有時候都見不著她，只能等著。

休假日子裏，齊敘也想過很多事。

他不再接藝人化妝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大半幕後人士都知道了。

工作室依舊在運作，造型設計圖會送來給他把關，齊敘成了掛名造型師。只不過訂單數量肯定比他親自上陣少很多。

娛樂圈一直都是這樣，縱使齊敘穩坐業內頂尖的頭把交椅，可工作中沒那麽多的非你不可。

沒有他，紅毯照樣辦，通稿照樣上熱搜，經紀人一個電話就能給藝人找到新的化妝師。

黃赫“搶”去他的很多工作，齊敘無所謂。

畫了太久的明星，直到周容出現，他才開始註意到更為普通的群體。

美院科班出身，多少給齊敘添了點“為藝術獻身”的奉獻精神。

在葉隨的介紹下，他去各大高校的藝術系做講座，或是接受電視臺的采訪，向屏幕另一端的人普及審美通識以及自己的觀點。

對於齊敘來說，看著滿街整容網紅臉，就跟空氣霧霾指數嚴重超標一個道理，他忍不了。

除此之外，個人品牌的開設也逐漸提上日程。

秦茗讓他想好品牌理念、Slogan、產品類別以及受眾群體，最後落實到文字。

畢竟找資方投錢時，總不能憑空畫餅，讓人家投空氣。

而齊敘是典型的“想法在腦子裏，要想知道，得把腦細胞提煉出來“。

他會畫，不會寫。

秦茗答應幫他牽線，索性幫忙幫到底。可實在太忙，只能在去機場的路上和齊敘談。

“實話說，根據咨詢公司的報告，化妝品行業飽和度太高，新品牌很難出頭。“商務車內，秦茗試圖用最簡單的話術給齊敘這個商業小白解釋道理，”特別是國貨，成功融資的極少。根本沒有月均GMV能上5千萬的case。“

齊敘拿著她遞過來的報告，一個頭兩個大。

“哦，GMV就是商品交易總額，“秦茗想起這人本質上是個藝術家，“不知道很正常，回頭讓你老婆給你解釋。”

齊敘：……

他知道開公司覆雜，沒想到如此覆雜。

秦茗也是唏噓。

齊敘的家底，娛樂圈內有本事的人，多少都了解一點。

畢竟資本是娛樂最大的靠山。

如果耀世肯出資，齊敘哪費得著思考這些問題。

“別急，你有一整個春節可以學習知識，可放假完了得抓緊，“秦茗又提醒，“黃赫什麽尿性你也知道，做視頻搶先算了，設立個人品牌不是開玩笑，同時期裏的直接競品一般只能活一個。”

齊敘：“我原本的計劃，是帶著周容去意大利度假。”

秦茗：“我每年原本的計劃都是回家過年，結果沒一次成真的。”

他們這群幕後工作者，隨便一開口就是比慘大賽。

提起視頻，齊敘和黃赫的競爭陷入白熱化。

投票截止日是除夕當天晚上六點。

他和黃赫的差距保持在一萬票左右，能否反超，簡直比□□開獎都刺激。

“你最好能贏，對後面拉融資有好處。“秦茗還算有底線，維持公平競爭，沒想過註水，聽天由命靜候結局。

“匯星有來找我挑事。“ 齊敘雖然半退圈，但消息依舊靈通。

“知道，“秦茗趕航班，環城高速上車開得堪比跑酷游戲，風風火火，”那個姚楨平，和你外型有點重合，肯定不利於商務代言。“

確實沒錯，特別是護膚品代言，朱臨收到過數不清的橄欖枝。

術業有專攻，齊敘長得帥，專業能力強，還比姚楨平占優勢。

車內響起語音郵箱提示。

“你幫我按一下播放，“秦茗用下巴指了指放在卡槽裏的手機，“這車的內置音響連接壞了，沒來得及去修。”

齊敘照辦。

第一條，發信人：朱迪。

“秦總，天和那邊說已經拿到董婉潔的住院照片，讓我們爆給媒體。“

第二條，發信人：沈。

“SEIMEI，飛機落地以後記得先回家吃飯再忙，今天做了鱸魚。“

“唉，”一向如鐘表般精準專業的女強人難得發出嘆息，“你幫我給第二條回‘好的’。”

工作與生活註定很難兩全。

至於第一條，齊敘很明顯看出秦茗在猶豫。

秦茗還記得，小半年前的頒獎典禮，董婉潔靠獎項橫空出世。

主持人宣布結果的那一刻，臺下暗流湧動。

曾慧看向秦茗：你的藝人？

秦茗搖頭。

秦茗看向林評：你的藝人？

林評搖頭。

三人對視，在如雷掌聲中沈默。

娛樂圈裏，又一個美妙的錯誤就此誕生。

董婉潔接到陳鴻的電影，心高氣傲，不願意簽給三大經紀公司中的任何一家，企圖單打獨鬥。

剛開始，秦茗有私心，想要容下她，畢竟有著同輩年輕演員難以企及的實力。

可匯星與天和，容不下。

好比幾個老錢家族掌握了世界上大半的財富，娛樂圈也同樣不會給新人出頭的機會。

要麽收入囊中，要麽毀掉。

三家經紀公司，既是競爭者，又是盟友。

董婉潔橫空出世，動了前輩鐘玖的蛋糕。

她因此成了所有人的敵人。

在《成闕》片場，曾慧有意無意地提起董婉潔的外貌，明褒實貶。

許宴的新片，伏瀅檔期不合適，許宴正要考慮董婉潔時，匯星與天和多次施壓，要求秦茗必須截胡，至於讓給誰，無所謂。

顧婕不是很適合那個角色，但秦茗只能逼她上。

如法炮制，曾慧讓人搶走了董婉潔接下來所有的劇本。

走投無路，董婉潔開始懷疑自己的形象是否真的不合適市場。

私人整形醫院的顧問，林評都打點好了。

建議項目：全臉抽脂，削頜骨。

最難在短時間內恢覆的項目。

她一步步走進天羅地網。

董婉潔是靠演技才出頭的，整容新聞一旦被爆出，她的未來就毀了。

到機場停車庫。

秦茗拿過手機，打了字又刪，刪了又打。

【可以行動】

最後，只留下這四個字。

過年返鄉人多，機場外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人群。

“其實找圈外人過日子也有好處，”秦茗忽然有感而發，“總得有個依舊熱愛世界的人，來拯救我們心上的千瘡百孔。”

她不想傷害董婉潔，但她必須這麽做。

撥開外頭那層虛與委蛇的皮，娛樂圈就是吃人的地方，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齊敘受過傷，也施過罪。

剛入行時，他人微言輕，曾慧總是勒.索他必須把某個對家明星的造型做得醜些。

他不聽，曾慧扣下他所有的薪水。

睡公園長凳便是這麽來的。

無數人被這個世界推波助瀾地向前走，而心中的道德良知在挨餓受凍面前，無足輕重。

甚至能用來嘆息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齊敘被秦茗趕下車，搭地鐵回別墅。

周容今天不用去寵物店值班，有趙逸雯看著。

她依舊在憂心美妝大賽的事。

經驗值啊經驗值，為什麽就不漲呢。

瞧齊敘帶著文件回來，從沙發上彈起：“和秦茗談得怎麽樣啊？”

齊敘：“我聽不懂。”

周容像個樹袋熊似的撲倒他，笑嘻嘻地鄙視：“我真是嫁了個文盲。”

她真的能治愈齊敘的千瘡百孔。

“嫁都嫁了，不能反悔。“

“行，那你求我，我就勉為其難地幫你看看研究報告。“

齊敘自尊心受挫，不肯認輸地反將一軍：“那你分清眉膠眉膏的區別了？“

周容哽住：“沒有….”

罷了罷了，優勢互補。

但這幾天，周容和齊敘確實不是很能說得上話。

他們結婚結的太匆忙，而繼續深入了解彼此的過程中總會有些摩擦。

按齊敘的意思，春節就應該出去度假。

朱臨照網上旅游攻略搜的行程齊敘不滿意，親自動手，為了讓周容玩得開心。

當然還有一個驚喜。

上回去看戒指，周容沒選，齊敘一直記得。

成品鉆石的挑選餘地小，她不滿意很正常。

他會送她一顆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原鉆。

切割地點在布魯塞爾，齊敘溝通的設計圖樣已經成形，歐洲之旅結束，她能戴在無名指上回來。

周容是他的人，該有的必須有。

然而，周容對於他的浪漫情懷不感冒。

寵物店裏那麽多貓貓狗狗都是主人信任才托付給她的，她要是出去旅游，性質類似於玩忽職守。

齊敘說讓朱臨幫忙照看，但周容不放心。

朱臨背了幾天，還沒分清哪只狗加餐要吃海藻粉哪只要放營養膏，指望不著。

況且，美妝比賽結果馬上要揭曉，齊敘落後黃赫的票一直追不上，周容心情差得很，幾近放棄。

寧檬也是齊敘的迷妹，她都號召自家粉絲給齊敘投了，可還是沒用。

經驗值就像母雞下蛋，一個月兩個。

粉絲想投也投不出東西來。

周容著急，她見不得黃赫跟姚楨平的雙人渣組合登頂拿下獎杯，完全是在踐踏齊敘的尊嚴。

兩人的想法牛頭不對馬嘴，彼此僵持著，分不出高下。

好在天枰總算傾斜了。

截止日前一天的早上，碰巧□□舉行對外活動，特首夫人亮相主持並招待國際記者。

前半部分的話題很常規，絲綢之路，東南亞友好交流，雲雲。

在場有一位年輕記者，歐洲人，對時尚藝術格外上心。

視頻平臺的海外拓展做得很好，雖然美妝比賽只在中國舉行，但在國外也引起了巨大轟動。

初生牛犢不怕虎，他舉手提問特首夫人是支持黃赫還是齊敘。

在熱搜上看到□□發出的視頻，周容激動得快哭了。

特首夫人講了兩分鐘，除了最後一句，她全沒聽進去。

“就個人而言，我認為齊敘的作品更適合代表中國美。“

官方蓋戳認證，除了齊敘，沒人有這樣的排面。

原本那些只是旁觀美妝大賽甚至根本不知道的網友紛紛開始行動。

不費吹灰之力，齊敘票數輕松反超。

這是周容追過最耗費心血的一場選秀。

看她整晚上都在笑，齊敘有些無語：“你稍微收斂一下內心的快樂，行不行？”

“不行！ ”周容連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想到黃赫那沒得逞的憋屈樣，太值了。“

總算能揚眉吐氣一回，還是這種24小時內逆天改命翻盤的劇本，電影都難拍出來。

齊敘趁火打劫：“那我們的度假…？”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容難得松口：“晚幾天嘛，元宵節元宵節。”

等寄養的都被接回去了，一切好說。

“好，”齊敘答應，“小容，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肯定很難忘。”

“是啊，”周容感慨，又很快翻臉不認人：“你別粘著我，我要去做大餐了。”

“這才早上。“齊敘抗議。

“你不懂，燉肉要非常非常非常久。“周容又嘲諷他只會點外賣。

除夕的白天便這麽荒廢過去，齊敘裁紅紙描窗花，周容把廚房當成實驗室，各種折騰黑暗料理。

到最後還是覺得做成湯簡單，一股腦扔進鍋裏，等著咕嘟咕嘟冒泡就行。

美妝比賽的結果已經公示，網上鋪天蓋地都是恭喜齊敘的轉發評論。

然而這一切離他們很遠。

二人世界裏，只剩下天倫之樂。

齊敘有陣子沒和周容親熱，一進廚房就賴著不肯走。

周容兇巴巴地提醒：“你忍著，否則晚飯吃不上，我還有兩個菜沒炒…唔“

齊敘毫無顧忌地吻上她：“我現在就能吃。”

又是直到湯水快幹涸時，周容才註意到。

齊敘是快飽了，她都十點了還沒吃上飯。

客廳裏的臺式電腦放著春晚，鑼鼓陣陣，歡歌笑語。

隱隱約約好像有什麽別的聲音。

周容掙紮著去打齊敘的手：“放開放開，有人在按門鈴。”

齊敘裝作沒聽見。

可當電子鎖傳來按密碼的提示時，他還是回過頭去看。

“除了朱臨，還有人知道怎麽開鎖？“周容疑惑。

除夕夜，小偷也該休息啊。

況且小偷不可能走正門。

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

兩個高大結實的黑衣保鏢撬開鎖，直接闖進來。

周容以為她活不過今晚了。

“敘少爺，“其中一位恭敬地開口，卻根本不是商量的語氣：“老爺請您回齊宅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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