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保鏢態度很強硬,完全不給任何回旋餘地,逐漸逼迫著走近,一副押犯人的架勢。

周容反手熄滅竈火。

仿佛隨著火光消失,屋內最後一點除夕團圓的溫馨也蕩然無存。

“我和你一起去。“她組織了好幾次語言,最後才說出句完整的話。

周容不知道齊敘父親是什麽樣的性格,可這幾個保鏢破門而入的行為足以讓她惶惶不安。

哪裏是過年,更像是有去無回鴻門宴。

齊敘依舊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樣子。

“你在家裏等我。“他語重心長。

“不,我和你一起去。“周容堅定地搖頭。

除夕夜很冷,走出大門時,周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齊敘把大衣脫下來給她。

保鏢們一言不發,壓著人上車。

車窗把微弱的路燈隔得只剩下一點顏色。

周容看向別墅二層。

波塞冬的房間,大狗正趴在落地窗旁邊思考狗生。

也不知是否要慶幸提前把它鎖起來。

後排只坐了兩個人,也不知車往哪個方向開。

周容的手突然被齊敘握住。

他展平她的手指,將一個銀環套在無名指上。

是對戒,周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很樸素,尺寸也很合適。

無關乎價格有多名貴,重要的是身份。

車廂內死寂,只有衣袖之間隱隱的摩擦聲。

兩人相視無言,十指交握。

共同面對未知的漫漫長夜。

齊敘十年沒進齊宅大門,記不清多少年沒見齊俞了。

齊俞是個控.制欲很強的商人,不知道作為一個父親,作為一個丈夫如何。

因為他從未盡過父親和丈夫的責任。

也因此造就了齊敘無時不刻的反叛。

從傭人來開門的這一刻,便是硝煙四起。

齊宅的裝修很氣派,鐘鳴鼎食的氣派。

地板擦得光亮,沒有任何煙火氣。

周容約摸與齊敘保持半步遠的距離,走在他身後。

紅木圓桌上雞鴨魚肉擺得滿當齊整,早已放涼。

與財經版新聞裏的照片不同,齊俞有些許馱背,臉上褶皺滄桑,愈發顯得他陰沈老辣。

何詩媛坐在沙發邊,表情很規矩,事不關已高高掛起。

然而,她與今天的事一定脫不了幹系。

周容的眼神淡淡掃過她快要臨盆的孕肚,站定。

齊俞粗眉一擰,看向他們這邊。

像是錯覺,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周容感受到他的驚訝,不知從何而來的驚訝。

然而這驚訝轉瞬即逝,齊俞一擺手,又恢覆陰沈。

傭人很有眼色地將周容“請“到旁側。

後頭就是沙發,她與何詩媛之間很近。

氣氛壓抑地讓人喘不過氣,從進門起,沒有人說話,像是暴風雨的前奏。

一沓摔在齊敘腳邊的照片文件是序幕依始。

《成闕》開機那日網友們P的性.轉圖。

以及齊敘的幾個視頻封面。

“你這個混賬,出去拋頭露面,齊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周容被冷漠的傭人攔著,即使看不見,她也猜出是什麽。

齊俞素來不關心網絡新聞,可並未錯過特首夫人在文.化部活動上的發言。

過年,世家之間走動,難免有愛好新奇的晚輩提起齊敘。

他顏面盡失。

齊敘並未因那些照片而後撤半步,擡起頭冷笑:“這都21世紀了,還提拋頭露面,天底下這麽多姓齊的,除了你,誰知道我是。”

他年輕,比齊俞高出許多,與當年離家出走時判若兩人。

葉蓮離世的那一年,齊敘還留著短發,瘦瘦弱弱尚未長全。

齊俞未將他的叛逆放在心上,錦衣玉食伺候下長大的少爺,吃點苦就知道跪著爬回來了。

可現在齊敘硬是靠自己蹚出了條歪門邪道。

不變的是骨子裏的叛逆桀驁。

齊俞最恨有人挑釁他的權威。

下一秒,茶碟直接砸在齊敘額頭,瓷片碎落。

“齊敘!“周容急喊。

鮮血蜿蜒著流下。

顴骨,唇角。

何詩媛似笑非笑地端坐著,並無任何反應。

這兩人都是瘋子。

“公證書在這,簽字。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收起來,明年開始進耀世學經商。”齊俞的語氣很強硬,不容置喙。

一支筆,一張紙,僵硬地放在圓桌上。

齊敘任由額頭的血往下流,不屑地走過去。

齊俞的表情像是施舍乞丐。

施舍給他百分之十的股份,施舍給他一條出路。

他就應該感恩戴德地道謝。

紙漂漂亮亮地被對折,被撕成兩半,被撕成四半。

和瓷片一樣,落在地上。

“你算個什麽東西。“齊敘挑眉。

齊俞徹底被激怒:“好,好,我讓你看看,你這些年引以為傲的東西,到底有多脆弱。”

“齊敘,你以為這幾年順風順水的,就是事業有成?“

“贏了個什麽花哨比賽,拿了幾個獎,就能跟我叫板?可笑。“

“你只有一條路,就是我給你安排的路!”

他面目猙獰,皺紋更加深不可測。

周容的額頭燒得厲害,無能為力地看著齊俞讓傭人撥電話給行政秘書,吩咐很簡單。

封殺齊敘。

她的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這不是在開玩笑。

毀的是齊敘那麽多個日日夜夜的心血。

齊俞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

周容的心一個刻度一個刻度地往下沈。

她分辨不出那些聲音都是誰,但肯定是娛樂圈裏舉足輕重的人物。

幾秒內,對方就答應齊俞提出的要求。

永遠不會與齊敘合作。

娛樂圈有時候很簡單,簡單到只剩下名和利。

耀世的財力,足以讓人無法得罪。

似乎齊敘過往做出的所有努力,在齊俞眼裏一文不值。

他只要動動手,就能碾死的螞蟻。

“好了,”齊俞放下聽筒:“看看你能撐多久。”

徹底失去工作,徹底失去路,齊敘能熬幾天。

“這麽多年,我任由你在外邊胡鬧。鬧夠了,就適可而止。真的和我作對?休想。”

他從未將齊敘當作什麽棘手的事。

打幾棍子就好了。

這荒唐的一切嚇不倒齊敘。

齊俞又不是沒打過他。

當爹的不拿自己當爹,他也沒必要再做孝子。

葉蓮郁郁寡歡的不幸是齊俞一手造成的。

她為了齊敘,保證這段聯姻表面的太平。

實際上,痛苦,折磨,早已腐蝕入骨髓。

面對扭曲的原生家庭,齊敘就算自斷骨頭也要抽身。

“封殺我,你滿意了?“

“滿意就好。”

“我也滿意,這輩子不用再見你了。“

魚死網破,是解脫。

周容被齊敘拉著走時,已經渾渾噩噩,聽不進齊俞在身後說什麽。

她的原生家庭是噩夢,齊敘的也是。

“老爺,葉老夫人來電話,接到書房。“傭人提醒,似乎是在幫助平息戰火。

周容示意齊敘停下,有話要說。

她看向那位高權重,不可一世的身影。

“您是齊敘的父親,“周容緩緩道,“但這不是您傷害他的理由。”

齊俞顯然沒把她放在眼裏,冷哼一聲,走去書房。

“等等。”

周容踩到腳下的碎瓷片。

她的青春期沒有叛逆,因為理智壓制著,她必須去討好周蓓。

然而齊俞的所作所為,周容忍不了。

她的尊老愛幼,良好美德,只限於對待把自己當人的人。

“您不上網,但應該去查查這個手勢的意思。“

除夕夜,外頭街上車流稀少。

保鏢送他們過來,自然不負責送回去。

周容原地跺腳取暖,一邊盯著手機屏幕觀察叫的計程車何時才能到。

“我敢肯定,齊俞這輩子都沒被人豎中.指過。”齊敘覺得周容實在可愛,悶聲笑。

周容不知說什麽好,切換到視頻APP。

齊敘的個人主頁已經被清空了。

齊俞做得狠毒果決。

看到結局的這一刻,周容明明應該悲傷的,可就像穿著鞋在河邊走,走著走著,總是提心吊膽鞋子會不會弄濕。

索性破罐子破摔,沒了桎梏,倒是自由。

天下之大,總容得下兩個需要彼此依靠的靈魂。

容得下一場對抗父權的私奔。

計程車師傅是吃完年夜飯才出來拉客的,看他倆人樣子狼狽,大大咧咧地調侃:“回娘家,被丈母娘趕出來啦?”

“沒,但也算家裏的破爛事。“齊敘懶懶道。

“是咯,誰家沒點破爛事,今天我老婆還因為我紅包裝反了把我罵一通。”

周容笑著搖頭。

要是齊宅這本難念的經能通俗易懂點,該多好。

回到榮府別墅,周容去拿藥給齊敘消毒。

血已經結痂,顏色暗暗的。

餓得有些沒力氣,她和齊敘都不想動,跟小動物似的窩在一起取暖。

新年鐘聲,鞭炮,在窗外響得震耳欲聾。

至少再糟糕,再一無所有,他們也有家了。

”那,我們以後怎麽辦?“周容聽著他的心跳。

我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