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樸實的農村女人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滿的都是怒意和惋惜。

“封晉這孩子，實在是可憐啊。封晉三四歲的時候，他爸就出車禍死了，他媽那時候還年輕，想著帶個孩子不好嫁人，就把封晉送去少林寺……那時候封晉才多大，話都說不清楚，就整天在少林寺挑水練功，哪次回來，身上都是一身的傷……”

藺炎的瞳孔一點點的收緊。

“人都是皮肉做的，誰願意吃苦，那時候封晉五六歲吧，才到我這裏高……小小的手拉著我的褲子，可憐兮兮的喊，表姑母，我不想去練功，我帶我走吧，我吃的不多，兩天吃一次就行了……”

“可那時候我家裏也艱難，而且封晉他媽不允許，少林寺一個月發三百塊錢，她還指望著那錢生活呢，封晉十歲那一年，他媽終於把封晉接回來了，那時候她找了個打鐵的男人過日子，封晉白天去店裏幫忙，晚上還要回來做飯洗衣服，他繼父對封晉不好，動不動就打他，打鐵用的幾十斤的家夥，撈起來就往他身上砸！封晉他媽是個懦弱的女人，也不敢反抗他丈夫，封晉一挨打，她就罵封晉不懂事，是封晉惹繼父生氣了，要封晉更聽話一點。”

“封晉還不夠聽話嗎？十歲，哪家小孩不在父母懷裏撒嬌，他就幫著幹那麽多的活，飯做的晚了，就被罰跪一晚上，吃剩菜剩飯……整個院子的鄰居都看不下去了。”

藺炎的眼神血紅，捏緊的拳頭止不住的顫抖！

這些往事，他從來就沒聽封晉和他說起過！

從來就沒有……

“就沒人幫幫他……”藺炎一開口，聲音啞的不行，“就沒有人幫幫他嗎？”

“誰敢幫他？”女人諷刺的搖搖頭：“起初大家看不下去，就去找他媽他繼父，讓他們對封晉好一點，可結果呢，人家一轉頭就把封晉打的更狠，說什麽學會向外人告狀了！白眼狼沒良心！大家一看，也就不敢再幫封晉說話……那孩子也學乖了，一看到我們就躲起來，怎麽也不願意出來，我們就把饅頭啊，米飯啊放到樹底下，等走遠了，他自己就會出來的。”

藺炎聽到這，整顆心臟都像是被人用沾了辣椒粉的刀一片片的削下來一樣，灼熱滾燙伴隨著被洞穿的劇痛！

碩長的身體忍不住的晃了晃，被一旁的管家趕緊扶住。

“少爺，您沒事吧？”管家沖那女人皺眉道：“快別說了。”

藺炎咬緊牙齒，揮開管家的手，呼吸艱難：“你繼續說！把他經歷的全部告訴我……”

把他不知道的……

都告訴他。

那女人怔了怔，咽了咽口水，這才繼續開口：“後來，這孩子十四五歲的時候吧，忽然就變的開朗了，整個人也愛笑了，走到那裏都捧著一本書，不願意撒手，我還奇怪呢，我說他也不認得字啊，我就問他，我說小晉，你看什麽寶貝兒呢，他就臉紅著笑，樂呵呵的。”

藺炎的呼吸顫抖，“是《追憶似水年華》……是不是？”

“我哪知道是什麽書呢，他寶貝兒的很，藏起來不紿任何人看。”

藺炎的眼尾微微的濕了，鼻尖酸的不行，喉嚨被什麽堵的死死地，只能發出低低的像是野獸嗚咽的低鳴。

封晉十四歲那一年，他曾經送給過封晉一本書，書的名字叫做《追憶似水年華》。

那只不過是他從書包裏隨便抽出的一本，卻是封晉視若珍寶的收藏品。

“然後呢……”

然後呢！

還發生了什麽？

藺炎的手指被自己攥的一片青白，掌心火辣辣的疼，他的鼻酸的要命，心口也跟著一起酸的讓他不能忍受0

封晉不是沒和他說起家庭的事。

他說：“我媽對我挺好的，我爸也挺好的。”

可這就是他說的我好？

他害怕了，他害怕自己所以為的他背叛自己的真相，只是封晉不願意解釋的一個天大謊言。

藺炎不停的深呼吸，聲音嘶啞：“後來呢？”

“後來？”表姑母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不堪的事，臉上的表情變的格外諷刺：“後來他繼父在外面賭錢，輸了好幾萬，就把封晉賣給村子裏一個老色鬼。”

“姓何對不對？”

藺炎蒼白的笑了笑。

“對對對，就是姓何。”表姑母點頭：“真的是作孽啊，封晉是個男孩子啊，他怎麽不把他自己兒子賣掉的！”

“封晉同意嗎？”

“他當然不同意，激烈反抗！那是他第一次和他繼父頂撞，那時候我也在場，我不知道他怎麽會那麽生氣，甚至……想要掐死他繼父！他繼父是個聰明人，拿刀就架在封晉他媽脖子上了。”

藺炎的眼神又黯淡了三分。

他十四歲的時候，父母好吃好喝的哄著他，可同齡的封晉，又再經歷些什麽。

“封晉被鎖在了屋子裏，那天晚上，封晉他媽去找他，告訴他，要封晉逃走，她告訴封晉，有一個叫做藺炎的男孩，願意帶他走，約了他晚上八點在村頭的那間小屋子裏等他……”

藺炎的瞳孔豁然放大，嘴巴張大了，心臟“砰砰砰”的急速跳動，卻又在下一瞬突然凝滯。

他古怪的笑了，然後茫然慌亂的搖搖頭，難以置信：“不，我沒有約他見面，我壓根……就不知道這件事。”

表姑母跺跺腳：“就是他媽騙了封晉！那屋子裏的壓根就不是你，是早就等在那裏的何色鬼，他媽和他繼父串通用六萬塊錢把封晉給賣了！”

藺炎的腦袋“嗡”的一聲。

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徹底的斷了。

“為什麽他不解釋……為什麽……”

那天晚上，當天得知消息，趕到現場，把封晉從那男人的身上拽下來的時候，封晉只是紅著眼睛看著他，什麽也沒說。

為什麽不解釋？

“他解釋什麽？”女人嘆氣：“他那時候才多大，十四歲，什麽都不知道，對這種事情也說不清楚啊知道自己被人摸了，親了，就以為自己被糟蹋了，再加上，他媽確實收了人家六萬塊錢！”

藺炎如同被抽走了靈魂，重重的跌坐在了沙發上。

─股腥甜的血氣從胸口翻湧而上，他剛低頭，只來得及咳嗽兩聲，“哇”的咳出一灘血。

“少爺！”

管家嚇得不輕，忙的撲過來。

藺炎推開他：“後來呢？”

“後來……”那女人也沒想到藺炎會吐血，嚇的臉色蒼白，好半天才回過神，磕磕絆絆：“後來他一把火直接燒了他繼父的家，然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只聽說他一兩年前回過老家一次，賣了家裏的地……他繼父後來出車禍死了，沒兩年他媽也死了，這些都是他媽臨死之前告訴我的，她說，她對不起封晉，要我將來有機會來找一個叫藺炎的人……”

“藺先生，那個，我能問問，小晉現在在哪裏？”

“他……”藺炎的聲音停了許久，“他現在在外地。”

“這樣啊，那這錢你能幫我交紿他嗎？家裏還要種莊稼，我明天就得回去了。”

女人離開了。

藺炎坐在沙發上，許久許久的沈默著。

整個別墅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的腦袋裏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尖叫。

“藺炎，別……我好疼……”

“藺炎，你開門，求你讓我進去吧……”

“藺炎……你別不理我……”

“我給你錢，我一賺到錢就紿你……”

“啊！”

藺炎只覺得自己的血管都快要炸開了。

四面八方的聲音如同細小綿長的針，無孔不入的往他的大腦裏鉆。

小晉，對不起。

他慌慌張張的起身，拉開車門，直接往精神病院疾馳而去。

到了醫院門口，藺炎慌慌張張的下車，他雙腳發軟，忍不住一個創超，差點摔倒。

他也顧不得周圍人異樣的神色，按著電梯的上行鍵，久等不來的電梯，讓他狂躁不已，扭頭就朝樓梯走。

“特殊病房的那個病人現在在哪裏？”

藺炎拉住了一個護士。

護士“啊？”了一聲，才說：“那個病人已經辦完手續離院了，就半個多小時之前吧，吶，就是那個女人來辦的手續。”

護士擡手一指。

藺炎下意識的回頭，就看到站在電梯口。

電梯門“叮咚一一”一聲開了，葉素擡腳跨了進去。

藺炎如同一頭得了指令的獵豹，“嗖一一”的一下沖了上去，把葉素從電梯裏拉了出來。

“人呢？”

藺炎死死地抓著她的肩膀，瞠目欲裂。

葉素看清來人，忍痛道：“藺炎，你神經病啊？放手！”

“封晉人呢？”

葉素怔了一下，冷笑：“你管他在哪裏？藺炎，既然你已經決定放手了，就別再來打擾他了可以嗎？”

藺炎咬牙，固執的不像話：“告訴我他在哪裏。”

“如果我就是不說呢，藺炎，你聽好了，一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他，”

葉素擡了擡下巴。

藺炎眼神一怒：“葉素你！

戛然而止的話語，這吞沒在窒息的平靜中，針鋒相對，是誰也不肯先低頭的果決。

藺炎的呼吸驟然平靜，腦袋微微低垂下，嘴角牽了絲弧度，雙膝一彎，重重的跪了下去一一

“那我求你。”

葉素的瞳孔豁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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