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上安聞言頓住，他看著面前漆黑的墻壁，楞了下。

緊接著房間內唯一的一點亮光也熄滅了，何顯晟關上手機。

周上安視野瞬間跟著暗下。

只剩下病房門上那扇透光的小窗戶，還散著從走廊照射進來的光。

周上安又動了動，才停下。

何顯晟在他身後的椅子上坐著，床尾是羅瀟。

細微的呼吸聲傳開，羅瀟已經睡著了。

何顯晟壓低聲音問他。

下午的時候，羅瀟問他要不要洗澡時，周上安拒絕了。

周上安想著醫院的浴室可能有些不幹凈，心裏膈應著，於是沒有去洗澡。

可現在，他卻發現怎麽躺都不舒服。

周上安總覺得身上怪難受的，心裏更膈應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溫柔的力道，周上安楞了下。

是何顯晟起身，給周上安掖了掖亂動時不小心掀開的被角。

何顯晟壓低聲音，輕聲道:“怎麽了？睡不著嗎？”

過了會，周上安才小聲回答道:“沒……沒有……”

何顯晟“嗯”了一聲，又坐了回去。

手機屏幕微弱的燈光沒有再亮起，周上安背對著何顯晟，一時也不知道何顯晟在幹嘛。半晌，周上安終是忍受不了身上的不適，摸索著起身。

他坐在床邊，腳尖在地上晃了晃，找拖鞋，準備去浴室洗個澡。

周上安剛往前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陣凳子腿摩擦過地面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周上安楞了楞，回頭，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在周上安身邊停下，柔聲道：“上安，你要去哪裏？”

周上安看著何顯屠。

何顯晟臉部輪廓都模糊在黑暗裏，只有一雙眼睛，似乎還亮著稀碎的光。

周上安沒說話。

何顯晟又問道:“上廁所嗎？我陪你去吧。”

周上安剛想推脫何顯晟。

何顯晟仿佛料到周上安會如何回答似的，不等周上安拒絕，起先一步邁開腿，朝病房外走去。

周上安看了一眼何顯晟的背影，低下頭，氣惱地晈了晈下嘴唇，只得無耐地跟上去。

何顯晟在廁所旁邊停下。

廁所裏面分開兩個部分，右邊是廁所，左邊是洗浴間。

周上安看了一眼何顯晟。

何顯晟定定地看著他，道:“進去吧，我在這等你。”

周上安遲疑了一會，什麽也沒有說，才往裏走去。

直到進了一扇隔間，周上安才發現自己什麽都沒有拿。

周上安看著隔間的墻角，一些仿佛是陳年累月沈澱下來的汙垢，他一陣不適，膈應。

莫名的，周上安心裏更煩躁了。

醫院的夜晚總是更安靜些，只有偶爾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的儀器發出的叮噔聲。

浴室的隔間，還能聽見水滴規律滴落的聲音。

滴答聲有節奏的在周上安耳邊回響。

周上安非但沒有平靜，反而越發煩悶。

—瞬間，他甚至想沖出門去，指著門口的何顯晟，質問他。

憑什麽要再來找自己？

當初都答應分手的人，為什麽還要再見面？

何顯晟來見他，高景又會怎麽想？

何顯晟和高景，他們兩個人呢？現在又是怎麽一回事？

夜晚有些冷，周上安出來得久了，身子也開始微微發涼。

他擡手搓了搓胳膊，攏了攏身上單薄的病服。

周上安雙臂環抱，杵在原地，揉了揉胳膊。

他垂著眼，纖長的睫毛掩住眼裏的情緒，輕輕扇動。

周上安心口突然有些發澀。

他害怕見到何顯晟。

這種恐懼，是從內心深處蔓延開的，無法控制的，本能地，對何顯晟進行地躲避。

而恐懼的源頭，似乎已經不是因為何顯晟當初拒絕他，同意和他分手，也不是何顯晟在見到高景時，丟下他，義無反顧地朝高景跑過去……

何顯晟曾經問自己，“恨他嗎？”

周上安有那麽一段時間似乎是恨過何顯晟的，也許時一天，又或許是幾個小時，一分鐘，一秒……

他想，他大概是恨過的。

但現在，那些感覺，在再次見到何顯晟時，在和何顯晟相處時，短短幾個小時裏，卻都莫名其妙的淡了。

他會在何顯晟做出的溫柔舉動裏，發楞。

會在看見何顯晟的一瞬間，出神，會變得不安，局促。

這才是周上安擔心害怕的。

他寧願自己是恨何顯晟的，也寧願何顯晟放下他，和高景走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他也不願意再見到何顯晟了。

在那些掙紮和選擇之後，在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期望與失落之後，他害怕了。

但盡管如此，周上安仍然清楚地知道，只要何顯晟再一次靠近他，他還是會心動的。

他像沈溺在沼澤裏的人，懸掛在峭崖旁邊的人，只有何顯晟才能救他出來。

但他也害怕何顯晟會在拉他上來時，再一次反手將他推下去。

但盡管如此，他還是期待著有人能夠來拯救他。

周上安知道，也斷定，自己在再次見到何顯晟時，仍是會動心的。

在這段時間裏，他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何顯晟。

在周楚雄去世的那個夜晚，在聽到周楚雄噩耗的剎那，周上安都想到了何顯晟。

無論是快樂的日子，還是難過的瞬間，“何顯晟”這三個字，像是已經刻在了他心底，他會在無數個瞬間想起。

周上安杵在原地，既沒有放水洗澡，又沒有出去拿衣服。

就這麽楞楞地站了一會。

直到他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何顯晟低沈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上安？”

隔間裏的人沒有說話。

何顯晟頓了頓，又繼續問道:“你在洗澡嗎？”

過了會，隔間了傳出一陣悶悶的聲音，周上安沒好氣地應道:“是！”

何顯晟沒有說話。

周上安一時間也不知道何顯晟走沒走，沒走又在幹嘛。

他沒有拿衣服，又不願意現在出門和何顯晟撞個正著。

氣氛一陣尷尬。

何顯晟遲疑的聲音傳來，“……那，你拿衣服了嗎？”

周上安啞然，他張了張嘴，最後打開隔間的鎖，推開門，看見何顯晟站在門外，何顯晟面無表情地看著

周上安瞥開眼，煩躁地撥了撥額前的發，轉身朝門外走去，“沒有，我現在去拿。”

何顯晟突然道:“我拿過來了。”

周上安腳步一頓，楞了楞，回頭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目光卻是柔和的。

周上安心莫名地頓了半拍，他立馬垂下目光，看見何顯晟手中提著一個袋子，裏面裝的是毛巾和換洗的衣物。

周上安看著那個袋子，微微發怔，過了會，才擡頭看向何顯晟，眼睛略微睜大，“你……怎麽……”

何顯晟眉眼微彎，沒有多作解釋，只是道:“快去洗澡吧，不早了。”

周上安接過袋子。

何顯晟又指了指靠裏面的一間隔間，道:“去那間吧，那間幹凈些。”

周上安又是一怔，他看著何顯晟，眼裏閃過不解。

何顯晟笑了笑。

周上安提著袋子，低下頭，站在原地，沒有動。

何顯晟看向他，輕聲問道:“怎麽了？”

“再不去洗……”

何顯晟話還沒有說完，周上安突然擡起頭，看向何顯晟。

周上安晈著下唇，目光灼灼，看著何顯晟的眼睛。

何顯晟似乎是楞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笑，像哄孩子一樣，用著以前對周上安慣用的語氣，寵溺道上安，快去吧。”

周上安心尖一顫。

他會在何顯晟給他營造的溫水裏溺亡的。

周上安張了張嘴，那些話，他始終沒有問出口。

何顯晟目光溫柔。

周上安再次低下頭，攥緊手裏的袋子，繞過何顯晟，往裏面的隔間走去。

潦草的結束洗浴，周上安推門出來時，何顯晟還站在旁邊。

周上安拿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往前走了兩步，經過何顯晟身邊時，擡頭看了何顯晟一眼，猶豫了片刻，道我……”

何顯晟平靜地看著他，等周上安說完。

過了會，周上安仍是什麽都沒有說，他閉嘴，朝門外面走去。

回到病房，已經不早了。

周上安打算睡覺時，何顯晟忽然攔住他。

黑夜裏，何顯晟五官模糊不清，他聲音低沈，道:“把頭發吹幹再睡。”

周上安猶豫了片刻，還是起身，他想拿過何顯晟手裏的吹風機。

何顯晟卻突然道:“讓我來吧。”

周上安一楞，擡頭，詫異地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眼眸微斂，註視著周上安。

一瞬間，周上安的呼吸都莫名地有些急促。

不知道是四周太寂靜了，陳密的黑壓抑地人無法思考，還是何顯晟看著他時的眼神過於專註，導致周上安一瞬間產生了錯覺。

周上安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何顯晟領著周上安來到隔壁的獨間。

兩人面前是一塊半人高的鏡子，懸掛在墻上，上面沾了零碎的水珠。

何顯晟按下開關，等了會，伸手試了試風的溫度，才開始給周上安吹頭發。

耳邊是吃風機運作時發出地嘈雜的轟隆聲，感受到頭頂傳來的若有似無的力道。

何顯晟在輕柔地撥弄他的頭發。

周上安心顫了顫，輕合上眼。

他不敢去看鏡子裏的人。

何顯晟目光溫柔，專註地盯著他，指尖動作輕柔。

周上安後悔了。

他不該答應何顯晟的。

哪怕是些微的靠近都不應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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