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何顯晟指尖動作輕柔，指腹不時會蹭過周上安的耳畔。

發絲被吹起，發梢掃過周上安的眼瞼。

周上安眼睫輕顫。

何顯晟撩起周上安額前掃動的頭發，撥到腦後，吹風機輕輕晃動，有規律地撥弄著周上安的頭發。發絲間濕漉的水珠逐漸被蒸發幹凈，周上安感受著頭頂適宜的溫度，剛好溫暖又不會覺得熱。

他不時還能聞到從何顯晟身上傳來的淡淡香煙味。

周上安恍然想起過去的一些日子。

他也曾經貼得何顯晟這麽近，感受著何顯晟身上傳來的令他安心的溫度，呼吸著熟悉的一如既往好聞的香味。

何顯晟動作停下時，吹風機的轟隆聲也跟著停下。

房間瞬間又恢覆了之前的寂靜。

周上安這才睜開眼睛。

何顯晟看著鏡子裏的周上安，目光柔和。

何顯晟的眼神太過專註和溫柔了，以至於周上安心尖都不由得顫了顫。

何顯晟沖他笑了笑，眉眼微彎。

周上安楞了下，立馬瞥開眼，不再去看鏡子裏的何顯晟。

何顯晟拔下吹風機的插頭。

周上安站在原地，盯著洗手池光潔的壁板，微微發楞。

他知道這樣下去是不對的，他隱隱預料到會發生一些不可控制的不好的事情。

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叫囂著讓他停下。

他不該離何顯晟這麽近。

周上安無法解釋心中的想法，這像是已經成為了一種受到傷害後的應激本能。

他本能的想要再次沈溺在何顯晟的溫柔裏，卻同時又本能的想避開這種危險。

何顯晟往旁邊走了兩步，側頭看向還楞在原地的周上安，笑了笑，輕聲道：“快去睡覺吧。”

周上安這才擡起頭，他看了何顯晟一眼，沒說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何顯晟楞了楞。

不知道是不是何顯晟的錯覺，周上安看向何顯晟的眼神仿佛瞬間冷了幾度。

何顯晟看著周上安的背影，眼裏閃過不解，眉頭蹙了蹙。

直到周上安走出房門，快到病房門口時，他都沒有再主動開口，和何顯晟說些什麽。

他盡力控制著最後一絲理智。

身後，何顯晟忽然往前快走了幾步，緊接著，他攥住了周上安的手臂。

正往前走著的周上安楞了一下，他身體還帶著向前的慣性，周上安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後，腳步才頓住。

周上安穿著病服，盡管外面加了個外套，但他還是感受到了手臂處，何顯晟掌間傳來的蠻橫的力道。這兩天來都沒有過的肢體接觸，像在這一晚上都被點燃了。

周上安盯著走廊盡頭的一盞照明燈，一時間忘記了反應。

何顯晟低沈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何顯晟喚道:“上安。”

周上安這才回過神似的，動了動手腕，可何顯晟攥得緊，他根本掙脫不出來。

何顯晟又喚他道:“上安。”

周上安聞言微微一怔，他掙紮的動作短暫地停了片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何顯晟的這一聲呼喚裏似乎包含了太多的無奈。

片刻地沈默後，周上安低下頭，他眼眸微斂，盯著足尖，掙紮的動作也停下了，只小聲道:“……放手。”

何顯晟垂眼看著面前的男孩，纖長的睫毛微垂，掩蓋住眸子裏的情緒，在眼瞼下打下一片濃密的陰影。

他的眼睫輕輕扇動，半晌，何顯晟仍是沒有松開手，而那句醞釀許久的話終於說出口，“上安，我很想你。”

何顯晟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完這句話。

這幾個字，卻一字不漏地像冰粒砸在周上安的心口上。

周上安心猛地頓了兩拍。

他眼睛微微睜大，不敢置信地看著醫院走廊瓷白的地面。

何顯晟說完就閉嘴了。

過了會，周上安才緩慢回頭，看向何顯晟。

他眼睛睜大，詫異又震驚地看著何顯晟。

這個當初把他扔在原地，義無反顧地奔向別人的男人。

也是何顯晟，在他提出分手時，親口答應。

但現在，這個人卻站在他面前，親口對他說，“我很想你。”

周上安腦子像短路了般一片空白。

他看著何顯晟，一時間沒了反應。

何顯晟攥著周上安手臂的手依舊沒有松開。

何顯晟看著周上安，眼神深沈。

周上安被何顯晟望得一楞一楞的，張了張嘴，過了會，才遲疑道:“你……你剛剛說什麽？”

周上安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無數個夜晚他想聽到的話，卻在此刻，突然的，出乎意料地到來。

周上安心跳得很快。

除了驚喜與壓抑外，莫名的，周上安心底還有一絲怪異的情緒，他此刻……似乎不想再聽到這句話了。

周上安不知道這種情緒從何而來。

何顯晟握了握周上安的手臂，緊接著，醇厚磁性的聲音，覆述道:“上安，我很想你。”

何顯晟看著周上安，目光深沈又專註。

周上安看著眼前的男人，一瞬間，眼裏閃過詫異，不解，驚慌……

最後，是周上安都覺得奇怪的平靜。

周上安眼神平靜地看著何顯晟。

片刻後，他像是理了理思路，周上安問道:“你是什麽意思？”

周上安恍然想起，過去何顯晟一次又一次給他的期望與失望。

他心底的確有片刻的驚喜，可那種無端的害怕也隨之漫延開來。

周上安只能故作鎮定地問何顯晟，讓他給自己一個解釋。

何顯晟沒說話，定定地看著周上安，漆黑的眸子裏情緒暗湧。

何顯晟想，他本來應該再等一天，兩天……或是，足夠長的時間，讓周上安能夠再次接納他時，再告訴周上安他的想法。

可是在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周上安冷漠的眼神時，周上安做出的，抗拒他的舉動時，何顯晟心口都不可控制地難受得一陣瑟縮。

直到剛才，前一秒還神情溫和的少年，卻在下一秒，看向他時，眼神裏像是瞬間雜了冰渣。

何顯晟承認，那一瞬間他沒有控制住自己，他上前抓住了周上安的手臂。

盡管他知道，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而他，在看著少年瘦削的身形，發怔的神情時，仍是控住不住地將內心深處的真實的想法表達出來。周上安看著何顯晟，眼神像是執拗，又像是平靜。

何顯晟沒有回答。

他看著眼前的人，有一種沖動，何顯晟想將周上安按進懷裏。

他想抱一抱周上安。

他傷害了周上安，何顯晟心裏明白，但這種傷害，不是他的只言片語就能彌補的。

何顯晟眼眸微斂，看著周上安。

面前的少年，一次又一次逃避自己的舉動，何顯晟都是心知肚明的。

“上安……”何顯晟頓了片刻，卻沒再說下去。

周上安等著何顯晟開口，回答他。

他的確想知道何顯晟是怎麽想的。

何顯晟卻突然沒了結果，他放開周上安的手，道:“不早了，去睡覺吧。”

周上安楞了楞，眉頭微蹙，一臉疑惑地看著何顯晟。

何顯晟不再說話。

倆人對峙了片刻，周上安咬了晈幹澀的下嘴唇，率先轉身，朝病房走去。

何顯晟看著周上安的背影，漆黑的眸子泛起一陣漣漪。

他忍住心口的酸澀與發脹，何顯晟手插進大衣口袋裏，緩緩吐出一口氣。

還是太快了，他不能著急。

周上安回到病房，在病床上躺下。

過了會，何顯晟才走進來，依舊坐在之前的那個位置上。

周上安躺在床上，何顯晟在他身邊坐下來的一瞬間，周上安聞到了一陣略濃煙味。

何顯晟剛才似乎是抽煙去了。

周上安翻了個身，背對著何顯晟。

耳邊響著羅瀟一起一伏的呼吸聲。

羅瀟已經睡著了，病房裏，其餘兩個人，卻都各有所思。

剛才在走廊上的對話仿佛在做夢一般，周上安感到不真實。

何顯晟莫名其妙地說出那樣一句話，卻又突然沒了延續。

像暍醉酒的人，說話沒頭沒尾。

周上安盯著面前模糊的墻壁，心跳莫名地有些急促。

身後，何顯晟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

他側頭盯著床上人的背影。

周上安裹在被子裏，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毛絨的後腦勺。

這兩天，何顯晟打過高景的電話，但一直都沒有打通。

何顯晟問過所有可能與高景有聯系的人，卻都沒有找到高景。

高景仿佛人間失蹤了一般，帶著他七年前突然離開的秘密，一起失蹤了。

高景還欠何顯晟一個解釋。

像解鈴人還需系鈴人，高景在何顯晟心中的一個坎，逐漸成為了何顯晟所需要的一個答案。

當初何顯晟一直在等高景，或許，最開始，這種等待還能稱之為愛，是執著。

可是，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等待中，這種感情已經變質了。

在何顯晟未發覺的情況下，他將對高景離開的原因的執著當成了愛，他認為自己還是喜歡著高景的，但其實不然，這種愛在長達七年的等到中已經成為了一種慢性的折磨。

何顯晟在再次與高景的相處中才發現，他早就不喜歡高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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