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裹在純白的被褥裏，裹得嚴實，只留著一個毛絨的後腦勺。

何顯晟看著周上安的背影，恍然間有些出神。

他想起，周上安第一次冒冒失失地跑來他家，頂著一頭濕淋的頭發，眼眶泛紅，眼睛濕潤，看著他，楚楚可憐的模樣。

他又想起，周上安暍醉酒，第一次親他。

那次何顯晟其實是知道的。

何顯晟知道周上安是故意的。

但他沒有挑明。

莫名的，他喜歡看這個男孩子害羞臉紅的樣子，他會忍不住想逗弄他。

周上安。

何顯晟看著他，總是會想到以前的自己。

或者說，周上安就像是二十歲的何顯晟。

而二十歲的何顯晟，他遇見了高景。

在周上安的這個年紀。

何顯晟以為他的愛情會持之以恒。

他為自己以為的愛情鬧得轟轟烈烈，與家裏斷絕關系，去了別的城市，在異地紮根，企圖蓬勃生長。他為之至死不渝的，結果，給他的是離開，是不辭而別，是長達七年的等待。

何顯晟看著周上安的背影，微微發怔。

床上，周上安動了動。

何顯晟回過神，定睛看著周上安。

周上安起身，坐在床邊，背對著何顯晟。

何顯晟連忙跟著起身，繞了一圈，在周上安身邊停下。

周上安擡頭看了何顯晟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扒拉拖鞋。

何顯晟蹲下身，將不小心被踢到床底下的拖鞋拿出來，擺整齊了，放在周上安的腳邊。

周上安病服的褲子縮上去一截，露出精致白皙的腳踝，小巧的腳指甲修得幹凈整齊，晶瑩圓潤。

周上安看著蹲在他身旁的何顯晟，楞了楞。

何顯晟看了一眼周上安的腳，拿起拖鞋，遞在周上安的腳邊，接著，又擡頭看向周上安。

對上何顯晟的目光，周上安才回過神來似的，他立即瞥開眼。

何顯晟眼神深邃，周上安莫名有些慌張，他局促不安地抓緊身下的床單。

過了會，何顯晟仍是拿著拖鞋，似乎周上安不穿，何顯晟就會一直這麽等下去。

周上安眼神躲閃，猶豫地抿了抿嘴唇，他看了何顯晟一眼，又瞥開眼，小聲道：“你……你放在那……就

何顯晟聞言垂下眼，應了一聲“嗯”，將拖鞋放在周上安腳下。

周上安這才將拖鞋穿好。

周上安起身。

何顯晟跟著他站起來，身子微傾，看向周上安，關切道:“去哪？”

何顯晟就站在周上安面前，在近些，衣服的邊角都險些蹭過。

周上安不自在地往旁邊挪開一步，低著頭，小聲道:“上廁所。”

何顯晟應道:“好。”

他伸手想扶周上安。

何顯晟手指剛碰上周上安的胳膊，周上安肌肉一僵，楞了楞。

何顯晟的動作當即就停住了，他的手頓在半空，指尖將將碰上周上安的病服。

周上安回頭看何顯晟，最後，眼神落在何顯晟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周上安纖長的睫毛扇了扇。接著，還不等何顯晟收回手，周上安往旁邊一退，躲開了何顯晟的手。

何顯晟眼眸微斂，沒有說話，沈眼看著身前的男孩。

周上安只有何顯晟肩膀高。

何顯晟看著他的背影。

周上安啞聲道:“我沒事，我能自己走。”

說完，周上安徑直往前走去。

他腦海裏浮現過剛才的畫面，莫名的，心裏一陣悸動。

周上安連忙加快了腳步，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廁所在隔壁。

走了兩步，周上安聽到身後何顯晟跟上來的腳步聲，頓了頓。

他沒有回頭，過了會，又繼續往前走去。

何顯晟盯著周上安，心口突然難受地一緊。

直到周上安上完廁所回來，何顯晟都只是沈默地跟在周上安身後。

周上安在床上躺下，何顯晟又回到旁邊的座位坐下。

房間內，一時無言，安靜得病房外過路行人的腳步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周上安扯了扯被子，蒙住臉，他想再睡一會，此刻卻不知道怎麽得，如何都睡不著了。

周上安依舊背對著何顯晟，側躺著，他突然想給羅瀟發個信息。

起身，手摸了摸右邊的床頭櫃，沒看見手機，轉身去另一個床頭找時，何顯晟一緊將手機遞了過來。周上安一楞，擡頭，詫異地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目光柔和，眼神平靜，輕聲道:“找手機嗎？”

周上安垂眼，“嗯”了一聲，連忙接過手機，又躺回床上，扯過被子蒙住大半張隱隱發燙的臉。

周上安悶聲給羅瀟打了個電話，問羅瀟在哪裏，怎麽還不回來。

羅瀟急忙應道:“好，少爺，我馬上就回來了。”

周上安掛斷電話，指尖胡亂地滑著屏幕，一時間只覺得房間內的氣氛沈寂得有些令他不安，局促。半晌，他聽見何顯晟開口道:“中午想吃些什麽？”

周上安聞言，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不知道不覺都快兩點了。

他沒有說話。

何顯晟也沒再問。

周上安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何顯晟。

他看著面前的墻壁，微微發怔。

他覺得很莫名其妙。

何顯晟的出現很莫名其妙，何顯晟對他的舉動也很莫名其妙。

他們曾經再一起過，卻仿佛又沒有真正地在一起，他們分手了，卻又總是糾纏不清。

像扯不清楚的線一股股交織在一起。

周上安心裏也亂麻一片。

他做不到以朋友的方式面對何顯晟。

現在，也更做不到也不能做到以愛人的身份面對何顯晟。

所以，他們兩個人此刻是在以一種什麽樣身份在談？

沈默了片刻，何顯晟低沈地聲音再次響起，問道:“上安，想吃些什麽？”

周上安的思緒被打斷。

何顯晟繼續道:“是飯菜，還是面條餛飩？”

周上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何顯晟。

“我現在……”還不餓。

周上安話沒說完，羅瀟回來了。

羅瀟提著兩袋水果，笑容滿面，走進來。

周上安松了口氣，閉上嘴，不再說話。

羅瀟將水果放在一旁，看了眼何顯晟，感謝道:“何老師，真是麻煩你了，一直照顧上安。”

周上安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何顯晟平靜道:“沒事。”

羅瀟笑了笑，又看向周上安，解釋道：“剛才在樓下遇到一個老朋友，好多年都沒見過了，就多聊了兩句。”

周上安垂眼，應了一聲“哦”。

羅瀟的目光在周上安和何顯晟身上游移，最後落在何顯晟身上。

羅瀟問道:“何老師，打算什麽時候回去啊？”

周上安聞言一怔，瞬間不自覺地仔細聽起何顯晟的回答。

何顯晟沈吟了一會，沈聲道:“不急。”

他頓了片刻，看向周上安，又道:“等上安好些了，我再走吧。”

羅瀟坐在周上安身側，“這樣啊，上安應該用不著多久就能出院了……”

周上安看著羅瀟放在膝蓋上的手，楞了楞。

一時間，周上安也不知道心裏是個什麽滋味，他垂眼，沒有插進羅瀟和何顯晟的對話。

何顯晟突然問周上安道:“上安呢？出院以後是回家，還是想在這邊玩一會？”

羅瀟和何顯晟在閑聊，羅瀟忽然提到自己本來是準備回家的，周上安出了意外，才又留在了這裏。何顯晟便突然問起周上安。

周上安恍然想起周楚雄的公司。

他哪還有時間去這去那的玩。

周上安眼眸微斂，心想，何顯晟應該是還不知道這些事情吧。

他又想起高煜開的條件。

周上安上廁所時給高煜打了個電話，告訴了高煜自己這邊的情況，讓高煜再寬限幾天。

高煜答應了。

羅瀟笑道:“上安，何老師問你等出院以後，是打算回家，還是在這邊再待幾天？”

周上安聲音悶悶的，這才道:“……回家吧。”

何顯晟應了一聲“好”。

他看著周上安，又笑了笑，道:“羅叔，到時候我送你們一起回去吧。”

羅瀟楞了下，看向何顯晟，立即道：“好啊，哎！這就方便多了……”

周上安眉頭蹙了蹙。

夜晚。

周上安這兩天還需要吊水，晚上也打著點滴，需要人守著，以防點滴打完了，也沒人知道。

何顯晟主動提出要和羅瀟輪流守班。

羅瀟推脫了兩句，推辭不過，便答應了。

周上安看了何顯晟一眼。

他剛從獨立的浴室間洗完澡，出來，穿著臨時買來的睡衣，上衣領口的扣子解開幾顆，頭發濕潤，散著水汽。

羅瀟已經在搭好的便床上躺下了。

何顯晟在病床邊坐下。

羅瀟道:“何老師，辛苦你了。”

何顯晟拿過一旁的幹毛巾擦頭，笑了笑，平靜道:“沒事，應該的。”

羅瀟似乎有些難為情，“哎……到時候，淩晨我起來，接你的班，你也休息一下……”

羅瀟話音還沒落，何顯晟就打斷他道:“不用麻煩，我看著上安就好了，你放心睡吧。”

羅瀟張了張嘴，終是沒再說什麽。

病房內的燈熄滅了。

何顯晟在看手機，屏幕燈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清冷英俊的臉，也微微照亮了寂靜的病房。

周上安在床上翻來覆去。

何顯晟低沈的聲音響起，“睡不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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