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顯晟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

周上安動作才頓住，他擡頭看向羅瀟，問道:“羅叔，他過來多久了？”

羅瀟正在給周上安剝雞蛋，聞言看向周上安，道:“何老師嗎？他淩晨四點來的。”

羅瀟將剝好的雞蛋放在周上安的碗裏，清掃雞蛋殼，邊繼續道：“當時我已經睡著，護士突然把我叫

他頓了頓，擡頭看向周上安，眼神像是不解，“護士說樓下有個男人在找你，一間間病房的找……”

周上安聞言怔了些，睜大眼睛，略微詫異地看向羅瀟。

羅瀟拿起桌上的一個蘋果，沒註意到周上安的表情。

他又道護士匆匆忙忙地催我下去，我開始還覺得奇怪，下樓一看，何老師竟然就站在那兒，見到我立馬沖上來，抓著我的手直問你在哪。”

“我當時都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告訴了他病房號，他頭也不回地就走。不過，也難怪護士擔心，何老師那模樣……”

周上安楞了下。

羅瀟說著突然頓住。

他削著的蘋果皮斷了，羅瀟慢騰地把皮給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周上安眉頭一蹙，忙問道:“哪樣？”

水果刀再次削出小條的蘋果皮，羅瀟嘆了口氣，這才繼續道：“胡子拉碴，頭發也亂糟，風塵仆仆的，跟著急趕過來似的，哎……我還沒見他那副模樣過呢……”

羅瀟說著低下頭，將蘋果切成小塊擺在盤子裏，碎碎念地感嘆道。

“那值夜班的年輕護士估計是新來沒多久的，看見我們是認識的人才松了一口氣……”

周上安聽著羅瀟的一番話，一時間五味陳雜。

何顯晟是連夜趕過來的？

他……這麽著急的又是為了什麽呢？

周上安眉眼微斂，盯著碗裏清淡的面條，心口突然有些發堵。

他們早就沒有關系了。

何顯晟沒必要再回來找他了。

更沒有必要再讓他動心了……

羅瀟突然道:“上安，何老師他怎麽會這麽著急的來找你？還有……”

周上安思路被打斷，他楞了一下，擡頭看向羅瀟。

羅瀟頓了會，不解道:“他怎麽知道你出事的事情？”

自從周上安突然暈倒進醫院以來，籠統不過半天多一點的時間。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周上安確實不知道何顯晟為什麽會過來，轉而問羅瀟道:“羅叔，你不知道嗎？”

羅瀟搖了搖頭。

周上安攪了攪碗裏已經發脹的面條，垂眼道:“哦，我也不知道，我以為你清楚。”

羅瀟不再糾結，念叨道:“我想問問他的，結果走到病房的時候……”

羅瀟說著突然停下。

周上安擡眼看向羅瀟，示意他繼續說下去，“然後呢？”

羅瀟回想起淩晨的時候，他跟著何顯晟回到病房，在病房門口，他看見何顯晟坐在周上安身旁。

何顯晟握著周上安的手。

方才在樓下，何顯晟眉眼間的焦躁急切，在看著周上安的那一刻時都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覆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像是擔憂不忍難過……

看著眼前的景象，羅瀟呼吸都滯了滯，過了會，他轉身離開。

病房。

周上安將筷子往碗上一擱，這碗面本來就清淡，現在還發脹了，更加難以下咽。

他將碗往前推了推，擡眼看向羅瀟，再次問道:“羅叔，然後呢？”

羅瀟這才回過神似的，看著周上安，頓了片刻，搖了搖頭，“沒什麽，看見你在睡覺，沒好打擾就沒問了。”

周上安抿了抿嘴唇，不再多說。

羅瀟把果盤往周上安身前推了推，“多吃點水果。”

周上安點了點頭，過了會，他想起什麽，突然道:“羅叔，你和他說了我的事嗎？”

羅瀟楞了下，“少爺指的是……？”

周上安垂眼，小聲道:“我爸……還有公司的事情……”

羅瀟眉頭一蹙，他不願意在周上安面前提起周楚雄，此刻，也善意地不再多問，只道:“我沒有和何老師說過這些事情，何老師也還沒問過我。”

“那他……”周上安眉眼微斂，頓了頓，接著又搖了搖頭。

他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攥緊，周上安垂眼道:“如果他問起你，羅叔，你……”

周上安擡頭看向羅瀟，“你不用告訴他。”

羅瀟聞言楞了楞，遲疑了片刻，羅瀟仍是問道:“少爺……為什麽呢？”

周上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為什麽呢？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那麽一瞬間，他不想讓何顯晟知道。

告訴何顯晟也沒有意義吧。

周上安自嘲地笑了笑。

羅瀟眉眼閃過疑惑，重覆道:“少爺？”

周上安看著羅瀟，想，他現在哪裏還是什麽少爺，是個落魄得連家都沒有的人。

高景，和何顯晟認識七年，甚至更久，相識，分開，又覆合，他們才是青梅竹馬，才是神仙眷侶，是兜兜轉轉又重逢相遇的人。

而他，什麽都不是了。

周上安眉眼低垂，神情恍惚。

羅瀟見周上安這幅模樣了，心頓了兩拍，連忙握住周上安的肩膀，拍了拍，輕聲喚道:“上安？”

周上安這才回過神似的，看向羅瀟，他嘴角拉扯出一個笑容，“沒事，羅叔，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羅瀟眉眼擔憂，“那……”

周上安道:“隨便吧，羅叔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好了。”

周上安躺回床上，扯過身上的被子，蒙住半張臉。

他突然想到高煜開出的那個條件。

周上安眼睛輕合。

他想，其實，也不是多難達到的條件。

去部隊而已。

現在，他去哪裏，不都一樣嗎？

如果周楚雄的公司能因此而好起來，那也值得。

周上安背對著羅瀟。

羅瀟看著床上人的身影，嘆了口氣，給周上安掖了掖被角。

接著，又提起一旁的垃圾，轉身出去。

病房門口，羅瀟剛邁出腿，就看見正朝這邊走來的何顯晟。

何顯晟神情比昨晚要稍微好些了，只是身上帶著的濃烈香煙味，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強烈。

羅瀟眉頭蹙了蹙。

何顯晟在不遠處停下，“羅叔。”

羅瀟點了點頭，笑道:“何老師吃早餐了嗎？”

何顯晟“嗯”了一聲，平靜道:“吃過了。上安呢？他又休息了嗎？”

羅瀟朝病房內看了一眼。

何顯晟的視線繞過羅瀟，看向病床上，裹成一團的身影。

羅瀟也看著病床上的人，點點頭，輕聲道:“對，上安又睡了。”

羅瀟停頓片刻，看向何顯晟，過了會，才道:“何老師，讓上安再休息一會吧，給他點時間緩緩，他經歷得太多了。”

何顯晟聞言眸子一顫，他看向羅瀟，眼裏閃過詫異。

羅瀟已經繞過何顯晟，轉身往樓下走去。

周上安患的是急性腸胃炎，加之最近過於勞累，又有些低血糖，情緒起伏大，心理不穩定，在醫院休整兩天，就能調理過來。

何顯晟問了醫生病情，這才松了口氣，腳步放輕，在周上安身邊坐下。

床上，少年皮膚白皙，這次似乎是正的睡著了，他眉頭無意識地輕擰，呼吸聲均勻傳開，脆弱又讓人憐惜。

周上安纖細黑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顫。

何顯晟伸手，想摸上周上安的臉，指尖快碰上時，何顯晟想到什麽似的，眉頭一蹙，緊接著，他的手頓在半空。

最後，他只是給周上安掖了掖被角，又收回手。

何顯晟看著眼前人平靜的睡顏，什麽也沒說，也沒做。

他眼眉微斂，漆黑的眸子裏情緒翻滾。

他錯過了太多了，何顯晟想。

他不敢碰周上安，更不敢驚醒夢裏的人。

他就這麽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周上安。

何顯晟的目光溫柔地落在周上，的臉上，眼神臨摹過周上安的眉眼，嘴鼻……

他在床邊坐了一個上午。

直到周上安逐漸轉醒時，何顯晟才瞥開目光。

周上安睜開眼睛，看見床邊的何顯晟時，楞了楞。

何顯晟看向他，笑了笑，“醒來了？”

周上安沒說話，剛醒來時總是恍惚的。

何顯晟背著光，外頭的光束透過窗戶打在何顯晟的臉上。

何顯晟的輪廓都像描了金邊，朦朦朧朧的，溫柔得不真實。

等意識逐漸清醒，周上安才回過神似的，想起一些事情。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何顯晟，臉埋進被子裏，夾雜著鼻音的“嗯”了一聲。

何顯晟當然看出周上安神情的變化，他沒說話，過了會，才開口，語氣輕柔，“上安，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周上安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接下來的打算？順利的話，他會繼續回以前的高中上學，不順利的話……

周上安睫毛輕顫，呼出一口氣。

不順利的話，他會去部隊，少則幾年，多則上十年。

周上安看了何顯晟一眼，他語氣很輕，簡要回答道:“不知道。”

何顯晟笑了笑，目光柔和，“也沒事，慢慢來。”

周上安不再回答何顯晟。

過了會，他翻了個身，背朝著何顯晟。

何顯晟心口緊了緊，他看著周上安的背影，眸子裏情緒交織，晦暗不明。他這幾天總是會想起以前和周上安待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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