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敞開著，樓道照明燈今天不知道怎麽的，一點光都沒有了。

房間外漆黑一片。

何顯晟站在門口，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高景還在他身後斷斷續續地說著，帶著濃濃哭腔的聲音，心臟都被狠狠揪了一把似的令人心疼。

何顯晟轉過身。

高景哽咽聲一頓，濕潤的眼睛裏閃起星星點點期待的光芒，他聲音沙啞，喚道:“顯晟……”

何顯晟走到高景身前時，神情陡然一冷，“高景，你還想玩什麽花樣？”

“你還想像以前那樣？用哭把所有事情解決？”何顯晟頓了頓，突然一笑，“以前無論你做了什麽，你都是這樣的。”

高景一楞，睜大眼睛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眼眸微斂，像是想起了什麽事，垂眼緩緩道：“十一年，一個月後就是第十二年了，從我們見面起，從你約我出來那天起。”

何顯晟擡眼看向高景，“高景，你記得嗎？”

高景哭聲已經止住了，他眉眼間帶了些疑惑，似乎不明白何顯晟為什麽說起這件事，接著還是猶豫地點了點頭。

何顯晟道:“我不喜歡男人。”

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何顯晟神情放松，語氣平靜，道:“但我喜歡上你了，高景。”

何顯晟說這句話時，直直看向高景。

他眼神專註，眸子裏印出高景哭得稀裏曄啦憔悴可憐的臉。

高景看著何顯晟，怔了下。

一瞬間，他似乎又從何顯晟眼裏看見了七年前，或許是更早以前，何顯晟對自己的熱愛與癡狂。

那個時候的何顯晟，是真的很喜歡他。

會在夜裏跑十幾公裏，跨一個區，給他買一碗熱粥，只因為高景淩晨四點打電話給他，說胃疼，又隨口提了一句自己想吃老鋪家的熱粥。

打電話時的何顯晟一聲不吭，卻在沒多久後，再次回撥電話給他，告訴他，自己現在在他寢室樓下，買了他想吃的東西。

何顯晟眼裏的光只閃了一下，便又暗了下去。

高景怔怔地看著何顯晟，在何顯晟眼神變化的一瞬間，他的心也像缺了一塊。

高景心底陡然升起一種失落感，變了，有什麽東西正悄然變化，並且在逐漸脫離他的控制。

“高景，”何顯晟看著高景，深情卻又絕望，“你給過我，給過我想跟你過一輩子的憧憬。”

高景心頓了一拍，呼吸都略微發滯。

“但是，現在……”

“高景，你有太多我看不透的地方，當初我覺得，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應該、必須並且樂意包容你的一切，但你突然走了，你知道嗎，你清楚吧，那天是我們的紀念日。”

何顯晟深呼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全身氣力，“那天是我們的紀念日……”

“我在祁汾河邊等了你整整一夜，我準備了驚喜，我策劃了兩個月，我想娶你回家。”

高景聞言倏地睜大眼睛，他不敢置信地看著何顯晟，眼裏閃過震驚，錯愕，喜悅，接著是深不見底的恐慌。

他上前拉何顯晟的手臂，“顯晟，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回事……”

高景聲音顫抖，眼神無措，他腦子空白，除了抱歉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是真的不知道。

“我……對不起……顯晟……”

高景突然捧住何顯晟的臉，眼裏還閃著水光，語氣間帶了些許瘋狂，道：“我們……我們，再結婚好不好？我們去國外，那裏可以真的結婚。”

高景看著何顯晟漆黑的瞳孔，眼眸晶亮，“我們一起去國外住，離開這裏，再也不要回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高景在何顯晟的眼底莫名看到一陣一閃而過的厭惡。

高景楞了一下，何顯晟沈默地拿開他摸著自己臉的手。

何顯晟點了一支煙，緩緩吐出一圈白色煙霧，道:“高景，你清醒一點。”

高景手垂在身側，心空落的難受，他啞聲道：“我很清醒。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了。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我不會再離開了，顯晟，我們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高景幾乎是卑微乞求。

“可我連你當初離開我，你現在突然回來的理由是什麽都不知道。”

何顯晟煩躁地吸了一口煙，他看向高景，拿著煙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高景，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這幾年，有哪怕一刻想過我的感受嗎？”

高景眸子顫了顫，忙道我有，我一直都是，我就是因為你才回來的。”

何顯晟突然冷笑了一聲，他眼皮掀起，看了高景一眼，冷聲道：“所以你想說，你也是為了我才離開的？

高景一怔，過了許久，才神情掙紮，欲言又止地道了一聲，“是……”

何顯晟拿著眼的手一頓，看向高景，“為什麽？”

高景垂下眼，手指無措地絞在一起，“我……是……”

半晌，高景也沒說出句話。

何顯晟將煙掐滅，轉身往樓道走去，“好，你既然沒地方住，那這房子給你住身後，高景忙叫住何顯晟。

何顯晟頭也沒回地往樓梯口走去，他平靜的聲音緩緩傳來，“你慢慢想吧，等你能告訴我理由的時候，再來找我。”

高景喊道:“等一下！”

何顯腳步一頓，接著又踩著樓梯繼續往下走。

高景沙啞道你是不是要去找那個男孩子？”

何顯晟沒說話。

高景深呼吸一口氣，“我的手當年落下病根了，一直都沒好，這兩天不舒服，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有覆發的跡象。”

高景站在第一級臺階，看著拐角處何顯晟的背影。

接著，何顯晟突然轉過身。

何顯晟沒說話，他擡頭看了眼樓梯上的高景，緊接著，他邁開腿，朝高景走去。

看著何顯晟回來的身影，高靜呼吸略微發滯。

何顯晟在他身前停下，垂眼看著高景藏在寬大袖口裏的手，道:“給我看看。”

何顯晟再開口時語氣依舊冷靜，但至少，少了些剛才的怒氣和陰沈。

高景垂下眼，睫毛輕顫，他松了口氣。

“很疼……”高景聲音微微發抖，他擡手，帶著一條猙獰疤痕的手舉在何顯晟的眼前。

何顯晟眸子顫了顫，他輕握住高景的手，指腹緩緩摩挲過那條疤痕。

高景忽然笑了笑，輕聲道:“沒事的，我已經在醫院報了康覆理療，雖然後遺癥不能完全根除，但至少能減輕些手抖的毛病。”

何顯晟聞言，眉頭蹙緊，半晌，他緩緩道:“醫生還說了些什麽嗎？”

“沒有，他讓我明天再去看看，做第一個療程的治療。”

何顯晟收回手，高景心一緊。

何顯晟看向他，“那我明天陪你去吧。”

片刻的沈默，高景嘴角終於再一次揚起淡淡的笑，“流程很忙煩的，你……”

何顯晟打斷他，“做個療程的時間還是有的。”

高景笑了笑，輕聲道了聲謝，接著神情猶豫，“那你今晚……”

何顯晟側身從高景身邊走過，他直往敞開的大門走去，“今晚我就住這吧。”

高景臉上揚起勝利者似的笑容，他跟上何顯晟，溫柔應了聲“好”。

何顯晟在客廳抽煙，高景洗完澡，從浴室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珠。

高景問：“還不去睡嗎？”

何顯晟看向他，皺了皺眉，“把頭發擦幹。”

高景無奈地攤攤手，“吹風有嗎？”

何顯晟找了吹風機遞給他。

高景穿著睡衣，袖口的傷疤蜿蜒直上。

見何顯晟盯著他手上的傷疤，高景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袖子，難為情地小聲道:“太醜了……”

何顯晟打斷他，“沒有。”

高景看向何顯晟，眼裏閃過錯愕，突然笑了下，道:“也只有你會這麽說了。”

何顯晟沈默著沒說話。

高景吹完頭發，站在臥室門口等何顯晟進來，“不早了，一起睡覺吧。”

何顯晟身旁的煙灰缸裏積滿了煙頭，他聲音沙啞，道:“你睡床吧，我睡沙發。”

何顯晟說完，朝畫房家中僅有的一張狹窄的沙發走去。

高景聞言一怔，“可是……那……”

他話還沒說完，何顯晟已經腳步不停地走進了畫房，在沙發坐下。

高景在門口，帶了些慍怒地看向何顯晟。

房間內沒開燈，何顯晟高大的身影有些模糊，他在那張狹小的沙發上躺下，整個人顯得有些滑稽的局促。

高景微怒道:“你這怎麽睡覺？”

何顯晟道:“可以的，你有事再找我吧。”

高景氣得回了臥室。

自從上次見了高景後，周上安又恢覆了兩點一線的日子。

像個小插曲，高景的突然出現又消失，他也沒再去找何顯晟，一切又像十幾年來那樣平靜平凡平淡。

這天下午，他突然收到南瑞的消息，南瑞問他下午有沒有空。

他有關於高景當初為什麽會出國的消息要告訴他。

周上安一楞，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他沒忘記何顯晟。

所有平靜都是躁動及徹夜難眠上的假象。

他之所以想知道高景離開的原因，是他斷定高景那不願被人知道的理由，一定是不利於他和何顯晟和好的。

而高景上次來找自己，就說明他很害怕自己知道，也害怕何顯晟會因此知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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