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上安趕到和南瑞約定的地點時，南瑞已經到了。

是一家裝修古典的中式餐廳。

包廂內，南瑞在周上安對面，挑眉看向他，突然道:“你確定想知道？”

周上安聞言一楞，疑惑地蹙了蹙眉頭，過了會，仍是點頭肯定道:“是。”

短暫的沈默後，南瑞神情忽然變得嚴肅，他垂下眼，夾菜，緩緩道:“就算知道這個原因後，會對你更不利，你也想知道？”

周上安心莫名一緊，他眼眸微斂，舔了舔幹澀的下唇，半晌，啞聲道:“是，我想知道，你說吧。”南瑞從身側的黑色文件袋裏取出一疊資料，放在周上安身前，“那你看看吧。”

南瑞不再說話，沈默地低頭吃菜。

而從南瑞拿出那份資料起，周上安心就莫名地跳得快了，不安。

翻開第一頁，是一份病歷單。

這是一張拍下來的照片，打印在a4紙上只剩下黑白兩色。

姓名處赫然寫著兩個字:高景。

而病情欄上:精神科。

周上安呼吸一滯，連忙往後翻了幾頁。

高景，男，29歲，精神科……

躁郁癥。

周上安腦子裏轟然一聲巨響，他看著眼前的白紙黑字，頭腦裏只剩一片空白。

呼吸仿佛都要停滯，良久，周上安擡頭，看向南瑞，神情驚愕又不敢置信。

南瑞神色平靜，沈默地回應他，這是真的，你沒有看錯。

這比千言萬語的拒絕和打擊還要令他難過。

周上安喉間發澀，他指尖顫抖地將那份資料合上，聲音沙啞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南瑞像是早就預料到了周上安會是這幅神情，他語氣平靜甚至帶了些戲謔，沒有回答，而是道:“後悔知道嗎？”

周上安指尖攥進掌心，他緊晈下唇，眼眶發紅，看著南瑞，啞聲，顫抖著重覆道:“你是怎麽知道的？”南瑞不在乎地一笑，接著緩緩解釋道:“我去醫院找一個朋友時撞見了他。”

他頓了頓，強調道：“精神科。他一個人，我上前跟他打招呼，他很慌忙地往包裏塞了些什麽，但我還是看見了，那是醫院的病歷單。”

“我看了眼他剛才出來的科室，心裏覺得奇怪，問他怎麽了，他遮遮掩掩地說是來看望一個朋友……”

“高景的朋友我大都認識，況且那地方又不是病房，我突然想起在大學的時候，我進寢室偶然看見他……”

南瑞再說了些什麽，周上安已經聽不進去了，耳邊只剩一陣嗡嗡聲，擾得他心底難受，胃裏升起一陣不適。

南瑞突然打住，蹙眉看向周上安，“你還好吧？”

周上安忽然趴在桌邊，捂住嘴，神情痛苦。

他想，如果高景當初是因為病情離開何顯晟。

那何顯晟更加沒理由拒絕高景了啊。

從心底傳來的無力感，擴散四肢，周上安身體都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

最後，他還是沒忍住，跑去墻角，在垃圾桶旁陣陣幹嘔。

南瑞臉色一變，連忙倒了一杯熱水。

周上安接過後一口悶下，暍得太急，剛灌下，又咳了起來。

南瑞眉頭緊蹙，忙給周上安遞紙，又倒水，過了許久，周上安臉色才慢慢緩過來。

餐桌旁，周上安擦了擦嘴邊的水漬，沖南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早上沒吃東西，胃病吧。”

南瑞沈眼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會，南瑞招來服務員。

周上安一直低著頭，盯著桌腳怔怔出神。

直到南瑞輕輕推了他一把，周上安才回過神來，擡頭看向南瑞。

南瑞手裏拿著裝了熱水的玻璃杯，將一盒藥片遞給他。

周上安一楞。

南瑞道吃了吧，會好受一點。”

周上安垂下眼，過了會才點頭接過，他聲音嘶啞，道了聲謝。

周上安吃完藥就走了。

他起身拿過雙肩包，推門，邁出半步時，又突然回頭看向南瑞。

南瑞坐在椅子上，正側頭看著他。

周上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南瑞微微發怔地看著周上安離開的背影，門緩緩合上後，他才收回目光。

看著面前空下的位置，南瑞突然嘆了口氣，擡手捏了捏眉心。

他這回是徹底當了罪人。

南瑞拿出手機，找到和高景的聊天框，指尖迅速敲打屏幕，發出一條信息:滾你媽的吧。

周上安回了家。

樓下，羅叔在打掃衛生，張姨在廚房做飯。

周上安神情恍惚地泡在浴缸裏。

熱水漫過他耳側，周上安眸子漆黑無神，他盯著白熾浴燈，楞楞出神。

他合上眼，抓著浴缸邊緣的手指白皙修長，緩緩松開。

身體開始下沈，熱水逐漸漫過周上安的臉側，下顎，嘴唇，額頭，最後滲入鼻腔……

黏膜處的刺激感，沈重的窒息感漫延開來，胸腔像被勒緊。

他猛地抓緊浴缸邊緣，從水裏鉆出來。

周上安趴在浴缸旁大口喘息。

他抹了一把臉，微微發怔地盯著面前磨砂質感的玻璃門，似乎這才清醒了些。

他擡手取過一旁支架上的資料。

局景的病歷單。

周上安垂眼著，指尖發絲都滴著水，濕漉漉地手指再一次翻開那本他自回來起就被翻了無數遍的病歷單。

半晌，他起身，赤腳踩上冰涼地板，身上的水珠被柔軟的毛巾擦拭幹凈，周上安取過手機，撥出那一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

響了兩聲後就接通了。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低沈磁性，“餵？”

平靜的語氣，熟悉的口吻。

周上安一時沒忍住，紅了眼眶。

他坐在床沿，手抓緊身下床單，聲音顫抖，喊道，哥……”

何顯晟一楞，“上安？”

周上安沒說話。

何顯晟聲音似乎帶了些慌亂，急促道:“上安，你怎麽了？”

周上安緊咬著唇，搖搖頭。

他喉間發澀的說不出話來。

他本來有太多的話想說，可當電話撥通後，聽到那頭熟悉的聲音後，他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只剩下積滿胸腔的酸澀感。

“上安，”何顯晟像是緩緩吐出了一口氣，道，“什麽事……哥來找你好不好？”

周上安聞言一怔，心頓了半拍。

他沒開口，何顯晟在耐心等他回答。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滋滋的微不可察的電流聲，和他逐漸沈穩的心跳聲。

周上安視野早就模糊了，此刻他擡手擦去眼淚，視線瞬間清晰。

他開口時，除了聲音還有些哽咽沙啞外，語氣竟出奇地平靜，周上安緩緩道:“不用了。”

何顯晟一怔，過了會，疑惑道:“上安？”

周上安盯著足尖，應了一聲，“嗯。”

何顯晟聲音低沈，突然道:“上安，你還在生氣嗎？”

周上安動作一頓，突然笑了笑。

生氣嗎？他都快氣死了。

可再開口時，周上安卻平靜道:“這有什麽好氣的。”

何顯晟沒說話，他再說話時卻被周上安打斷了。

周上安深呼吸一口氣，道:“哥，我再最後見你一面吧。”

聞言何顯晟眉頭瞬間蹙緊，他聲音低沈，問道:“什麽意思？”

周上安小腿貼著床沿輕微晃動，小聲道沒什麽，我下學期打算住宿了，一直到高考都不回來了。”半晌，周上安聽到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好。”

周上安心口驟然一縮，疼得他眼淚又要掉出來。

周上安睫毛輕顫，沙啞道:“那，時間我來定吧，到時候給你發信息。”

說完，還不等何顯晟回應，周上安就將電話掛斷了。

他猛地將自己裹進被子裏，身子蜷縮成一團，幽閉的空間內，周上安大口喘息著，心臟像是在荊棘叢裏滾了一遭，疼得厲害。

就這麽裹在被子裏，周上安哭得迷糊，失去了意識，最後睡了過去。

樓下，周楚雄回來了。

他神情疲憊，看了眼客廳，問正從鞋櫃裏取拖鞋的羅瀟，“周上安人呢？”

羅瀟又接過周楚雄的外套，看了眼樓上，道少爺在臥室。”

周楚雄“嗯”了一聲。

羅瀟看了眼門外，疑惑道:“夫人呢？沒和老爺一起回來嗎？”

周楚雄邊說邊往二樓走去，“婉聞幫我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晚些她會回來。”

頓了下，正上樓的周楚雄突然側過身，看向羅瀟，道：“你讓張姨今晚晚點回去，等婉聞回來了，給她做幾個熱菜。”

羅瀟連忙應了一聲“是”。

樓梯，周楚雄摸著扶手，步伐緩慢，背影竟莫名地生出幾分蕭索。

羅瀟看在眼裏，心裏不是滋味，他喊道:“老爺。”

周楚雄動作一頓，沒有回頭，繼續走，問道怎麽了？”

羅瀟眉眼擔心，“老爺最近太忙了，註意身體，多休息，”頓了頓，又道，“張姨熬了湯，老爺待會下來暍吧。”

周楚雄“嗯”了一聲。

他推開周上安臥室的門，房間內一片漆黑。

外面的光照進來，周楚雄看見床上鼓囊的一團，突然笑了笑。

他輕輕在床邊坐下，動作輕柔地撥開周上安蒙著臉頰的被子。

少年一張臉白皙小巧，此刻眉頭緊蹙，睡得很不踏實。

他沒能給周上安應該有的安全感，他很抱歉。

作者有話說

感謝Baekhyunlj,塔塔tata，欣欣子?開學暫退，相識雖淺似是經年的催更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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