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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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對於離開警署不過半小時就再次回來的兩人適應良好,畢竟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嚴玉疏和林宓對話裏的高級料理晚餐,最終還是在不可抗力的因素下,再一次成為了警署食堂的愛心套餐。被折騰了一圈的幾個人迎著食堂阿姨過分慈愛的目光,硬著頭皮吃了個十一分飽,為避免繼續遭殃,便給還在審訊室裏的兩個人各帶了一份套餐。

陸雲羽連感激的話都沒心情去說,拿過飯盒就近乎粗魯地放在谷春梅的面前,又掛著一臉想要毀滅世界的表情把童宇達拽到她對面,看著兩個人無語凝噎,變幻莫測的神色,他這才高高興興地坐下來,吃起自己的豪華晚餐。

方才還極盡嘲諷和冷漠的谷春梅一下子成為了一個普通而溫柔的中年婦人,她瑟縮地藏了一下自己的手銬,又小心翼翼地擡眼去看童宇達,把自己面前的盒飯推過去,“小童,你……吃飯了嗎?”

“……”心中有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童宇達最終只是回答了這個簡單問題,“吃了。”

短短兩個字讓審訊室再度陷入沈默,陸雲羽沒了“下飯菜”,也就停下筷子,加之因為幾年前的事落下病根,本身胃口不算太好,語氣再次變差,眼中是明晃晃的諷刺,“谷春梅,這可是你的同夥,不聊兩句?”

“不是的!”谷春梅聞言不由自主地想起身,卻被手銬猛地重新拉回來,狼狽地跌落在椅子裏,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她方寸大亂,拼命搖著頭解釋,“小童跟我沒關系!沒關系的!”

她像是真的活了過來,不再是一具被憤恨操縱的人偶,斑駁的淚痕印在她臉上的皺紋裏,淒哀的嗚咽很難不讓人心軟,可她卻沒有得到一句安慰。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之亦然。同情加害者,可又誰來同情受害者?

谷春梅也沒期望得到答覆,頹然地把臉埋進手心低低啜泣,再擡起頭時只剩疲憊和痛苦。

陸雲羽摁著原子筆,“哢噠哢噠”一聲聲地敲在對方的心上,像是步步緊逼的喪鐘。

“你早就知道自己錯了,對嗎?”

“你在童宇達身上,看到了Justitia理念的可怕,對嗎?”

“你發現童宇達身上的善意,最終會變成你自己身上的惡意,你害怕了,對嗎?”

一連三個問題全都石沈大海,陸雲羽卻浮現出笑意,他支著下巴,蒼白漂亮的面孔在光影下恍如艷鬼。

谷春梅或許在未曾入獄前符合組織收納的標準,但她作案的時間遠早於他們進入本國的時間,根據她的通訊記錄來看,她也是近這段時間才被聯系上的。也就是說,她是作為一個已經認罪的人加入組織,正因如此,她並沒有體會過為維護自己所認為的善而去做惡的心情。她只是為了在這個組織裏求得了短暫的認同,可Justitia卻把她的迷茫與痛苦硬生生轉化為一種偏執。

是童宇達的出現讓她能夠有機會冷靜下來。牽扯到生死大義事她無法辨清對錯,但為了保護同學免受欺淩而去打架,是一件少年人血氣方剛時常會犯的小錯誤。理所當然的認同後,谷春梅也借此意識到,如果他接受Justitia的理念,那他最終也會成為一個用暴力來解決事情,用仇恨作為養料的人,那麽眼前這個善良的孩子將會不覆存在。

童宇達的年輕和赤誠與她的衰老和卑劣是最鮮明的對比。

陸雲羽猜測,她今日來到會場甚至很可能就是想看看嚴玉疏到底和自己有什麽不一樣,為了求得一個讓她死心的解釋,一個被說服的機會。

“梅姨……”童宇達終於理解了眼前的景象,他拉著凳子坐到她身邊,先前的眼淚還沒擦幹凈,現在又添了新的,顯得臟兮兮的。但是谷春梅卻不嫌棄,拿手替他抹了一把,隨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讓小童出去吧。”她哽咽著,摸摸少年的頭,掩去眼底再次浮現的淚光,轉頭對著攝像頭說道,“讓他爸爸多關心關心他,雖然是男孩子,也不能一直打,多和他說說話……”

正在監控室旁聽的童父淚流滿面,這個歷經風霜的退休警官滿懷愧疚又心有餘悸,顯然沒料到自己竟然疏忽了兒子這麽多的心思,差點讓他步入歧途。

林宓倒是欣慰,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別擔心,沒釀成大錯就是大好事。我們沒問題,別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你們父子倆回去好好聊聊,把話說開就行了。”

童父感激地握住他的手,摁著自己兒子就給他們道歉。都是警署認識的人,林宓和嚴玉疏也不打算追究,所以童宇達的程序走得很快,沒多久父子倆就離開了。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嚴玉疏有些怔忡,一個不留神差點被咖啡燙到。林宓搶過他手裏的杯子,作為嚴大總裁肚子裏的蛔蟲,他立馬猜到對方在想什麽,“想到你父親了?”

嚴玉疏點點頭,嘆了口氣之後,很快就回過神來,詢問起案件的進展,“她都說了?”

監控畫面裏兩個人正在一問一答,看起來倒是真有幾分警民一家親的味道,只不過剛剛情緒大起大落的谷春梅和連軸轉了一天的陸雲羽都分外憔悴,反而更像是兩個老弱病殘在互相折磨。

“說是說了,但她不是核心人物,組織總部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但好消息是,她說一個挺有分量的內圍人物負責這裏和總部的聯絡,是個心理診所的醫生,她在出獄之後去做心理咨詢的時候遇上的。”林宓捧著一打資料飛快地整理著,苦惱地說道,“等陸專家出來,我們馬上就要開緊急會議準備逮捕犯罪同夥和上級的方案,但是谷春梅私自離開,還出現在新聞發布會,很可能對方心生警惕,早就跑了。”

“別擔心。”嚴玉疏安撫他講起一個自己父親的小故事,“他當年研發新藥的時候陷入困境,有一種成分極其有效,但是會產生很大的副作用,他替換了許多配方都不行,公司上下都急得要命,為了止損,項目只好被長期擱置,但是沒想到,有一天他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突然間就茅塞頓開,一路攻克難關。”

停下手上的工作,林宓挑起眉毛,打趣道:“這是讓我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好運?”

“不是。”說話之人眉眼溫柔,撫平了他緊皺的眉頭,“是多年的積累,終究會導向成功,厚積薄發而已。警方做了這麽多的努力,或許某一天Justitia就會以一種簡單得不可思議的方式落入法網。”

嚴玉疏剛說完,陸雲羽就推門出來,習慣性地補了一句嘲諷,“嚴總裁改走預言風格了?”

“那真要是這樣,你怎麽辦?”林宓最見不得有人懟他家大總裁,立刻橫插一腳,頗有點杠精的意思。

不過顯然,杠精還有一個,陸雲羽一拍手裏的本子,冷笑一聲,“Justitia這種組織要是真的能這麽簡單落網,我請你們去海外結婚度蜜月一條龍服務!”

“那就這麽說定了!”林宓打了一個響指,志得意滿。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杠完頓時相看兩厭,偏要分頭一左一右下樓去會議室,只有被莫名其妙忘在原地的嚴玉疏哭笑不得,不得不在圍觀警員揶揄的目光中追了上去。

這次情況特殊,顧樂天被特批在網絡世界橫行霸道的權力,終於能夠解開封印的他極其興奮,令人眼花繚亂地敲了一通鍵盤,就飛快地找出了谷春梅所說的心理診所和醫生的資料。

這位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名叫魯哲,曾有過整整十年的A國求學經歷,回國後還開辦了十年的心理診所,在業界都非常有名氣,這履歷比陸雲羽都要光彩奪目,根本無法想象這樣一個人會是一個邪惡組織的成員。

陸雲羽顯然恥於與這種人為伍,一臉嫌棄,但還是盡責地分析,“考慮到組織正式出現在我國是三年前,魯哲那個時候已經功成名就,顧樂天確認過他沒有和犯罪牽連的疑點,而且他現在刊登的一些論文和采訪都表現出他平和愛人的心態,Justitia不可能去接觸這樣的人。而且這種組織的核心非常穩固,很難在創立之後再引入內圍人物,三年前不可能,現在短短幾天更不可能,時間對不上。”

“我能肯定谷春梅沒有撒謊,於是,我剛剛又翻了一下他早期在A國發表的論文,反而是他那時的理念非常接近Justitia的風格。而且他求學的大學是A國一所非常排外的大學,曾經多次爆出亞裔受到A國學生的霸淩,他或多或少應該都會受到影響。雖然他是高材生,但絕非一帆風順。”

“所以我更懷疑的是,組織出現的時間或許遠早於被警方觀測到的時間,他很可能在留學期間就與組織有所關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魯哲就是一條大魚,會知道非常多的內情。即便不是,那些被洗腦的犯人應該是被催眠或是植入過意識,這背後一定有一個技術高超的心理醫生,所以魯哲無論如何都會是關鍵。”

這個猜測可謂大膽,但並非空中樓閣。不少嘴犟的罪犯都會賴罪,憑空捏造一個幕後之人並不稀奇。如果Justitia早年間並沒有用這個名字來教唆,或是故意隱藏自己,在浩如煙海的刑事案件中,一兩個這麽說的罪犯根本沒辦法被識別出來,畢竟刑警辦案依靠的還是證據而非直覺。就好比當初鄭明朗跟的那個案子,哪怕他最後心有懷疑,沒有線索的情況下只能擱置在心裏。

陸雲羽甩脫過往的陰影之後,辦事的效率也跟坐了火箭一樣竄升,因而林宓對這個猜測信了九分,激動地握起拳,立刻指揮顧樂天調取魯哲家裏附近的監控。有賴於這位有錢的嫌疑人和嚴玉疏一樣的習慣,喜歡住在空曠地帶的獨棟大別墅,因此監控看得清清楚楚,他目前還呆在家裏。

難得能全力發揮的網絡專家想要再接再厲,直接監聽對方的手機和電腦,卻發現網路竟然被設置了極其精密的防火墻,若是強行攻破,反而會打草驚蛇。不過,這倒是為陸雲羽的猜測增加了砝碼,若非對組織極其重要的人物,那位J先生怎麽可能這麽精心地保護。

沒辦法入侵,顧樂天專用他法,用魯哲的名字在系統裏找到了他的手機通話記錄和一張淩晨飛往A國的機票。

“這個人還真夠冷血的。”林宓看著結果,語氣卻沒有驚訝的意思,“根據谷春梅的證詞,他們這些被招攬的人有一個一起生活的場所,沒有網絡,只依靠不記名的電話聯系,所以她當時才能消失在我們的眼中。魯哲既然沒有無法查證的通話記錄,很可能那些人根本沒得到撤離逃跑的消息。真是好一個獨善其身吶!”

魏蕤翻了個白眼,順口吐槽,“您還感慨呢?機票是淩晨三點,按照車程,魯哲再過一個小時就要出門了,難道大冬天還要來一場公路追擊嗎?生怕那個J先生不知道他的心腹被捕了?”

嘴上抱怨著,她手上還是馬不停蹄地給機場和其他交通樞紐都通了消息,以免真的出了岔子讓人給跑了。

林宓笑著給她比了個大拇指,隨後開始分組,“老徐你帶隊去秘密據點把其他人抓回來,根據證詞,對方人數比較多,攜帶少量管制刀具和槍械,允許持槍,保證自身安全。”

“小顧,你負責通訊和監控,魏蕤你負責之後的勘查,聯系轄區民警配合,陸專家,你先休息一會兒,等嫌疑人帶回來,你負責審訊。”

“至於重頭戲麽……山人自有妙計。”

頂著十幾個白眼,林宓也沒不自在,再次明晃晃地雙標,把自己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嚴玉疏,“等我。”

“嗯。”嚴玉疏替他扣好外套的扣子,後退幾步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著所有人說道,“祝諸君武運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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