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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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我訂了淩晨三點的航班。”

別墅裏,魯哲正在通過加密線路進行視頻通話,電話那一頭赫然就是警方苦苦追尋之人。那是一個與他差不多年歲的西方人,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模樣極為英俊,一點都看不出正在被全球追捕的慌亂。

“My dear Jale,”西方男人挑唇微笑,“你要相信你的專業能力,她不會供出你的。”

魯哲勉強地笑了下,原本儒雅親和的面容看起來有些頹唐,“希望如此。”

“我在A國等候你的到來,真是久違了,我的朋友。”背對著刺目的陽光,J先生伸開自己的雙臂,像是惡魔張開了的翅膀。

通訊掛斷之後,魯哲在昏暗的書房裏呆了會兒,深吸一口氣,這才抹了把臉,憂心忡忡地站起身來。

J先生的全名是James,魯哲青年之時與他在大學相遇。憤世嫉俗的年輕人湊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題,Justitia這個組織的雛形正是源於他們兩個人。

快畢業前夕,魯哲為了幫助在一個大學的同鄉討公道,卻被打了個半死,而James為了幫他,也被一視同仁地揍了一頓,可最後當他們找去校方的時候,校方卻偏袒本國人,只把這次事件歸類為年輕人之間的打鬧。

他們怒上心頭,準備用自己的手段,讓那些人獲得應有的懲罰。James是天才黑客,而魯哲是心理系的高材生,而且巧合的是,兩個人的英文名字中都帶有J,組合的名稱就在這樣近乎隨意的方式中定了下來。

強強聯手,兩個人很快就懲治了傷害他們的人。他們隨後又開始在茫茫人海中尋找有同樣的遭遇的人,並暗中施以援手,魯哲負責篩選出需要幫助的對象,James則是調出加害者的資料在網路上大肆宣揚,通過輿論殺死他們。他們從這樣正義的行為中,獲得了從未有過的滿足與成就。

但早年的他們行事還是不夠謹慎,有一個私家偵探通過受害者的共性找到了被他們傷害過的人,又通過交叉比對發現了這些人共同接觸過的人,從而發現了他們的行徑,慌亂過後,他們下意識就要隱瞞,也因此,他們第一次把屠刀對準了一個無辜的人。

魯哲催眠了這個私家偵探讓他在開車的時候撞上了護欄,James則是把所有這個偵探存在網上和備份的文件全部刪除。他們獲得了短暫的安寧,卻埋下了更惡的種子。

因為,無論是救人還是害人都會成癮。

組織的宗旨也從最開始懲戒惡人,幫助弱者,變為一場大型的人性實驗。有了先前的教訓,他們做事愈發隱蔽小心,James沈溺於操縱人性和警方的快感,而魯哲也通過這些“實驗數據”讓自己的畢業論文大獲成功。

博士畢業之後,魯哲便回到母國,通過遠程的方式替James做事。但隨著離開James的時間越來越長,人也步入中年,他當年那些憤世嫉俗的痛苦與執拗也漸漸消散。可James卻在網絡世界中風生水起,他不再滿足兩個人的行動,便開始吸納成員,由這些人為他篩選合適的實驗品。

直至五年前,James在犯罪界打響了名頭,真正意義上成為一名犯罪顧問,進入警方的視線。

雖然兩人還保持著聯系,但因為組織內部同樣吸納了不少心理專家,James越來越少地拿Justitia的事情來麻煩魯哲,所以當對方在幾年前突然提出要進入本國之後,魯哲心裏一跳,滋生出了幾縷不情願。而這一次站到明面上,公然傷害嚴玉疏的行為,他更是不讚同。

他把隨意篩選出的名單交給James,對方卻一反常態,沒有讓中間介入,直接讓他在心理治療的時候試探病人是否符合Justitia理念。沒有長時間的接觸和影響,他轉達完指令後便是立於危墻之下。James卻安慰他說事成之後再集體催眠他們遺忘自己就可以了,他也靠這個僥幸心理睡了幾天的好覺。但他根本沒料到,谷春梅竟然被植入暗示之後還能擅自行動,顯然是中間出了什麽岔子,也因此他對谷春梅是否招供,心裏一點兒也沒有底。

James雖然精通電腦,或許通過這麽多年的實驗也懂得人心,但他卻並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情,出事之後那興奮和滿意的微表情,魯哲並沒有錯過。這也讓他不得不懷疑現在的失敗,是否是James有意引導的結果,最起碼也是樂見其成,他或許已經察覺到自己想要脫離組織的決心,才用這樣的方式逼迫自己回到他的身邊。因為他們兩個是一起開始這一切的人,James性格又存在缺陷,極度偏執,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離開。

想到這裏,魯哲只覺得報應,但他服從James的指令都成了習慣,只好開始銷毀起文件。房間裏所有電子設備的儲存卡全部都被他找了出來,要麽燒了砸了要麽沖進下水道。最後,他頗有些傷懷地看了眼自己平時的工作室,那張診療椅上曾經躺過千千萬萬個心理不健康的病人,卻也一次次站起來過無數個被他治愈好的人,如今卻更像是嘲笑。

當初那篇論文雖然得到了極其熱烈的反響,刊登在核心期刊上被多次引用,但他的導師卻說,他的內心太過偏激,因為人心並不能用簡單的對錯來衡量,並且開始追問他這樣的實驗數據到底從何而來。他當時並不明白這番話的意義,甚至還因為害怕暴露和導師斷了聯系回到母國,可現在他卻是漸漸明白了。

魯哲隨意收拾了一番自己的行李,最後把桌子上病人送的一些零散的小物件也壓入了行李箱。拉鏈拉上的那一刻,他終於決定刪除撥號界面上的三個數字。

淩晨一點,萬籟俱寂,魯哲疑神疑鬼地挑開窗簾一角看著屋外,或許是今日非同尋常,往日夜間會停在樹上粗嘎大叫的烏鴉並沒有出現,也沒有過路的夜貓不知疲倦地發出求偶的聲音,可手機上顯示的監控場景並沒有任何異常。魯哲將不詳的預感歸咎於自己過於敏感的神經,他吞下因緊張而分泌的唾液,把汗濕的手心抹在在褲腿上,疑神疑鬼地走入地下車庫。

似乎一切都在和他作對,魯哲扭動著車鑰匙,卻發現引擎熄火,怎麽都打不起來。這輛當初為了環保的好名聲買的車現在只能讓他火燒眉毛,魯哲懊喪地錘了一拳方向盤,只好摸出手機叫了一輛加急的出租。

半夜出租車很少,他等了一刻鐘才看到車子從昏黃的路燈中緩緩駛來,快要瀕臨極限的耐心終於得到了釋放。他看著那個年輕的司機討好的笑臉勉強客套了幾句,把行李箱扔下就坐進了後座。

“先生,去哪兒?”司機詢問道。

“東區國際機場T2航站樓。”溫暖舒適的環境裏,魯哲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不由倦怠起來。

“喲,先生要出國?”那司機像是根本不懂得看人臉色,還在絮絮叨叨找著話題,“先生去哪個國家玩啊?”

“B國。”魯哲被煩得不行,隨意扯了一個國家,寄希望於這段對話能盡快結束。

但大半夜拉一回客的確難,司機閑不住,沒多會兒又說道:“我之前拉過B國人,不會說中文,跟我拼命比劃。要說還是我們C國厲害,嘖嘖嘖,出去都會說外文,倍兒有面子!”

魯哲擰著眉,摁滅手機的屏幕,雙眼一閉,“師傅,到機場喊我。”

如此明顯拒絕聊天的提示終於被接收到,那位司機終於閉了嘴。單調而重覆的輪胎壓過路面之聲配合柔軟的座椅,魯哲竟然真的睡著了,黢黑的夢境裏似乎隱藏著無數看不清模樣的怪物,無聲嘶吼著想要拖著他墜入深淵。

“醒醒,先生,先生?”

魯哲艱難地睜開眼,就被刺目的燈光閃了眼,他反覆眨著眼睛,才算看清眼前的景象。

——花臨市警察總署

“魯哲先生,目的地已到達,車費就不必了,進去聊聊?”年輕的司機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俊的臉,把證件出示在他的眼前,“刑警大隊隊長林宓,您有傳播危害公共安全信息罪的嫌疑,請配合調查。”

魯哲剛剛從噩夢中醒來,手腳跟灌了鉛似得沈重,聞言一時間竟沒做出任何反應,反而有些呆滯地坐在原位。

“您還好吧?”林宓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怎麽這車像是只拉來了一具肉身,靈魂不知道飛去了何方。

林宓也不敢硬拽,怕他暴起,頓時有些傻眼,這人是悄無聲息地送到警署了,但似乎問題仍舊沒解決。

“作為一個心理醫生,你現在滿足了嗎?”陸雲羽看不過去著大眼瞪小眼的場景,抱著胳膊哆哆嗦嗦走過來,聲音也被凍得有些抖,卻難掩嘲諷,“我看了你的博士論文,現在一次次證明你當年的遠見,你滿足了嗎?”

魯哲依舊沒動,眼中卻逐漸失去神采,燈火通明的警署也沒能點亮他的眼睛,他嘴唇翕動著,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林隊,魯哲家裏搜過了,重要文件基本都被損毀了,一些電子設備搶救回來之後,我問了小顧,他說有辦法修覆,你……”魏蕤提著一大袋子破損的設備,看到魯哲竟然還在警署門口有些驚訝。她是看著林宓的車離開才進了魯哲的家,搜完有價值的設備先拿回來,哪知道他們竟然還待在在門口。

“這是……什麽情況?”魏蕤有些好奇地探頭探腦,眼前的場景和默劇一樣,莫名的滑稽可笑。

“大家讓讓,讓一讓……那邊的車,讓一下!”

眾人扭過頭去,就見門衛正揮著熒光指揮棒,把周圍的人和車疏散開來,應該是徐長鑫他們帶隊要回來了,而他們這輛停在警署門口正中的車,簡直突兀至極。

“魯先生,煩請挪一下吧。”陸雲羽繼續發揮嘲諷技能,“還是說,你想見見那些被你隨便拋棄的同夥們?”

隨著越發清晰的警笛聲,魯哲終於撿回了自己的魂,有些虛軟地撐著車門出來,下意識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西裝,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個嫌疑犯,不自在地捋著衣角的褶皺。

“請讓我打電話找一名律師。”魯哲甩去腦子裏的愧疚,想要偷偷發個消息給James,讓他想個辦法,卻發現自己兜裏的手機不見了。

“抱歉抱歉,剛剛開車門不知道怎麽回事,你的手機摔地上壞了。”林宓扯了一個沒人信的謊,隨後掏出自己的電話,“哪家律所的律師?我幫您叫。”

魯哲嘴角抽了抽,警方能這麽明確地找到他,說明八成把握是有的,聯系James就是癡人說夢了。自知大勢已去,多年養尊處優的安逸生活早已磨滅了他的銳氣,魯哲也不掙紮了,隨口報了一個經常合作的律所,便跟著林宓他們進了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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