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日常生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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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生日宴總共舉辦了六個晚上,大概是取父親即將進入花甲之年的意思罷。到了第七天的清晨,所有賓客們用過早餐,便在博爾姆希默老國王的帶領下,或是乘坐馬車、或是乘坐汽車,陸陸續續地離開了依琴那莊園。

就連杜芭斯卡姨母帶著諾靈表姐也跟隨德爾頓勳爵回到北域的娜達麗森林了。盡管,我們是真心希望她們留下來的。

依琴那莊園的生活終於重歸平靜。

我是很享受這種平靜的生活的,愜意、舒適,無憂無慮。最起碼不用時時刻刻拘束著禮節——關鍵問題是這是在自己的家裏!以前有些不以為然的千篇一律的平靜生活,在我生命中的第一場盛宴之後,變得彌足珍貴——至少是對於我和卡奇、卡森兩位哥哥以及柯魯姐妹而言。

父親和母親倒是毫不在意——他們本就出身高貴,加之多年和眾貴族打交道,對於舉辦這種利益目的較強的社交晚宴對我們這樣的大家族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卡洛哥哥從小便博覽群書、學識淵博,又心懷抱負,對於一切有助於成長的事情都會顯露出很大的興趣——尤其是知道自己將來總要在貴族院替父親乃至整個克萊蒙家族為努岡國出一份力。因此,一旦有機會,他便樂意和父親、姨父探討政務要事,也在學習如何與各路前輩打交道。都說“商場如戰場” ,可那官場及其社交場又怎麽不是如此?! 卡洛曾經和我說過,他希望趁著現在還未正式被國王封爵的時候,抓緊一切機會熟悉各類項目,不負克萊蒙家族的名譽。

至於姐姐海丁,她是努岡國公認的美女,溫柔甜美、能歌善舞;同時谙熟接人待物的種種禮節,追求她的公子少爺們數不勝數,甚至博爾姆希默老國王都青睞於她做自己未來的孫媳婦。姐姐生□□美,追求一切時尚漂亮的衣服首飾,且要求苛刻,終日站在梳妝臺或是穿衣鏡前——失手跌落的粉盒影響了股票的漲跌,憤然撕毀的衣裙擾亂了會議的時間——然而極度寵愛她的大哥卡奇和三哥卡森相比時事政務更關心妹妹的新聞,搞得父親無可奈何、卡洛不勝其煩……但是,這並不影響社交活動幾乎占據著海丁的全部頭腦,宴會的結束對她無疑是一個沈重的打擊!以至於有一次,莎麗柯魯小姐都在我手上拼寫著她的難得的抱怨:“假如你能聽見聲音的話,你會發覺你那個姐姐鬧氣脾氣來的動靜比你的弟弟妹妹加起來的都要大!”我猜測,姐姐想必是喜歡上薩特姆希默王子了。不過我認為他們兩人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倒是相當匹配的。姐姐若是能有個好歸宿,我會為她祈禱的!

我有一點不解:莎拉和莎麗倒是看不出對那場盛宴有絲毫的留戀——舉辦宴會的那幾天,父親同樣把她們介紹給各位賓客,中間有兩天她們還被邀請跳了舞——她們得到的待遇就好像她們也是克萊蒙家的年輕小姐一般。她們還像以往那樣每天教我讀書、寫作,看不出晚宴這一塊“巨石”使她們內心的河面泛起的絲毫漣漪……

深秋是個收獲思緒的季節!秋風颯颯、楓葉紛飛——有的火紅、有的深紅、有的發黃、有的發褐,為依琴那莊園鋪上了一層斑斕的薄毯;我就好像那些莊園的雇工們一樣,把柯魯姐妹的思想之碩果摘下來,嗅著它們的香氣,慢悠悠地咀嚼其中的滋味……

莎拉老師一直認為,若要寫出打動人心的文字,首先要讓自己感動,要去描繪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物。每當她們帶我玩過一次刺激的游戲,都會讓我感受玩耍過程當中的每一個視覺、觸覺、嗅覺所捕捉到的信息,以提升對外界事物的敏感度。我還記得,當時和莎麗姐姐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對外界事物的敏感度?把它提升起來之後我就可以和其他正常孩子一樣了,對吧?”我一邊在莎麗手中一筆一劃地寫著,一面時不時擡起頭看看她。

“豈止是和其他正常孩子一樣?假如每天堅持認真訓練,你甚至會比他們更優秀!”她的目光流露出堅定,“況且,什麽叫做‘正常’,什麽又叫做‘不正常’?要知道,你並沒有‘不正常’,只是他們大多數人不能理解你正在克服的磨難而已。你的進步已經很大了,所以大家都很欣賞你;然而因為你目前還沒有做出任何值得人們所敬仰成就,他們當然就不會理會你的困境了。”

“莎麗老師,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磨難麽?”

“當然!”

“那麽,莎麗老師您呢?”

莎麗姐姐開始陷入了沈默,右手食指懸浮在我的右手掌心的上方……

我被她的反應有些嚇到了,猜出了幾分,便在腦海中措辭,試圖考慮說些什麽。這時,她突然用左臂摟住我,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著拼寫出了一段讓我永生難忘的話:

“從我記事起,我身邊的親人就只有母親和姐姐。我的母親帶著我們住在北域的柯魯武館——母親的祖父創辦的武館,最後由母親來繼承。武館中母親的學徒形形色色:出家人、孤兒、乞丐、普通孩子、甚至還有極個別的富家子弟。姐姐和我也是從很小的時候就被母親逼著習武,將來再把武館繼承下去;而且不僅是練功,努岡人主要流通的語言、女紅、舞蹈、算術,母親都抓得很緊。她總是說,誰說女子不如男?我們姐妹將來必須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必須自力更生!絕對不能依靠男人!有一次我看見有的師兄有爸爸媽媽來看望,我就問了母親,我們姐妹的爸爸在哪裏?這時,姐姐哭了起來,而母親,卻怔怔地來了一句“你們的父親死了!”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提過“父親”二字。

“在我十歲那年,母親在練功的時候突然筋骨損壞,口吐鮮血;後來又感染了風寒,然後掙紮了幾天就去世了。母親雖然嚴厲,可是和我們感情很好。她突然辭世不久,我便突然變成啞巴了。武館中的眾徒弟聽聞了這個消息,都亂作一團,退學的退學、要飯的去要飯……我的姐姐只比我大三歲,當時不過也就十三歲。這一系列的變故她都要去承擔。所幸瑪莎尤卓拉小姐聞訊便趕了過來——她是母親最好的朋友——她解散了武館,把我們帶到了她所任教的紐桑斯聾啞學校。

“在那裏,我不願意和其他孩子‘交流’,盡管我知道我們是一樣的,甚至,我有聽力,還比他們強一些。姐姐多次試圖幫我也無濟於事。尤卓拉小姐見狀,開導我說,實在不願意和其他人交流就算了,不過這樣對我也有好處。我之前練武受過重傷,因此很多需要動手的事情總比姐姐慢一些,但是倘若我把用於交流閑談的時間放到做正經事情上,我的進步就可以更快。在我的女紅和劍法得到了大幅度提高之後,尤卓拉小姐笑著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看,是不是這樣?!從此,‘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句話就成為了我的信念,現在我也把這句話交給你,希望你能用心去體會。”

我問:“那麽現在有人理解你了麽?”

她說:“有一些吧。你不就是其中之一麽?不過人很少,因為我沒有作出成就,那些和我不相關的人憑什麽要體會我的苦衷呢?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各走各的路,各看各的天空也就罷了。話說回來,他們的想法我需要在意嗎?”

……

用過晚膳回房間後,我的思緒還縈繞在下午的對話當中。這是我第一次這般深入地走進兩位柯魯老師的童年。她們的童年、她們的過去可謂是歷盡艱難。回想起前幾年讀完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我意識到不論是和柯魯姊妹相比,還是和海倫凱勒女士相比,我所承受的磨難遠遠不及她們。我暗下決心,既然我比凱勒女士多擁有一雙眼睛,多擁有一位老師,將來我的成就要達到凱勒女士的程度——甚至,要努力超越她——哪怕最後做不到也不會後悔!

你怎樣考慮你自己,影響著你會成為怎樣的人。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最終都將獨立地生存於世間的各個角落裏,各有各的羈絆,各有各的艱難。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責任、有義務去關心他人的內心世界,甚至只是了解他的存在。惟有實力,才決定一個人是否有能力在這個世界上有尊嚴地活下去!不依靠病痛、不依靠苦楚:因為這個世界不相信眼淚!當你有了成就之後,即使微笑著,也總有人會揣測你是否如同他自己一般,心碎於風……

寫完這些句子,我也覺得自己在寫作上的進步越來越大了——就像柯魯姐妹和家裏人所說的那樣;我甚至覺得,比起“成為一名科學家”這個最早的夢想,也許我更應該朝著“成為一名作家”的方向出發——尤其是在一向崇拜的諾靈表姐和姨母稱讚我之後。所以,我比以前學得更加認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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