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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酩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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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去數日,陸上燊消失一般,一次也不肯出現在霍水仙面前。躲的意思相當明顯,而種種異常之舉不過是怕一見她,她便要說放她走之類傷人的話,所以幹脆藏起來,不給她機會,只予她時間,讓她淡忘一切的時間。

在那段日子裏,素來不聞酒腥的陸上燊開始沾酒,而且一沾便一發不可收拾,可以說是日日酩酊,喝到三更半夜方踉踉蹌蹌回府,整個人已是爛醉如泥,倒當真有霍水仙從前戲謔他的紈絝子弟樣。

下人每每上前去扶,都會被他一把推開,喊他們滾,然後自己一個人跌跌撞撞回房,不允任何人上前,霍水仙、殷小蝶兩個名字輪番喃喃。

府裏人只知霍水仙,卻不知殷小蝶是何人,故而無一不以為他們的王爺除開小樓裏的姑娘外,還另有傾心女子。眾人雖好奇,但執事暗裏下了禁口令,誰也不允許在姑娘和靈兒面前提及殷小蝶半個字,也不準背後討論王爺私事,違者重罰。是以,於此事上,無人敢言,府裏方未風聲大作。

至於陸上燊,即便相思成狂,也不敢去找霍水仙。而忍至瘋魔時,他便會對鏡自嘲:“瞧瞧你,多麽膽小,老鼠都敢去她面前露露尾巴,你連老鼠都比不得,難怪別人瞧不上你。”不屑一哼,鏡子當場碎成菊瓣。

某一晚,風雨交加,他如往常一樣,從酒館爛醉回來,而未帶隨從也不屑撐傘的後果就是,渾身被雨淋了個透。本該轉左回房,但走出兩步後,不知是閃了靈光還是迷了魂魄,突然退了回來,竟鬼使神差地朝先前下定決心自禁雙足的小樓走去。

而小樓裏的人,早已睡下。房內燭火盡熄,玉窗緊閉。外面風緊雨驟,裏面浪恬波靜。

陸上燊搖搖晃晃走到門口,似忽然自迷糊中清醒,方才橫沖直撞之勢俄而焉弱,雙腳止於門前,一心有如分二,一面首鼠兩端,一面癢如貓撓,思來想去,許是風雨註入勇氣,不由自主推開房門,閃了進去。

他早已熟悉房中一切布設,不用升燭也能不磕不絆摸到床邊。原本只想如每日早時那般,定定看上一會兒便走。可他卻似突然入了魔,身體竟不聽使喚,忘記自己一身濕衣,坐上床沿,伸出雙臂,將枕上人圈入懷中,似夢囈道:“忘了他罷,別離開我,我舍不得,當真舍不得,我不要你的辜負,我從來不需要什麽鬼辜負,我有恩於你,我就要你報恩,別跟我說什麽下輩子來還,先把上輩子欠我的還了再說。”

深更半夜,霍水仙生生從夢中驚醒,遍身覺識隨之清醒,只覺渾身冰涼,薄衫隱隱透水,屋裏漆黑一片,看不清來人容相,只聞到撲面酒氣,當即驚慌失措,邊推邊扯嗓子大喊:“來人啊,快來人,你是誰?你快放開我……”

驚恐的喊聲針針紮耳,陸上燊霎時酒醒大半,趕緊用手捂住她慌亂大叫的嘴,立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怕,你別害怕,是我。”

霍水仙這才聽出陸上燊的聲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也顧不得什麽金貴之軀,王爺身份,擡手就是一呼,“啪”,幹凈利落,清脆響亮。

冷不丁挨了一巴掌,陸上燊旋即松手,臉上火辣辣一陣疼,不再有動作,坐在那裏,不言不語,有如石化。

一掌下去,霍水仙雖有一絲懊惱,但不管什麽原因都無法原諒他大半夜的闖入,並且發神經抱著她說瘋話。倒不是她愛把人往壞了想,而是這事換誰遇見也冷靜不了。被驚嚇的人心裏堵著氣,但不敢再刺激他,只因其身上酒氣濃烈,醉酒之人意識瘋亂,真真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她下意識捂緊被子,如避魔鬼一般,朝裏挪了挪。

躲避的動作被他察覺。

沈寂半晌,陸上燊陡然起身,背對著她,聲音朗澈,毫不含混:“我不是故意要嚇你,時辰不早了,你歇息罷。”語罷,兀自走了出去,反手關上房門。

威脅一走,霍水仙方舒下一口氣,拍了拍心口處,經得這一嚇,一時半會兒是睡不成了,索性翻身下床,推開南窗,憑窗聽雨。

霍水仙原本是打算把傷養好後就走,可今晚這事一出,她等不到養好傷了。如今景況,於他於己都是折磨,再這樣下去,只會令他更加難以斬斷,與其讓他這般痛苦,不如盡快來個了斷,那麽就讓她來做這個惡人,長痛不如短痛,他值得一個全心全意愛他的姑娘。而她,至始至終,都註定不會是那個姑娘。

那晚之後,陸上燊又開始躲著她。

她鉆縫兒都想與之道明去意,可成日成日不見其人影,導致一句話也沒能說上。

明明就在府內,他卻讓府上下人聲稱其不在,王府中人謹記命令,霍水仙每每問及,下人百喙如一,皆道王爺外出未歸。

口徑如此統一,霍水仙不得不起疑。

上一次消失也說是外出,可是他卻大半夜出現在自己房裏,還滿身酒氣,哪裏像一個辦事甫歸之人?這一次府上人又說他外出,難道那晚之後便走了?以前可從未見他繁務纏身,片隙未有時,恐怕,外出是假,不想見她才是真,借口罷了。

想明白後,霍水仙發了狠心:既然你不願見我,那便不見,可我要走之時,你也莫要出來阻攔。

自此,霍水仙不再找他,吩咐靈兒帶上藥,而跟王府沾邊兒的其他東西,一概不拿,便準備硬闖府門。

在準備硬闖之前,霍水仙特意讓靈兒將藥藏在身上,先行出府。她是怕陸上燊會以靈兒為要挾,即便她闖門成功,只要靈兒還在府裏,她總歸還是得回來。

一切就緒,闖門不必擇吉日良辰,說闖就闖,全仗心情。

這日,靈兒一早便出了府。

未防霍水仙使詐,陸上燊早前便增派了護門侍衛,裏外共設八人,皆手拿大刀,面容威肅,一看便知非是心軟腸柔之輩。

晌午剛過,霍水仙便磨刀霍霍。

霍水仙也知硬闖是下下策,若非被逼無奈,她也想尋個更聰明的法子。只不過,王府各處都安排了人輪流把守,幾乎是密不透風,牢籠一般,蒼蠅難出,她實在尋不到機會。加之王府護衛,個個功夫了得,她那幾下花拳繡腿,在人家面前跟鬥蛐蛐似的。這些護衛是鬥蛐蛐的人,她則是那罐裏的蛐蛐。腦汁用盡,除了硬闖,她著實想不出其他良方了。

守門護衛一見到霍水仙往這邊來了,全部提高警惕,盡皆以餘光瞟人,神經有如剛剪下的馬尾,灑灑然,忽而繃上瑤琴,一撥一顫。

霍水仙又好氣又好笑,她尚未走近,他們就擺出這幅如臨大敵的模樣,他們也不想想,她哪裏會是他們的對手,當真高看她了。

霍水仙意態怡然,佯裝散步於此,散散漫漫挪至門口,探頭探腦朝門外瞧去,噫了一聲,“靈兒去了好一陣了,怎的還沒回來?”而後看向眾護衛,問道:“大哥,瞧見我家靈兒了麽?”

“回姑娘,屬下只瞧見了靈兒姑娘出去,未瞧見她回來。”挨著霍水仙最近的護衛恭敬回答。

六名身強體壯的帶刀護衛,卻緊張地防著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仿似面前玉人兒是洪水猛獸,這情景,怎麽瞧怎麽怪。

霍水仙表現出相當著急的樣子,來回踱著,“這丫頭貪玩,出去之前,我百般囑咐,讓她買了東西盡早回來,莫作別的耽擱,可這丫頭就是聽不進去,我又怕她在外面遇上心懷不軌之人,可如何是好?”

“姑娘莫要擔心,靈兒姑娘聰明伶俐,想來不會有事。”一名護衛趕忙出聲寬慰。

霍水仙辭氣誠懇地央求道:“哎,那丫頭生性純良,我就怕她上當受騙,可否煩請各位大哥出兩個人幫我去尋尋,她一刻不歸,我便一刻不得心安,真真急煞人。”

“這……”六名護衛皆首鼠模棱,面露為難之色。

“哎,我知道諸位大哥職責在身,不得令而離開,便是擅離職守,事後必定論過得處。我素來不強人所難,可又實在放心不下,如此,我便自己去尋。”霍水仙作勢就要往外走。

離她最近的護衛趕緊轉身將她擋下,“姑娘且慢,尋人之事如何能勞姑娘親身前去,待屬下稟明執事,執事定然會有妥當安排,姑娘在府內等候便可。”

霍水仙剛邁出的腿不情不願地不收了回來,連聲謝道:“如此更好,那就有勞大哥了。”

攔她的護衛忙不疊跑去將事情上報執事,但此事有關霍水仙,執事拿不了主意,當下向陸上燊請示。

此時,陸上燊正在房內閉門飲酒,整個人醺醺然。

執事叩門而入,躬身稟道:“王爺,姑娘讓派兩人出去尋靈兒丫頭,說是那丫頭出去好一會兒都不見回來,姑娘有些擔心。”

陸上燊捉酒罐的手一頓,擡起頭看向執事,“她在何處?”

執事回道:“府門。”

陸上燊立即了然,邪肆一笑,飲下一口烈酒,灼心燒腸,幽幽地道:“遣兩人去罷,就派門口的人,不過,立馬再補上兩人,我倒要瞧瞧,她還能耍出什麽花招。”

“是。”執事躬身退出。

正當霍水仙暗自竊喜門口少了兩人,欲行下一步計劃時,不料又突然冒出兩人頂了上去,結果還是六人。

霍水仙暗暗咬牙,她好不容易支走兩人,這又立馬補上兩人,那她方才一番功夫豈不是白做了?還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本來硬闖之前她還想著先智取,能不傷和氣就盡量不傷和氣,眼下看來,她腦袋再靈光也抵不上府裏人多,最後還是得撕破臉硬闖。

死心後,霍水仙再管不了那麽多,擡起腿就往外面走。

一只腳剛邁出門檻,立馬閃出兩名護衛擋身在前,其中一名恭恭敬敬地道:“姑娘傷勢尚未痊愈,眼下不宜出府,姑娘請回。”

霍水仙柳眉倒豎,吼道:“傷勢如何我自己知道,這道門,我霍水仙今日出定了。”

護衛不敢對她用武,一排人站成一堵堅不可摧的高墻,擋住她去路,距之最近的護衛道:“姑娘莫要為難我們。”

“到底是你們為難我,還是我為難你們?”霍水仙左右都出不去,有些著急了。

六名護衛紋絲不動。

無明業火哧地竄高,霍水仙突然伸手拔下髻上銀簪,抵在自己脖子上,威脅道:“給我讓開。”

六名守衛被霍水仙突如其來之舉駭住,不禁面面相覷,有令在身,不敢違,可又怕她急了眼當真刺下去,出個好歹必定得不了好果子吃,左右都不好辦。

雙方陷入僵局時,陸上燊出現了。

陸上燊目光淩厲地看著她,狠聲呵道:“你這命是本王救的,要死也是由本王取回,輪不到你自己做主。”

霍水仙身子一顫,第一次從陸上燊口中聽到如此慎人的語氣,不由心尖發顛,暗暗穩下心神,轉頭顧去,“我這條命雖由王爺所救,卻不屬於王爺,我若是想死,誰也攔不住。”

“是嗎?”陸上燊氣勢迫人,眼神驟冷,一步一沈地邁向她。

霍水仙為他氣勢所壓,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此時此刻的陸上燊,臉上陰晴不定,眸中烏雲密布,嘴上笑意帶刀,陌生到令人膽寒,霍水仙到底沒穩住,不覺眼神閃爍,已露躲避之態。

“陸上燊,”霍水仙突然大喊一聲,為自己壯膽,握簪之手一緊,挺直脖子回視他,“你在逼我?”

陸上燊邪邪一笑,一身酒氣熏人,腳下步子陡然一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至霍水仙側方,瞬移之間,一舉奪下其頸邊銀簪。

霍水仙只覺手中一空,一個眨眼功夫,用以威脅的銀簪變戲法般到了陸上燊手中,她甚至未看清其奪勢,便敗北而果。

陸上燊把玩著銀簪上的瑪瑙墜子,笑意捉弄,“看來霍姑娘不喜此等女子飾物,這些個傷人的玩意兒,不要也罷。”

霍水仙氣極,怒指著他,喑惡叱咤:“你這是非法拘禁,你憑什麽把我關在這裏?我是人,一個有血有肉、能跑能跳、活生生的人,不是什麽阿貓阿狗,也不是什麽金絲雀,把我關在這個籠子裏算什麽?”

霍水仙被他氣得語無倫次。

陸上燊厲聲道:“你可知有多少人想住進這籠子而不得?你倒好,千方百計想出去。既然你說這是籠子,那我就把它關死了,阿貓阿狗也好,金絲雀也罷,即便是一只螞蟻,只要入了我這王府,那便為我所有,休作他想。我這籠子可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菜市。”

霍水仙被他一番蠻橫無理之辭氣得發抖,實在忍也不住,一個爆發便是不分場合地破口大罵:“我真未見過像你這般自私、霸道、無恥、蠻不講理之人。”

“說對了,我就自私,就無恥,你不是早就知道麽?又能怎樣?還不是照樣在我這籠子裏關著。我不放,你以為就憑你跑得了?當我這籠子是棉花做的?別做無謂之爭,但凡入了我的門,就別想出去。”陸上燊欺身上前,與之縮短距離,眉梢一挑,“除非……”

霍水仙視線轉睨,豎起戒備,“除非什麽?”

陸上燊笑得不懷好意,“除非你答應做本王的王妃,本王將你八擡大轎擡進門,以後這籠子,你想進便進,想出便出,我以性命擔保,絕不敢再有人阻你半步。”

這一語將霍水仙氣的火冒三丈,兇神惡煞地瞪了他一眼,忽出一腳狠狠踩在他腳上,憤然而走。

看著她氣沖沖的背影,陸上燊心情大好,“脾氣一點沒小,力氣倒是大了不少。”

轉過頭,對守門護衛厲聲命令:“不得放姑娘出去半步,但是,絕不可傷及分毫。”

“屬下領命。”六人齊齊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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