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下之策

關燈
霍水仙攢著一腔邪火無處可發,回房後,只想洩憤。

“嘭”地關上門,隨手抄起近旁的一只青釉花瓶,就要往地上砸去,舉到半空,無端生出漿腦子的惻隱之心,花瓶何其無辜,好端端擺在這裏,礙著誰的眼了?要落得個死於非命的下場,作孽,實在作孽。念及至此,放下。

一肚子火聚成燎原之勢,霍水仙掃視一周,目光最終鎖在榻上,和花瓶一樣無辜的軟枕可就沒那麽好運了。霍水仙一把抓住枕角,順勢坐入榻裏,將枕頭往懷裏一塞,左一拳,右一拳,拼了老命往上捶,咬牙切齒地唾責:“流氓,無賴,小人,無恥之尤,可惡,可惡,老子打死你,王八蛋,乘人之危,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對不起我那根軟銀簪子……”

一通宣洩,涼天裏出了一身熱汗,氣消下大半,霍水仙和衣躺下,將無辜受刑的枕頭墊在腦下,開始謀新的計策。

沈吟良久,霍水仙深深嘆了口氣,“當真是逼上梁山了,”摸了摸肚子,心疼地道:“幾天不吃飯而已,死不了人,絕食這種方法,雖蠢笨又自虐,但不可否認,效果甚佳,賭唄。”

霍水仙眼睛一閉,定了主意。

與霍水仙約定的時辰已過,靈兒在二人事先講定的地方翹足引領,久久不見其人影,當下肯定其人當是計策失敗,遂停止盤桓,依著霍水仙先前交待,在糕餅鋪裏買了兩樣她平日裏愛吃的糕食,折道返回。

路上遇到出府來尋她的兩名護衛,靈兒先行謝過一番,而後隨了二人一道回返。

靈兒抱著糕點一徑回到小樓,霍水仙正清睡榻中,靈兒見她未蓋寸錦,趕緊放下手中糕點,拉過一旁寢被往其身上搭去。

霍水仙不常在白日裏睡覺,被陸上燊氣了一通,消疲打盹兒而已,眠淺,被子剛一沾身,便醒了,睜開眼,瞧見計敗而歸的靈兒,打了個哈欠,懶聲懶氣地道:“回來沒被為難罷?”

“吵著小姐了,”靈兒縮回手,“沒人為難靈兒。”

霍水仙自榻上撐坐起,餘氣兒上腦,恨聲道:“怪氣人的,賠了夫人又折兵,虧得我那根軟銀簪,一吊錢呢。”

靈兒小聲提醒道:“小姐,那根銀簪一錢銀子買來的。”

霍水仙噎住,氣呼呼地道:“我不管,我說是一吊錢就是一吊錢。”

靈兒啞氣兒了,轉了話頭,“白糖糕和桂花糕,小姐先吃哪個?”

霍水仙咬咬牙,狠狠心,“都給爺拿來。”

“好咧!”靈兒捧了兩團紙包放在榻邊小幾上,又給霍水仙倒來一杯水配著。

吃著吃著,霍水仙突然幽幽地說了句:“吃一口少一口啊。”

“少一口?”靈兒不解。

霍水仙老氣橫秋地道:“你還小,你不懂。大人的煩惱,小孩兒別多問。”

靈兒小聲嘀咕:“小姐也只比靈兒長四歲。”

霍水仙斜了靈兒一眼,這丫頭氣性兒是越來越大了,也是被她給慣的。

靈兒剛來時,總是戰戰兢兢,生怕說錯話做錯事,是霍水仙時常耳提面命,人都有自己的脾性,至少在她這裏,不必一味迎合,只要不幹違法亂紀之事,大可順心兒來。靈兒有如今變化,霍水仙深感欣慰。

所謂高低貴賤,不過光環之強弱而已,倘若摘下頂上光環,那麽,你是誰?我是誰?誰又是誰?天賦、時運、出身、造化,天定,德積。肉身作古,難逃。一三五病,難避。唯善和之心,不息。

上燈前,一晚藥畢,霍水仙將靈兒喚至跟前,一本正經地看著她,辭氣嚴肅地道:“靈兒,不用準備晚膳了,從現在起,我不再進食。”

靈兒顯然不明白霍水仙此舉用意何在,呆呆地問:“這幾日的飯菜不合小姐胃口嗎?”

霍水仙正色道:“與飯菜好壞無關,我又使了個下下策而已。”

靈兒一聽,當場慌了,連忙苦勸:“小姐是何苦麽?可不敢拿身子置氣。今日失敗,那我們再想別的法子,總有更好的法子,小姐要顧著自己,您還要生龍活虎地去找公子呢。”

“別多言,你只管與我演好這一出戲,我這條命,我比任何人都來得珍惜。”霍水仙倏出一掌拍在桌上,隨即捏成拳,顫著身子吼道:“被關在這裏,我會發瘋的,找不到他,我會發狂的。”

“靈兒擔心小姐的身子會吃不消。”眼淚花兒在眼眶裏打轉轉。

霍水仙打量著靈兒此時真情流露的模樣,卻是一喜,拊掌叫好:“就這樣,保持住,好好發揮你哭哭啼啼的本事,演好了,爺重重有賞。”

“小姐,可是……”靈兒還欲再勸。

“你可是想要一個發了瘋的小姐?”霍水仙顰眉威脅。

靈兒左思右想,躊躇難言,兩種結果都非她願見,略顯童稚的臉上苦不兮兮,顯得好生為難。

霍水仙見她面露焦色,倏爾軟言寬慰:“好了好了,你也莫再猶豫,我定然是不願意瘋的,你且陪我演好這一出戲就是,我就專看他這次還能使出什麽流氓手段強留我。”

掰不過她的靈兒最終妥協,悶聲點頭。

上燈後,廚房將霍水仙晚膳做好,卻遲遲未見靈兒來取,以為是靈兒偷懶忘記,忙托了在王爺跟前伺候的青蓮將晚膳送入小樓。

小樓裏,青蓮端著托盤踩上木梯,拾級而上。

靈兒照著霍水仙的安排,立在門外,一臉憂愁,眉毛皺得能夾住青豆豆。

青蓮上樓後,一眼便瞧見站在外頭的靈兒。青蓮伺候主子多年,早練就了一手察言觀色的本事,猜想著定然是裏頭的小祖宗在鬧脾氣,靈兒才會有這般焦愁樣兒。

青蓮在樓梯口止步,探出頭去,小聲朝靈兒喚道:“靈兒,靈兒。”

靈兒聞聲,擡頭偱去,見是青蓮,心底有了盤兒,裝模作樣地朝屋裏瞥了瞥,方悄著步子朝青蓮走去。

靈兒故作詫異,“青蓮姐姐,你怎的來了?”

青蓮手上端著托盤,騰不出手,只得撅嘴朝霍水仙房間的方向努了努,問道:“姑娘責罵你了?”

靈兒張了張嘴,欲語還休,垂著眼簾,半咬下唇,假心假意地搖了搖頭。

青蓮心中有了計較,“既然你不願與姐姐說,那姐姐便也不問了,只是你今日實在大意,姑娘的晚膳都未去取,”青蓮將托盤往靈兒面前一遞,“快些給姑娘送去,可不能叫姑娘餓肚子,不然,王爺該罰人了。”

靈兒卻不伸手去接,擡眼看著青蓮,兩顆淚珠子順著臉頰滾了下來,“青蓮姐姐,你有所不知,靈兒不是大意忘記給小姐取膳,是……是我家小姐她說……說是從今日起,她要休食,連藥也不肯再喝了,好姐姐,你說這可怎麽辦啊,小姐身子尚弱,哪裏經得住這番折騰,還望姐姐給靈兒支支招。”

青蓮大吃一驚,趕緊問了緣由:“姑娘作何休食?你怎的也沒勸勸?”

靈兒心急如焚地道:“靈兒也是不知,我下午從外頭回來後,小姐就這樣說了,我勸了,不起用,小姐是鐵了心,勞姐姐給靈兒出出主意,怎的才能勸小姐打消這個念頭?”

還是青蓮冷靜,忙道:“莫急,你先將這飯菜給姑娘端去,且看看情形再說。”

靈兒依言接過托盤,慮道:“可若是小姐不吃,那又該怎麽辦才好?”

“姑娘許是發發脾氣,等她氣兒一消,就無事了,你只管將姑娘伺候妥帖,莫要怠散了。”青蓮先穩住靈兒心神。

靈兒點頭稱許:“青蓮姐姐言之有理,今日麻煩了姐姐替靈兒取膳,我這就給小姐送去。”

青蓮道:“行,若是沒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一步,你再好生勸勸姑娘,姑娘平日裏就與你親,待你最好,你好言相勸,總能聽進去幾句的。”

靈兒穩住手,“青蓮姐姐慢行,靈兒就不送姐姐了。”

青蓮假意往回走了幾步,待瞥見靈兒端了飯菜進房後,又貓著腰,躡手躡腳踱至房外墻根兒處,附耳側聽。

房間內,靈兒將托盤放在桌上,小心說道:“小姐,多少吃一點罷。”

霍水仙對著靈兒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大吼:“誰讓你拿來的?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是?我說了不吃就是不吃,拿出去,統統拿出去,少來氣我。”

靈兒作出一副哭腔,“小姐……”

“你要是還當我是你的小姐,就拿出去。”霍水仙的聲音越吼越大。

靈兒未再作聲,又重新端起了托盤往外走。

趴在墻根處的青蓮,聽到腳步聲,立即收耳而去。

靈兒一出來便矮身蹲在欄桿處,隱約瞧見樓下有一人影快行而離,待見人影遠後,靈兒方起身返回房內。

面色已然逆轉的霍水仙小聲詢問:“怎麽樣?走了沒?”

靈兒小雞啄米地點頭:“走了走了,我親眼瞧見她走的。”

霍水仙瞬即往後一倒,靠上椅背,半瞇著眼,得意一笑,“首戰告捷。”

“小姐,這會兒沒外人,你多少吃點罷,飯菜多,每個裏面吃上一點,瞧不出來。”不死心的靈兒變著法兒地勸。

霍水仙毫不首鼠地拒絕:“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既已放話,便堅決不違半分,決不能讓人瞧了笑話去看,不然我霍水仙在他人眼中成什麽了?以後我說的話還有人會聽?若是如此,我就更不可能離開這裏了。我這一世,不找到齊天,我誓不罷休。”

靈兒又指著一滴未動的藥碗,“小姐,你身子還弱,藥總該喝一點罷?”

霍水仙睨了一眼已然溫涼的湯藥,斬釘截鐵地道:“你明日將飯菜原封不動地還回去,就說,以後再也不用為我準備吃食了。”

“若是公子知道小姐這般為他,定會開心。”靈兒如是臆斷。

霍水仙垂著羽睫,搖了搖頭,“他不會開心的,”黯然一嘆,“我做的這些,不及其萬分之一。”

靈兒雖無法明白霍水仙話中深意,但她約莫能覺出齊天對霍水仙情意不淺,“公子待小姐是極好的。”

盤膝而坐的霍水仙自禪椅上起身,行至窗前,極目仰望,夜如墨綢,星點寥寥若繡,恍惚一看,竟覺星子數點勾勒出一張熟悉面孔,不禁擡手,隔空撫上其輪廓,閉上眼,莞爾一笑,那個人,似乎一直都在身邊,從未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