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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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夫後,齊天殺氣騰騰地沖進齊府。

府上一眾人觀其面色,盡皆望而卻步,無人敢上前見禮。

此時,鳳戈瑤正坐在水池邊,凝定一池接天蓮葉,映日清荷,目光迷離,神思不屬。其五步之距處,若塵靜靜佇立,安然疏閑地看著她。

氣憤填膺的齊天步踏疾風般走近,猝然抽劍,鋒芒直抵其鵝頸,氣勢咄咄逼人,叱咤道:“拿解藥來。”

若塵被齊天周身散發的殺意嚇得驚慌失措,當下挺身而出,擋在鳳戈瑤前面,“公子,發生了何事?”

利劍脅身的鳳戈瑤卻是波瀾不驚,眼中看不出一絲詫異和驚慌,安靜從容地望著荷尖蜻蜓,對齊天突然的持劍相向,似乎並不意外。

齊天一把推開若塵,怒吼道:“我再說一遍,解藥拿來。”

鳳戈瑤淡然回首,面帶笑意,“只有□□,卻無解藥,公子,怎麽辦呢?”

刀鋒一迫,刃入皮肉,玉白脖間,一線嫣紅,齊天心火陡旺,咬牙切齒地瞪著她,一字一句沈聲道:“鳳戈瑤,解藥拿來。”

若塵噗通跪在齊天腳邊,哀求道:“公子,手下留情,”望向鳳戈瑤,“戈瑤,別玩笑,公子要什麽,你趕快拿出來。”

鳳戈瑤並不看若塵一眼,目光盡在齊天身上,其笑色如凝,語調婉轉,“戈瑤從不欺瞞公子,先母走的倉促,並未留一字半句,先母擅長用毒,而戈瑤卻不知薡蕫,”鳳戈瑤忽然大笑,“公子認為,此事,好笑不好笑?”

齊天手掌使力,劍鋒再入半分,傷縫處,已見皮肉微翻,齊天聲色冰冷地道:“你在跟我耍心機?”

朗目疏眉之下,儀態萬方,一彎笑唇如月,“戈瑤不敢,公子之令,戈瑤從不違背,只是公子從來都不了解戈瑤罷了。”

若塵急煎煎地道:“戈瑤,別逞性子。”

“鳳戈瑤,既然你拿不出解藥,那我再留你不得。”

說罷,齊天提劍欲刺,星火焚山之際,若塵一個縱步躍至鳳戈瑤身前,徒手擒住劍身,鋒刃入掌,鮮血直流,根本不明內情的若塵重重跪下,磕頭央求:“求公子饒戈瑤一命,戈瑤只是一時氣直,容屬下好生規勸,求公子網開一面。”

齊天凜聲凜氣地道:“你給我讓開,否則我連你一塊殺。”

鳳戈瑤仰頭盱視齊天,“戈瑤一人做事一人當,公子不要遷怒他人。”

若塵急急勸道:“戈瑤,別再惹惱公子。”

鳳戈瑤握住若塵手腕,命令的口氣道:“若塵,把手松開。”

若塵遂言放手,鳳戈瑤從懷中掏出一塊天青色手帕,纏在若塵鮮血淋漓的掌上,隨即站起身,與齊天對面而立,目光中毫無懼色,“公子,戈瑤今世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讓你對我有一絲動情,霍水仙身上的毒,世上唯先母可解,除此,無藥可救。”聲音突然急轉,淒厲質問:“公子,我不甘心啊,如許經年,日日夜夜,相伴公子左右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她殷小蝶到底做了什麽?她消失了十一年,一回來卻將你忘了個幹幹凈凈,她究竟憑什麽?難道僅憑她叫殷小蝶?”

若塵驚駭之下,不及後想前思,一把將鳳戈瑤拉在身後,“公子,求你放戈瑤一命,她的債,我替她來償。”

鳳戈瑤冷冷道:“你來還?你憑什麽來還?別自作多情了若塵,”猛然推開身前骨梁肉墻,嗤道:“少多管閑事,我自己的事,何須別人為我承擔?滾開。”

齊天緊握劍柄,恨意騰飛。

八尺男兒再次跪下,苦苦哀求:“公子,戈瑤糊塗,屬下願代其一死,求公子放戈瑤一條生路。”

“若塵,你聾了?我說過,不要外人插手。今日就算沒有死在公子劍下,你以為我還能活得下去?”俯仰之間,鳳戈瑤從袖中抽出一枚銀針,刺入若塵紫宮穴,針沒一剎,若塵轉瞬倒地,四肢僵硬,無法動彈,口舌麻木,喉中片言難擠,心急如焚,用上全身力氣匯於丹田,試圖沖破被銀針封住的穴道。

跳動微緩的心臟驀然抵上冷意透骨的劍尖,生與死,不過半寸之差,鳳戈瑤目露求死之態,逼聲道:“公子,動手罷,殺了我,替霍水仙報仇,替殷小蝶報仇,殺了我。”

齊天深冷的眼神駭人不已,握劍力道俄重,一端尖鋒漸沒,天青色綢衫一隅,已然泛紅,錐心之痛電觸肉麻般迅速傳遍全身,鳳戈瑤卻容色安詳,眉宇之間,平若死湖。

眼見鳳戈瑤就快被一劍貫心,若塵急的滿頭大汗,卻絲毫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齊天手中之劍愈刺愈深。

終於,若塵崩潰之際,卯足力,以雷霆之勢沖開穴道,“戈瑤,不要。”

一聲甫落,鳳戈瑤猝不及防往前一壓,伸展雙臂,抱住齊天,唇啟齒顯之時,如情人之間調風弄月地呢喃:“公子,許我來生。”

若塵腦中一空 ,渾身僵住,眼睛死死地盯著鳳戈瑤身後一段血劍,劍尖紅流涓涓,剎那間,整個人猶遭雷劫,千情萬緒,渾如百只飛鳥齊投林,陰晴渾交之間,化作一道嘶聲嚎呼:“戈瑤。”

齊天亦是一楞,握劍之手陡然力松,顯然,他未料到鳳戈瑤會突出此舉,其意態溫舒,幾乎沒有半分求存之心。

緩緩松開握劍之手,墨瞳一如深淵,光影明昧交變,情緒非常覆雜,齊天往後退了一步,詫然詰問:“你想同歸於盡?”

鳳戈瑤勉力支撐搖搖欲墜之軀,冷劍兩端,血流如註,蒼白一笑,儼如風中殘燭,“公子,你再看看我罷,再多看看我,記得我的樣子,來世別遇錯了人。”

骨肉一虛,鳳戈瑤直往地上墜去,若塵搶身上前,一把將其抱住,泣數行下,渾身顫抖不疊,滿眼皆是惶懼,“戈瑤,別怕,我馬上帶你去看大夫,咱們去看大夫。”

霜面之上,紅氣正一縷縷散去,鳳戈瑤軟軟抓住若塵衣襟,搖了搖頭,氣若游絲,“若塵,對不起,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你從來就沒有對不起我。”若塵聲淚俱下,悲慟不已,緊緊攬住懷中人,似要以此迫回其漸漸離體的生息。

鳳戈瑤眼中星光越來越暗,一點點挪腦轉向齊天,輕顫的嘴角扯出一抹淒然笑色,用盡餘力說道:“公子,我從未後悔過。戈瑤此生,唯遇公子之事,乃覺天佑吾命,未棄賤生。今世一別,來……”氣息一頓,鳳戈瑤雙瞳放大,已是彌留垂死之相,話猶未完,忽而惶惶不甘,急喘之下,生生逼出最後數字:“來世……燈火闌珊,望君……回首。”

深腑之中的一句話,鳳戈瑤終是拼了最後一口氣言出。

“戈瑤,別走,別離開……戈瑤……”若塵泣而悲喚,聲聲傷情,可懷中人,卻再也聽聞不到了。

鳳戈瑤容色安詳,目雖交睫,息雖止歇,卻無半分歸寂之態,若塵一往深情終不再藏掩半分,兒郎眼中似醺,眸光閃動,一瞬不瞬地看著兩心相隔咫尺的女子,柔聲道:“你最怕孤單,黃泉路上,我與你同行,戈瑤,等我一步,若塵哥哥,就來。”

齊天大驚,不及出手相阻,若塵掌擒劍柄,猛然深刺,青鋒三尺,橫亙兩心。

齊天長聲怒吼:“若塵,你做什麽?戈瑤而今下場,終歸其咎由自取,你有何過錯?”

“公子,讓我放縱這一次,戈瑤走遠了,我要……要快一些,不然……追不上了。”嘴角笑影,就此凝滯。

二人身下,一片殷紅緩緩蕩開。

無暇顧及魂離魄別之人身後事,齊天一如來時那般,颶風而去。

再回滄海一粟,齊天心已成焦,抓著溫子然便問:“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溫子然將其快速打量一番,“她不肯給?”

“她沒有,她沒有解藥,”齊天聲色微顫,“為什麽?為什麽情願搭上命,也要害我的小蝶?”

“什麽?”溫子然大驚失色,不可置信地道:“戈瑤她?”

“沒了,沒了,”齊天如魔怔般覆念兩遍,繼而狂亂地道:“子然,你幫我想想辦法,肯定還有法子。遍身換血能不能行?換我的血,我渾身的血都能換。”

溫子然掌住齊天雙肩,“臨淵,鎮定下來,化煙散豈是換血可解?”

齊天性子一倔,“那還能怎麽辦?你是妙手鬼醫,你一定有救人法子。”

“還有唯一的法子,你且聽我說,前朝皇後當年一共煉有三瓶化煙散,其中兩瓶被先後用在了戰場上,所以,當今世上,僅存一瓶,而這唯一的一瓶,眼下看來,應是被前朝皇後出宮時帶走了。毒成當年,前朝皇後有煉出解藥,而這唯一的一瓶解藥,卻在當今皇上,陸玄磯手上。”溫子然越往下說,聲音越寒。

“我去取。”齊天冷聲說道。

溫子然擺了擺手,“你先聽我說完,這僅存的一瓶解藥乃是陸玄磯當年為免自己在奪宮後被前朝中人用來加害自己所留,在奪宮之前就遣人暗中將這瓶解藥從皇後宮中偷了出來,現在這瓶解藥的所藏之處機關重重,亦有眾多高手把守。如若貿然前去,不僅拿不回解藥,連你都恐難返回。”

齊天毫不遲疑地道:“那就強取。”

“此法更不可取,化煙散毒發期為三日,只要中毒之人在三日之內將解藥服下,此毒當解。若三日內沒能服下解藥,化煙散便開始發作,而中毒之人的身體將會一點點失水緊縮,然後變成一具幹屍。這還不算完,此毒殘忍之處就在於它會將中毒之人化成一堆灰燼,這便是化煙散得名之由。而皇宮猶如銅墻鐵壁,莫說三日,恐怕半月都無法攻入,那時她早已化成一縷青煙。”

“那你說還有沒有其他辦法?”齊天完全慌神,心亂如麻。

“眼下只有一個法子,找三王爺,陸上燊,”溫子然頓了頓,解釋道:“陸上燊對水仙的感情想必你也瞧得出來,這玄國上下誰人不知三王爺的母妃乃陸玄磯此生最愛女子,而陸上燊又是他心愛女子所出,加之陸上燊母妃早逝,雖然其母妃死後,陸玄磯便下令讓陸上燊出宮,且終身不得參政,但陸玄磯在心裏卻對這個皇子疼愛地緊。若是由身為皇子的陸上燊直接去找陸玄磯拿解藥,我想,勝算會大得多。”

聽到陸上燊的名字,齊天猛然一怔,“此解藥乃陸玄磯保命之用,陸上燊何能陷他父皇於險?就算陸上燊願意為小蝶求藥,他要以何種理由說服陸玄磯將藥給他?”

“可眼下就這一個法子,化煙散解藥的煉制之法,僅前朝皇後一人知曉,試問,她會留下?即便鳳戈瑤有暗中承其衣缽,但……”話一頓,溫子然眉宇一疊,“為今之計,唯有陸上燊可一試。”

齊天已然氣火攻心,眸白略微泛朱,“你是鬼醫,攻下解藥,需要多久?”

“臨淵,你有所不知,前朝皇後,入宮之前,是千毒谷後人,而千毒谷以用毒奇詭著稱,代代傳人皆谙其事。”溫子然輕嘆一聲,“鬼醫二字,不過虛名浮號,以我之力,的確解不了千毒谷後人之毒。”

“連你都解不了。”齊天瞬間如霜打紫茄,氣焉兒地厲害,額間愁痕醒目,拳凸之處,塊塊生白。

連鬼醫都束手無策,齊天渾至末路窮途,而今已是九鼎一絲,已無過多時間去思考去猶豫,耽擱一刻,小蝶便危險一分。齊天冷下血氣,眼神已不再慌亂無章,而是可怕的沈定,凜聲道:“幫我照顧小蝶。”哪怕陸上燊要他拿自己的命來換,他也會毫不猶豫伸直了脖子抵至他劍下。

“速去速回,我已為水仙封住心脈,以減速毒發。”化煙散一旦入血,任何法子都無法減速毒發,溫子然此言,主為令齊天保持冷靜。

齊天重重點頭,目光移到霍水仙臉上,只見其方還慘白的面氣已是微微潤紅。

齊天沈沈嘆氣,這一聲嘆息中,無奈與不舍,自責與懊喪,交織成繭,自縛其中。

佇立片刻,齊天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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