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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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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之後,齊臨淵的世界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不感朝夕,不覺陰晴。

而齊欲來和齊夫人,白叔找了整整兩個月,卻仍舊不見半個人影,甚至不聞一絲疑似之聲息。

兩個月意味著什麽,所有人都無比清楚,便是一個夢,也該醒了。

白叔負起了二人身後事的操持,將齊欲來和齊夫人平日所著裳佩各取一套,放入空棺,為向來琴瑟共好的二人立了一方衣冠冢。

而齊臨淵從那日起就再流不出淚,縱使雙親出殯之日,他也只是呆呆地跪在地上,面無表情,雙眼空洞,便像是人們常說的活死人。

在雙親的空棺入土後,齊臨淵如患啞癥,每日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任誰與他說話,他都一言不哼,像個木偶,了無生氣。

三個鋪子的重擔自此全部壓在了白叔身上,白叔每日忙於鋪中之事,小欽和小淺就守在齊臨淵跟前,寸步不敢離。

一個月後,溫子然帶著炎焰草回來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不過短短半年,齊府竟發生了如此變故,齊欲來夫妻二人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卻無端遭此劫難,溫子然不禁感嘆世事無常。

竹林裏,齊臨淵坐在躺椅上,雖睜著眼睛,卻不知在看何處,雙眼無神,遠遠看去,活似樹尖上一片雕零的枯葉,只剩茍延殘喘,經不得任何風吹雨打。他已經習慣了黑暗,習慣了這種分不清晝夜的日子。

溫子然慢慢走近,停在齊臨淵面前。

“齊公子,我是溫子然,你可還記得我?”溫子然觀察著他的反應。

齊臨淵恍若沒有聽見一般,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看來齊公子已經不記得在下了。”溫子然言語中滿是失落之感。

溫子然激將法未有見效,齊臨淵幾乎已經將自己活成了一尊雕塑。

溫子然不再多說,轉身離開。

白叔在知道溫子然回來後,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一刻也不耽擱,同前來通知的小欽回府。

見到溫子然後,白叔顧不得與他過多寒暄,直接問他可有法子醫治齊臨淵眼盲之癥。

齊臨淵失明之癥對溫子然來說其實並非難事,難就難在他而今狀況,實在不妙,明顯已經萬念俱灰,治療眼盲之癥還需要他自己的配合,除非有能讓他活下去的希望。

人一旦沒有了任何念想,就如同一支燈火如豆的殘燭,生命一點點流逝,就算別人想方設法去救,終無濟於事,時間一到,該滅,還是得滅。

思忖片刻,白叔沈沈說道:“殷小蝶。”

縱觀而今世上,恐怕只剩這三個字能成為齊臨淵活下去的希望。

“殷小蝶到底是誰?”溫子然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第一次是客棧醒來之時,從齊臨淵口中問出,而第二次聽到,卻是要用這個名字來救他。

白叔也不再顧忌將軍府之事,將諸事原委都告訴了溫子然。

溫子然心裏有了計策,道:“既然殷小蝶對他來說如此重要,那我們便從這個殷小蝶開始。”

一日,小欽和小淺搬出夕霧,放在齊臨淵面前。

“少爺,夕霧掉了好多,花枝看起來焉焉耷耷,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開花,要是不能的話,那我便將它丟了。”小淺邊說邊註意看齊臨淵臉上的表情。

那人面目依舊僵硬,繼續扮著石雕。

小欽道:“少爺沒有說話,就是默認了。”

“如此的話,那,小欽,你搭把手,我們將夕霧擡出去。”小淺將花盆往下一按,特意挪出響聲。

聽到花盆蹭地的聲音,齊臨淵眉宇間終於有了輕微的變化,皺了一下,又瞬即恢覆。

若不是小淺一直註視著他,這一閃而過的變化怕是很難被捕捉到,小淺立即對小欽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過來一起搬花盆。

小欽當即會意,腳下故意走出聲音。

“小欽,你擡那邊,我在這邊,就,就扔到外面墻根吧,這花盆還是好的,被別人撿去了還能繼續用,興許還能種上些別的花草呢。”小淺又重重地挪了一下花盆。

齊臨淵手指動了動,心底深處突然響起水滴聲。

“好重。”小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使力。

“小欽,你扶穩點。”小淺隨聲提醒道。

“小淺,小淺,快快快,花盆要掉了,花盆要掉了。”小欽語氣著急不已。

齊臨淵的心也隨著小欽的的喊聲慢慢揪緊。

“啪~”花盆摔碎的聲音。

“快,快重新找個花盆種上。”齊臨淵猛地從躺椅上站起,雙眉緊蹙,辭氣急切。

站在一旁的溫子然和白叔相視一笑,齊臨淵終於開口說話了。

“好好好,少爺別急,我馬上就去拿個花盆重新種上。”小欽喜極而泣,趕忙跑到一旁將正好好種在花盆裏的夕霧抱了過來。

小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將空花盆碎片拾起,以免傷到齊臨淵。

“少爺,重新拿了個花盆給種上了。”小欽將花盆抱到齊臨淵面前。

“在哪裏?在哪裏?可有摔壞?”齊臨淵伸出手焦急摸索。

“少爺你放心,一點沒有摔壞。”小欽緊緊地抱著花盆,放到齊臨淵手下。

一雙亂舞的手終於觸到夕霧之後,順著花枝往下摸,直到摸到盆裏泥土,毫無紅潤之氣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笑。

小欽趁機問道:“少爺,要澆水嗎?”

齊臨淵撚起一點土在手中輕輕碾著,“多久沒澆水了?”

“有個四五日了。”小欽其實昨日才給花灑了水。

齊臨淵喃喃道:“是該灑些水了。”

“少爺,你等著,我這就去拿水來。”小淺飛鳥般往水缸跑去。

少頃,小淺捧了個水盆過來。

“少爺,給。”小淺把舀水的竹筒遞到齊臨淵手上。

齊臨淵拿著竹筒楞了片刻,試著舀了一下,手中微微一沈,水盆正在竹筒下方。齊臨淵又用另一只手探到夕霧,將竹筒中的水倒了進去。

這一番動作做完,小淺和小欽兩人的衣袖已經被水沾濕。

澆完水後,齊臨淵拿著竹筒的手停在空中,左右晃了晃。

小淺當即明白過來,道:“少爺,松手就是。”

齊臨淵怔了一怔,試探性地將手一松,“嘣咚”,竹筒打在水上,齊臨淵當下往後退了兩步,神色慌張不已,緊緊抱住雙臂,眼睛左右亂轉,仿佛被什麽東西嚇到了,表情害怕至極。

小淺見狀趕緊放下手中水盆拉住他,“少爺,沒事了,沒事了,方才只是竹筒的聲音。”

溫子然和白叔也立即跑了過來。

白叔和聲安慰:“少爺,別怕。”

“白叔,下雨了嗎?”齊臨淵聲音顫抖,雙臂緊抱於膺前,不寒而栗。

白叔故作輕松地道:“沒有下雨,天氣好著呢。”

“少爺,一點風都沒有,更別說下雨了。”小欽又加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齊臨淵抱著雙臂的力氣稍稍松了些。

“少爺,溫公子回來了。”白叔適時向他提起溫子然。

齊臨淵不作聲,只點了點頭。

“炎焰草已經找到,明日我就給齊公子熬了。”溫子然絕口不提齊臨淵眼睛之事。

“溫公子費心了。”齊臨淵面上不悲不喜,言辭淡漠。

白叔岔開話題,如往常那般對話:“少爺晚膳想吃點什麽?我讓廚房去準備。”

“既然溫公子來了,那就問溫公子吧。”齊臨淵抱著的雙臂緩緩垂了下來,又是一幅無神之態。

“好。”白叔持起衣袖抹了抹眼睛。

溫子然刻意致謝:“多謝齊公子招待在下。”

晚膳時,齊臨淵與大家坐在一起,雖然還是毫無興味,話也極少,但總算肯開口了,齊府也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圍坐一起用膳了。

第二日,溫子然將炎焰草熬了藥給齊臨淵服下,連續服了五六日後,寒毒已清,齊臨淵蒼白的面色終於有了紅潤之氣。

炎焰草清了齊臨淵體內的寒毒,接下來溫子然便要治他的雙目。為免再讓齊臨淵回想起雙目失明之源,所以大家並未告之於他。話面上只是說他體內還有殘留的寒毒,溫子然需要為他更換配方,配以針灸,方能徹底清除。

齊臨淵不知其中有他,也沒多過問。

在溫子然的精心治療下,齊臨淵漸漸開始恢覆光感。

一個月後,青燈紅窗、雕梁畫棟、碩果彎枝、滿地落黃等一切景物皆重新湧入齊臨淵迷蒙的世界,仿佛闊別已久的故友,而今重回身邊。

那日早晨,齊臨淵醒來後,睜開眼睛,突覺光亮刺眼,下意識伸出手用袖子擋在眼前,眨眼數下,待慢慢地適應了這亮光後,猛然瞧見自己的衣袖暗花與清晰的手紋,齊臨淵瞬即從床上驚坐起,往被子看去,往桌子看去,往墻上的字畫看去,往窗外看去……

急急下床穿上鞋後,齊臨淵徑直朝房門走去,再沒絆到任何東西,伸手拉開了門,跑到院子裏,一眼便瞧見了那株夕霧,雕零地連一片花瓣都不剩下,再看向周身所熟悉的一切事物,齊臨淵深吸一口氣,猛地閉上眼睛,忐忑片刻,又緩緩睜開。

“公子。”小淺一時怔在廊下,手中的面盆滑落,打在地上,盆裏的水倒的滿地都是。

齊臨淵微怒,“怎的如此不小心,衫子都打濕了。”

小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衫子,一臉的不可置信,“少爺,你……你能看到我的衣裳濕了?”

“嗯。”齊臨淵淡淡答道。

“白叔,溫公子,小欽,少爺的眼睛好了,少爺的眼睛好了。”小淺邊跑邊喊,歡呼雀躍。

齊臨淵笑著搖了搖頭。

聽到小淺的喊聲,大家都趕緊跑了出來。

溫子然為齊臨淵把脈診斷後,嘴角上揚,“本是為臨淵治的寒毒,未曾想到竟稀裏糊塗將你的眼睛也治好了,真是奇事一件。”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少爺終於能看得見了。”白叔雙手合十,四方躬拜,嘴裏喃喃。

“那是我們少爺福氣好。”小欽臉上笑開了花。

“多謝子然。”齊臨淵就是反應再慢,在重見光明之時也明白了過來,這世上哪有這麽多奇事。

“莫要謝我,我可是什麽忙都沒有幫上。”溫子然抵死不認。

既然溫子然執意撇清,齊臨淵便也不再多言。

溫子然不等他答話,又繼續說道:“你體內寒毒雖清,氣色漸好,但還得強身,當下你急需一位師父教你武功,內功裏調,外功防身。”

任溫子然說的有道有理,齊臨淵卻是毫不猶豫地搖頭。

溫子然不明所以,問道:“有顧忌?”

“學來功夫有何用?得上天憐憫,讓我茍活於世。現在又得以重見天日,我已了無遺憾。”齊臨淵直直地看著只剩下枝椏的夕霧,輕淺一笑,眼中卻已無半點欲望。

“你若如此說,那我便是白治了你,倒不如將那炎焰草用在想要努力活命之人身上,也總比給了你強。”溫子然憤然斥道,拂袖而去。

“少爺,你方才這樣說,可真真是傷了溫公子,你不知溫公子為給你采這炎焰草,在大漠裏走了一個多月,黃沙漫天,有時候好幾天都喝不上一口水,這草偏又長在大漠深處,若是別的人去了,恐怕是個有去無回。”白叔是打心底裏佩服溫子然,實際情況斷然比其只言片語還嚴重的多。

齊臨淵垂著頭,思索著白叔的話。

“是啊,少爺,溫公子回來時都瘦了好多,也黑了好多。”小淺見到溫子然回來後的第一眼,竟差點沒有把溫子然認出來,他當時面黃肌瘦,眼圈深陷,像換了個人似的。

“還有小蝶,小蝶還活在世上,難道你就不想去找小蝶了嗎?想要小蝶一輩子都活在追殺與恐懼之中嗎?”白叔情急之下,只得搬出小蝶,希望激出齊臨淵的意志。

“對啊,少爺,你應該聽溫公子的,學了武功就可以打敗那些壞人幫小蝶報仇了。”小欽比出練武的動作。

齊臨淵仍是低頭不作聲。

“少爺。”白叔急地吼了出來。

齊臨淵依舊一個字都沒說,表情木然,默然轉身,踱回房間。

“哎~”白叔又氣又急,卻又拿他沒有辦法。

“白叔,這可怎麽辦啊?”小淺著急問道。

白叔交待道:“你們在這裏好好看著少爺,一步都不能離,我這就去找溫公子商量商量,看看他有沒有辦法。”

溫子然此時正關在屋裏生悶氣。

“溫公子,溫公子,你在裏面嗎?”白叔在外面敲著溫子然的房門。

“白叔請進。”溫子然生氣歸生氣,卻也知分寸。

白叔聞聲,推門而入,一臉歉意,“溫公子,實在對不住,還請你千萬莫要生少爺的氣,少爺年紀還輕,短短半年內便經歷了如此多的變故,將軍府一家慘遭滅門,小蝶不知所蹤,沒過多久,老爺和夫人也先後掉進河裏,連屍首都沒有找到,老爺和夫人落水那晚,少爺當時差點也跳了進去,是我及時趕到硬拉住了他,用石頭將他打暈過去,他才得以活下來,所以少爺才成了現在這樣。”白叔說完,聲音哽咽,老淚縱橫。

“白叔,這些我又豈會不知,我方才只是一時氣急罷了,你放心,這武功,他學也得學,不學也得學。既然你們當初將我從湖裏救出,我便不會撒手不管。雖然他體內寒毒已清,但身體始終綿軟無力,總不是個辦法,況且他手無縛雞之力,若是哪日真找到了小蝶,不僅救不了人,連他自己也會搭進去。”溫子然已然氣消。

“溫公子說的是,我會再好好勸勸少爺,只是不知以少爺的狀況當拜入哪派門下?”天下門派眾多,功夫各有千秋,白叔對此著實一點都不了解。

溫子然搖首道:“哪門哪派都不用他拜入,我心中已有合適人選,該收的恩,也是時候去收了。”

白叔好奇問道:“若是不用拜入門派又能讓少爺學到武功,那自然甚好,就是不知溫公子所說之人乃是哪位高人?”

溫子然道:“名號而已,不曉也罷,只是我曾經救過他,他欠我一個人情,這下正好讓他還了。”

“我就先在這裏替少爺謝謝溫公子了。”白叔抱拳欲跪。

溫子然見狀趕緊起身扶起白叔,“白叔你這是作甚?我的命本就是你們救回的,倘若你們當時未路過寒湖,或者臨淵沒有往湖中瞧去,那裏人跡罕至,我必死無疑,區區小事,何以當此大禮,你這不是折煞我了。”

“溫公子實乃重情重義之人,少爺當初將你救下,或許也是上天註定。”白叔說著又是一瀑老淚。

溫子然詞嚴厲色地道:“我明日便動身去找人,到時候人來了,刀架脖子上也得逼他學。”

白叔感激涕零地看著溫子然,“勞溫公子跑一趟,我一定好好勸說少爺。”

溫子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見到齊臨淵之時,雖也不愛多說,但身上卻無半分叛逆之氣,可半年之後的他,溫子然微微搖了搖頭,“是得好好勸他,先前沒看出來,他脾性這樣倔。”

“公子以前卻不是這樣,”白叔嘆了一嘆,“罷了,還能活下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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