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下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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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菩提寺回去後剛好趕上晚膳,累極的小蝶在顛簸的馬車上深睡過去,殷夫人沒有將她喊醒,只讓廚房留了飯菜,而齊臨淵也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碗筷不再進食。

小蝶一覺醒來天已微黑,蒼穹之上,淡月空懸,她一把掀起被子,豁啦一下打開房門,捂著“咕咕”作響的肚子,對著門口候著的侍女嚷道:“秋兒姐姐,小蝶好餓。”

“小姐你起來啦,奴婢去給小姐拿飯菜。”秋兒欠身退下。

小蝶又轉身回房,坐於桌前拿了顆蘋果咬了一口,寡淡無味,重新放下。亂瞟幾眼,視線晃到鏡臺下的一個小抽屜上,她從凳子上跳下來徑直往抽屜走去。

打開抽屜,裏面穩穩地放著齊臨淵送她的《蝶戲夕霧圖》,小蝶拿出那幅畫細細欣賞了起來。

正當她看的入神之時,齊臨淵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齊臨淵將托盤放於桌子上,把裏面的飯菜一一拿出來,看到小蝶坐在鏡臺前認真地看著手中的東西絲毫未察覺有人進來,便出聲問道:“看什麽呢?”

小蝶被齊臨淵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頭才看到正在擺碗筷的齊臨淵,“臨淵哥哥,嚇唬小蝶。”

“傻,臨淵哥哥怎麽舍得嚇你。哥哥方才就進來了,小蝶太入神了,沒有發覺。”齊臨淵擺好碗筷踱到小蝶身後,看向她手中的畫。

小蝶將畫舉到齊臨淵眼前,樂呵呵地道:“夕霧,臨淵哥哥畫的夕霧。”

“小蝶先吃飯好麽?畫等會兒再看。”齊臨淵說著就把畫從小蝶手中抽出,細心卷好,放在鏡臺上。

小蝶移過目光,卻在桌上看到兩幅碗箸,狐疑道:“咦?臨淵哥哥沒有吃飯?小蝶睡覺,臨淵哥哥也睡覺?”

齊臨淵給小蝶碗裏夾了一塊豆腐,淡然解釋:“哥哥沒有睡,吃飯時還不餓,所以只吃了一點。哥哥現在餓了,和小蝶一起吃好嗎?”

“臨淵哥哥也吃。”小蝶卻故意給齊臨淵夾了一顆蒜瓣,然後裝傻不知,繼續埋頭吃飯,眼睛卻偷偷地瞟向齊臨淵。

“你這丫頭,為何給哥哥夾蒜瓣?”齊臨淵笑了笑,把蒜瓣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假裝不明就裏的小蝶終是忍不住笑出了聲,“臨淵哥哥,傻瓜。”

“你呀。”齊臨淵用筷頭輕敲了一下小蝶的頭,又給她夾了一塊炒肉絲。

小蝶夾起肉絲放入口中,邊嚼邊問:“臨淵哥哥喜歡蒜瓣?”

“不喜歡。”齊臨淵一直顧著小蝶,自己卻沒吃幾口菜。

小蝶“咦”了一聲,“臨淵哥哥吃蒜,小蝶看到。”

齊臨淵笑了笑,“因為是你給哥哥的。”

“小蝶不給哥哥蒜瓣。”小蝶又重新給齊臨淵夾了青菜。

齊臨淵看了小蝶一眼,眼梢微挑,夾起青菜細咀一番。

小蝶餓極,加上殷夫人不在旁邊,這頓飯吃的極快,一刻功夫就吃飽了。

“臨淵哥哥,出去玩。”小蝶把碗一推,跳下凳子。

“好。”齊臨淵將碗筷重新歸入托盤,交給了門口一直候著的秋兒。

天色又暗下幾分,襯地月光亮上不少,點點繁星鑲嵌於旁,一縷薄雲乘風而來。

二人散步到花園裏,月光如霜,揮灑夕霧之上,無端鍍上一層蒼涼之感。

小蝶四下看了看,確認無人後,辣手摧花,迅速摘下一朵夕霧。

齊臨淵被她偷偷摸摸的動作逗笑,“來,哥哥給你戴在頭上。”

小蝶看了一眼夕霧,高興地點了點頭,把她偷偷摘下的夕霧放入齊臨淵掌中。

“好了。”齊臨淵將夕霧插在了小蝶的發髻處。

“臨淵哥哥,好看?”小蝶自己看不見,只得問齊臨淵。

“好看。”齊臨淵溫言笑道。

小蝶把食指豎在唇上,作禁聲狀,“噓!臨淵哥哥,秘密,不說,娘親罵小蝶。”

齊臨淵也學著她的樣子,一本正經地承諾道:“噓!我誰也不說。”

“臨淵哥哥,取下來,不給娘親看。”小蝶將頭偏向齊臨淵,有膽做卻沒膽招罵,心中“咚咚”打著鼓。

“好。”齊臨淵依言將其發絲中的夕霧拈了下來。

被小蝶偷偷摘下的夕霧只在她頭上待了片刻便被取了下來,她自己都未曾看到她戴夕霧的模樣。

小蝶珍寶似的把摘下來的夕霧藏入袖中,再看了一眼開的正盛的夕霧,確認看不出來有少,方舒了口氣。

齊臨淵為她理了理發絲,“若是被嬸嬸發現了,你就說是臨淵哥哥摘的,別怕。”

小蝶卻做出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堅定地搖頭,“小蝶偷花,臨淵哥哥沒有,不冤枉臨淵哥哥。”

“我們小蝶,懂事了。”齊臨淵望向小蝶的目光恰如今晚月色,沈靜如水,亦溫柔無刺,不傷萬物分毫。

小蝶睢盱夜幕中閃爍繁星,眼如勾月,“星星,好看。”

齊臨淵卻是垂下頭,俯視其眼中璀璨,迢迢河漢,由遠及近。

兩人一直玩至涼風微起,皓月當空,齊臨淵才將小蝶送回了房,侍女已站在外面打起了盹。

獨自回房後,齊臨淵熄了燭火,引溶溶月光流進,斜影滿地。

盡管玩了一整日,齊臨淵卻毫無睡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許是後日便要離開京城,與小蝶相遇的畫面一幕幕在他腦中閃現,五年前還是嬰孩兒的小蝶,兩年後已會呀呀囈語的小蝶,三年後問“你是誰”的小蝶,每一幕都是那樣清晰。想起小蝶頑皮的模樣,哭泣的模樣,齊臨淵不由得發出了笑聲,再看窗前月光,仿佛更柔和了些。

轉念想到這次離開京城,不知何時才能再來,齊臨淵又幽幽地嘆了口氣。

正當他傷嘆之時,地上的月光處猛然閃過一個黑影,齊臨淵眼瞳赫然放大,驚坐起,直直盯著窗戶,良久,卻再無黑影閃過。

齊臨淵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適才沒有看錯,心中一陣驚駭。

此時的將軍府,皆已閉門入睡,這黑影如此之快,決計非是府中之人,齊臨淵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趕忙掀開被子,躡手躡腳下地趿鞋,而後輕輕地走到門後,附耳於上。

但無論如何凝神靜聽,外面都只有風吹草木之聲。

頓了頓心神,齊臨淵將房門開了一個小縫,從縫中往外看去,並無異常之處。

他不敢大意,更不敢高聲呼叫,怕萬一驚動了什麽,只得緩緩將門再開大了些,探出腦袋四下張望,確認沒人後,又撚腳撚手踏出門檻,背靠青墻,鉆進檐影,小心翼翼地在檐影中挪動,官覺剎那間敏勝平常,一絲輕微的風吹草動都能察覺。

及至移到小蝶房外,仍是沒有發現方才黑影,齊臨淵不禁納悶,難道自己感覺有錯,幻覺而已?

此時不說黑影了,連只飛鳥都沒有,齊臨淵暗暗自嘲,自己可能當真目濁,登時釋然,回首朝小蝶房門望了一眼,不由淺笑,又原路摸回房間。

轉身關門時,卻見一黑影倏地飛出院墻,消失在黑夜中。

這下齊臨淵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黑影從身形上看去分明是一個身著夜行衣之人,絕無差。齊臨淵當下大駭,猛地扯開門,跑入院中,眼睛到處搜尋,結果卻跟方才一樣,又是什麽都沒有,整個將軍府寂靜無聲,唯有羊角風燈之下,影影綽綽。

齊臨淵想要喊醒管事,將自己所見之事告知於他,踏出兩步後又退了回來,心想若是憑自己一面之詞,未免讓人覺得自己小題大做,驚動全府上下不說,若是黑影不再出現,那自己豈不是成了眾矢之的,白白擾了大夥清夢?況且此處是將軍府,當今世上,想必無人會膽大到敢來將軍府作祟。再則,若是那黑影真有歹意,為何沒有聽到任何呼叫之聲?

細細想來,或許來人只是貪圖府中財物。不過,這將軍府的財物豈是隨意便能偷得的?依方才黑影離去之勢,今晚斷然不會再返回,待明日再告知叔叔嬸嬸也不遲。

經此一遭,這時的月光已不似方才那樣祥和,總給人一種滲涼悲然之感,而月光不及暗處,好似有東西蠢蠢欲動,只待破影而出。

齊臨淵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心中寒意頓生,雙手環抱揉了揉,再四下張望,仍是無半點動靜,方一步一顧首地回了房。

進屋後,齊臨淵仍是沒有放松警惕,躺在床上繃著神經,豎起耳朵凝聽外面響動,目不轉睛地看著窗戶,一眨不眨。

良久,不聞任何動靜,齊臨淵到底扛不住了,不知不覺耷下眼簾,沈沈入夢。

翌日早晨,齊臨淵顧不得等小蝶來敲門,穿好衣衫就去找了殷將軍,將昨夜所瞧之事纖悉無遺地如實告知。

殷闋聽後,大笑道:“侄兒莫要擔心,一些江湖小賊罷了,我殷闋府上的東西豈是他能偷去的。”

殷夫人卻不似殷將軍那般毫不在意,向來心細如發的她立即吩咐下人清查府中是否有丟失之物。

殷闋卻認為她多慮了,不過為了讓她放心,也不多言語,任她著人清查。

問過齊臨淵一些細節之後,殷夫人也無法斷定那黑影此行目的何在,只得讓眾人皆提高警惕,尤其夜間巡視,從速加強。

穿戴整齊的小蝶一如既往來到齊臨淵房外,卻瞧得房門已然洞開,一時納悶,跑入房內,卻也未見著人,連床底、櫃中、桌下,甚至被子裏、枕頭下、抽屜裏,連小盒子中都一處不落地翻了一遍,仍是沒有看到齊臨淵半□□影,當下焦急起來,慌忙跑到院子裏,到處尋人。

偌大的院子,哪裏有臨淵哥哥?小蝶尋他不到,心中惶惶悲戚,癟嘴欲哭,涕泗磅礴之際,忽而瞥見齊臨淵出現在廊下轉角處。

遠遠望見齊臨淵的身影,小蝶淚珠大顆大顆落下,拔腿就向齊臨淵跑去。

“臨淵哥哥,臨淵哥哥……”小蝶一頭撞入齊臨淵懷中,緊緊地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丫頭這是怎麽了?”齊臨淵英眉緊蹙,環抱住在他懷中啜泣的小蝶,聽著小蝶的哭聲,他心突而抽地厲害。

“臨……臨淵哥哥,哥哥……”小蝶全然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發生什麽事了?為何哭的這麽傷心?”想起昨晚黑影之事,齊臨淵更是焦急不安。

緩了好一會兒,小蝶才冉冉擡起頭,“臨淵哥哥,不見了,小蝶,找不到哥哥……”

齊臨淵腦中繃緊的弦陡然一松,倏爾又蹙起了眉頭,他明白小蝶為何傷心了。

齊臨淵掏出絹帕,為小蝶抆去滿臉淚水,指腹輕輕地摩挲著她粉嫩的小臉,“若是他日你再找不到臨淵哥哥,就去青檀樹下。哥哥若是找不到小蝶了,也會去青檀樹下,一直等你。”

“不要。”小蝶皺眉搖頭,絲毫聽不進去。

“為何?”齊臨淵眼中滑過一絲哀愁。

“不要你走。”小蝶緊緊拽著齊臨淵的衣衫,生怕他真的消失不見,再也找不到他。

齊臨淵又欣喜又無奈,不想騙她說自己絕不會走之類的話,但又不忍直接告訴她自己明日便要離開京城,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左右為難。

“臨淵哥哥。”小蝶見他不答話,又提高聲調喊了他一聲。

“小丫頭,不管臨淵哥哥去了哪裏,一定會再回到你身邊,你一定等著我,哪裏都別去,等哥哥來找你。”齊臨淵伸手摩挲著小蝶的額頭,認真說道。

小蝶眉頭緊皺,眼中情緒莫名,直直地看著齊臨淵,不置可否。

“好嗎?”齊臨淵語氣依然溫柔如風,聽不出一絲波瀾,喉處之突卻快速地上下滑動。

氣氛又僵了片刻,小蝶仍是不言語。

“好嗎?”齊臨淵辭氣中終於有些著急了,英眉擰在一起。

“臨淵哥哥,小蝶聽話。”小蝶伸出手為齊臨淵撫平額頭,終是答話了。

齊臨淵臉上的冰層頃刻破碎,春風拂面。

“臨淵哥哥,你去哪了?小蝶剛剛,找不到你。”小蝶撅著嘴,臉上每一處都寫著委屈。

思忖片刻,齊臨淵決定不將昨夜黑影之事告訴小蝶,若是她知道後肯定會被嚇壞,故而換了副輕松的表情,笑道:“哥哥今日起的早,小蝶還在睡著,哥哥不想吵小蝶,就四處轉了轉。”

小蝶打了打齊臨淵的手掌心,就如平日裏殷夫人教訓她那般,肅然道:“臨淵哥哥,你要叫小蝶。”

齊臨淵由著她懲罰,面上笑色更濃,“好,哥哥記住了。”

“小丫頭,跟哥哥去小河邊看花、扔石子好不好?”齊臨淵不忍虛耗離開前的每一刻時光。

小蝶訓話般正色叮囑:“臨淵哥哥要贏,要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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