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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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中又過去八日有餘,年至,除夕之夜,江河歡騰,草木結彩。

這一日,全府上下都換上了紅衣粉袍,處處貼滿了彩染年畫、丹紙窗花,府門上還貼了一副紅底黑字的吉祥桃符,人人笑逐顏開,一片喜氣之色盎然。

小蝶著了件蜻蜓點荷紅綢棉衫,腳下一雙芙蓉朱鍛繡鞋,最外面仍是那件帽墜如意結紅穗、白錦夕霧繡披風,頭上雙髻處多了支桃雪含芳簪。如往常一樣,小蝶早早地敲響了齊臨淵的房門。

“臨淵哥哥,小蝶新衫,好看嗎?”齊臨淵開門後,小蝶站在門口轉著圈子,歡喜問道。

“小丫頭,好看。”齊臨淵今日身著一件暗花緋鍛長袍,外面是一件月白雲錦披風,瑪瑙扣朱襟襯得他雪膚更蒼白了些,他懷抱袖爐,半椅門框,病態微顯,欣賞著面前如仙童般的小人。

“臨淵哥哥好看,哥哥帶小蝶出去玩。”小蝶不待齊臨淵回答便一把拉起他的手將他往外面拽去。

街市上熱鬧非凡,叫賣聲不絕於耳,除夕之日的攤子所賣之物比往常繁了許多,小蝶耐心甚好,拉著齊臨淵一攤一攤地次第而觀,竟一個也不肯放過,齊臨淵便由著她拉著到處瞧。

俄而,一個賣燈籠的小攤引起了小蝶的註意,只見攤上的燈籠各式各樣,形狀大小皆不盡相同,小蝶將每一個都拿起仔細瞧看,最終目光鎖定在一只墜著淺紫蝶結綢帶的殷色手提浣花燈上。

小蝶拿起提桿一頭,撥弄著亂纏於花燈上的緞帶,緞帶飄然垂下,隨風而動。小蝶眼笑成月,左右輕晃著這個浣花燈,愛不釋手。

“這個花燈現在是小蝶的了。”齊臨淵不知何時已將這浣花燈買下。

“臨淵哥哥,好。”小蝶一手提著浣花燈,一手牽著齊臨淵,又往下一個攤子跑去。

“臨淵哥哥,小蝶吃糖葫蘆。”

“好。”

“臨淵哥哥,小蝶吃桂花糕。”

“好。”

“臨淵哥哥,小蝶吃青梅幹。”

“好。”

……………………

“臨淵哥哥,小蝶吃銀絲糖。”

“好。”

小蝶一路上將所看到的小吃都要了個遍,齊臨淵不厭其煩地將她所喜之物都買了下來,足足有二十來種,齊臨淵將這些零零散散的小吃打成一個大包袱,背在身上。

“小蝶累了?”齊臨淵察覺到小蝶的步子越來越慢,全然不似先前那般雀躍。

“臨淵哥哥,回。”小蝶提浣花燈的手力都軟了幾分。

“好。”齊臨淵將包袱挎於胸前,背朝小蝶蹲下,轉頭看向她,拍了拍自己肩頭,“小蝶上來,哥哥背你回去。”

小蝶毫不猶豫地拒絕:“娘親說了,不能讓臨淵哥哥累。”

齊臨淵又拍了拍自己的肩頭,笑著安撫:“不礙事,哥哥力氣很大,能背起小蝶,快上來。”

遲疑片刻,在齊臨淵的再三保證下,小蝶才提起浣花燈輕手輕腳地趴到齊臨淵背上緊緊攬住他脖頸。

齊臨淵剛起身那下,背後的重量委實讓他艱難了一把,連眉頭都不由得皺在一處,他暗暗凝了凝力氣,轉而換上一副輕松之態,起身之時雖趔趄了數下,但最終還是穩穩地站了起來,而彼時,額角已滲出一層密密涼汗。

“你看,哥哥沒騙你,我能背起小蝶的。”齊臨淵辭氣故作輕松,為讓小蝶相信,他還背著小蝶緩緩原地轉了兩圈。

小蝶學著素日裏母親讚揚她的模樣,擺出一副大人之態,拍了拍齊臨淵的頭,“臨淵哥哥,出息。”

這個拍頭的動作牽動小蝶身子,而至齊臨淵背上軟軟的一團突然晃了兩下,齊臨淵病弱之軀陡然一躬,為背穩她,齊臨淵手上力氣加大,卻激地喉中一癢,本該是一陣猛咳,但他生生忍了下去,蒼白的臉上霎時憋出一抹浮紅,不過須臾,又很快恢覆如雪無暇。

“小蝶把花燈拿好了,因為臨淵哥哥要帶小蝶飛咯。”齊臨淵剛說完,便覺脖子上一緊,他嘴角輕揚,浮上一抹淺笑,當真小跑起來,身上的月白披風迎風張開,竟真如一雙白翼振翅欲飛。

“臨淵哥哥,快。”小蝶笑聲如鶯,趴在齊臨淵背上指揮。

“好,那小蝶可要抓緊了。”齊臨淵果真加快了速度。

好在將軍府離街市不遠,齊臨淵一路上跑跑停停,只一炷□□夫便到了,若是再遠些,他這般跑下來,估計得歇上好幾日才緩的過來。

就是如此近的距離,這一路也將他累的不輕,將小蝶支走後,他一個人關著房門在屋裏兇咳了好一陣才覺得喉中暢快了些,而早上才換的內衫早已濕透。方才一路跑著,身體發熱,還未有所覺,這會兒冷下來後,全身陡然一陣冰涼,冷不丁打了個寒戰,他立馬取出一件幹爽的內衫換上。

“臨淵哥哥,開門。”才分開片刻功夫,小蝶又敲上了齊臨淵的房門。

齊臨淵快速扣上最後一顆瑪瑙扣,拉開門。

“臨淵哥哥,吃。”小蝶將一個紙包遞到齊臨淵跟前。

齊臨淵接過一打開,裏面正是他們在街市上買的桂花糕,一塊都沒有動過。

“小蝶不吃桂花糕?”齊臨淵捧著完好的桂花糕,顯得有些詫異,這個小丫頭平日可是愛極了這些糖糕。

小蝶搖了搖頭,認真說道:“給臨淵哥哥。”

齊臨淵恍然大悟,原來這小丫頭是沒舍得吃,齊臨淵心頭油然一暖,渾身疲累一掃而空,他取出一塊桂花糕放入嘴裏,慢慢品嘗,突然覺得,世間美味莫過於此。

齊臨淵俯下身,將手中餘下的桂花糕送到她面前,“哥哥吃了,這些都給小蝶。”

夜幕降臨,殷闋一家三人同齊欲來一家三人,共坐一堂,歡用年飯。

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玲瓏珍饈,香醪佳釀。

雖兩家人這些日子同在將軍府,但齊欲來每日都要在京城的各個藥鋪裏查探記錄。

而殷闋這邊,雖無戰事,但他卻每日早早便出了府,深夜才歸,連殷夫人都甚是不解,不知其在做何事,所以齊欲來與殷闋這些日子交談甚少。

趁著合家歡慶之日,兩人當然是要好好喝上一番,把酒言歡,而其餘四人便在一旁邊用膳邊逗趣。

桌子中間擺了一盤清蒸鯉魚,小蝶剛將筷子伸向鯉魚,便立即被殷夫人投來的眼神制止,礙於娘親不允,小蝶砸了咂嘴,依依不舍地看了鯉魚一眼,小手一偏,箸子探入旁菜。

埋頭吃飯的小蝶突然擡起頭,望向殷夫人,“娘親,小蝶玩煙花棒。”

殷夫人正色叮囑:“只能玩煙花棒,不許碰爆竹。”

“小蝶不碰爆竹。”小蝶向殷夫人點頭保證,眼睛又轉向齊臨淵,對他扮了個鬼臉。

齊臨淵撲哧一笑,又覺喉中發癢,趕忙喝了勺雞湯壓住。

小蝶的小動作沒有瞞過娘親,殷夫人嚴厲輕斥道:“好好吃飯,不許搗亂。”

小蝶立即止色,乖乖埋頭吃飯,不再言語。

“妹妹對小蝶太過嚴厲了些。”齊夫人在一旁笑道。

“姐姐不知,若是不對她嚴厲些,日後哪像個女子,出嫁前就不會安於閨中做些女子家應當要會的刺繡,讀女四書。”殷夫人辭氣中頗有些無奈,殷闋以前是征戰沙場的將軍,幾乎從未插手過這個女兒小蝶的教管,都是殷夫人一直唇舌誨育,若是她管的嚴了些,殷闋還會勸她莫要對小蝶太過苛責。

“妹妹莫要憂心,小蝶是個乖巧伶俐的孩子,日後定會是一方碧玉閨秀。”

“若小蝶真如姐姐所言那便是最好了。”

齊臨淵也豎耳悄聽母親和嬸嬸之言,他私心覺得小蝶若是一直這樣也沒有任何不好之處,而且不管小蝶日後依舊如此還是收了性子成為閨中之秀,小蝶依然是這個在他面前無所忌憚的小小姑娘。

小蝶吞下最後一口菜,放下箸子,“娘親,小蝶飽了。”

殷夫人也放下箸子,對齊臨淵和小蝶招手,“淵兒、小蝶,來。”

二人依言走到兩位夫人面前。

殷夫人笑盈盈地給了兩人一人一個錦繡荷包。

“小蝶過來嬸嬸這裏。”齊夫人也從懷中拿出兩個荷包,一個給了小蝶,一個給了齊臨淵。

小蝶麻溜地打開兩個荷包,驚喜喊道:“錁子。”

“臨淵哥哥,你的。”小蝶忙不疊往齊臨淵手中瞧去。

“好。”齊臨淵立馬將自己手中的兩個荷包挨個打開,只見殷夫人給的荷包裏是筆錠如意式的錁子,而齊夫人給的荷包裏是桃花式的錁子。

小蝶將頭湊近一看,歡笑道:“和小蝶的,一樣。”

“給小蝶。”齊臨淵將兩個荷包重新系好塞進小蝶手中。

“臨淵哥哥,出息。”小蝶一下得了四個荷包,歡喜地語無倫次。

“臨淵哥哥,玩煙花棒。”小蝶伸出手想去拉齊臨淵,可發現兩只手被四個荷包塞地一點空隙都沒有,一時躊躇不定,不知是該繼續抱著荷包,還是放下荷包去拉齊臨淵。

齊臨淵看出了她的猶豫,立即拿過她手中的荷包,不讓她自己選擇,“臨淵哥哥幫小蝶拿。”

“嗯。”小蝶兩手空空,一把牽上齊臨淵,朝著飲酒當歡的殷闋和齊欲來喊道:“爹爹、娘親、叔叔、嬸嬸,小蝶玩煙花棒。”

“好。”已經微醺的殷闋端著酒杯點頭,或許根本沒聽清小蝶說了什麽。

“好,好,好。”齊欲來將酒杯放入嘴邊猛飲一口,他也不甚清醒了。

“只能玩煙火棒,不許玩爆竹。”殷夫人對小蝶再三叮囑。

“臨淵哥哥,走。”小蝶握住齊臨淵的手暗暗地使了下力,眼睛偷摸眨了眨。

齊臨淵揉了揉肉她軟乎乎的小手,跟在座長輩禮別之後便牽著小蝶跑了出去。

潑墨蒼穹,又飄起了點點雪花。

小蝶兩只手都握著綻放的煙花棒在雪中轉圈揮舞,齊臨則立在一旁,拿著一把未點燃的煙花棒候著。

小蝶手中的煙花棒燃盡,又跑到齊臨淵面前,“臨淵哥哥,來玩?”

齊臨淵新點兩根煙花棒遞給她,“小蝶玩,哥哥看。”

小蝶卻只接過一根,執意拉齊臨淵加入。

玩了半晌,小蝶已經玩膩,握著煙花棒甚覺無趣。

小蝶突然奇想,嘟了嘴拉住齊臨淵袖角,央求:“臨淵哥哥,出去玩。”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像是生怕齊臨淵不答應。因為在這之前,殷夫人從不允許她入夜之後出門。

齊臨淵卻是想也沒想,一口答應。

兩人平日也老愛出府去街市上玩,下人和侍衛都已習慣,只要有齊臨淵一路,侍衛向來不會阻攔。

除夕之夜的街市,可比將軍府熱鬧得多,餃子攤比往常更多了數處,一堆堆的熱氣在街道兩旁不停上騰。小孩們都拿著綻放的煙花棒嬉鬧游戲,“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從西面八方傳來,此起彼伏。

齊臨淵將小蝶護得非常緊,生怕哪個淘氣的小孩突然沖過來撞到小蝶。

街角處,好幾個小孩圍成一圈,不知在做些什麽,小蝶素來愛看熱鬧,這會子好奇心上頭,不管不顧地擠開人群往跟前湊,還未看清內裏,卻見圍成一團的小孩捂了耳朵瘋狂四散,只聽“嘭”的一聲,一顆爆竹在小蝶腳邊三尺之距處轟然炸開。

小蝶先是一驚,瞬即撇嘴,再而嚎啕大哭。

齊臨淵霎時面色如灰,迅速將小蝶抱入懷裏,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不怕,你乖,臨淵哥哥在。”

小蝶死死地抱住齊臨淵,哭勢絲毫不減。

齊臨淵一顆心猛然揪成一團,卻手足無措,只得不停安慰:“不怕不怕,你乖……”

“喲,這是哪家小娃娃,如此經不起嚇,一顆小小的爆竹就能哭成這樣,沒出息。”一個滿帶挖苦的陌生聲音不適宜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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