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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夕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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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駛的馬車上,霍水仙和齊天相對而坐。

說起來,霍水仙與齊天連半面之交都算不上,如今卻同乘一輛馬車,縱然車廂寬敞,但霍水仙仍有局促之狀,尤其發覺對面男子正一眼不眨地盯著自己。

霍水仙覺得應該說點什麽來緩解這種令人拘謹的氣氛,想了想,決定與他拉家常,遂道:“不知我此番前去可會打攪到齊公子的令尊令堂?”

齊天平靜地道:“無妨,高堂離世已久。”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叫霍水仙呼吸一窒,她如同中了魔咒般,整個人全然失去控制,未經任何思考,突然伸出手擁向齊天。當她終於清醒過來時,齊天已經被她摟進了懷裏。

而事情發生的那一瞬,齊天的驚訝不比她輕半分,他渾身一震,四肢百骸陡然僵硬,猶如被人點了穴道,無法動彈。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一個穿著淡紫色羅裙,裙上開滿了夕霧的小女孩,在地上摔倒了之後,哭著鼻子跑到他面前,讓他抱她。

時間仿佛於這一刻靜止不動,車廂周圍好似憑空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車夫的喊聲,馬蹄與路上石子碰撞的踢踏聲,全部擋在了外面,而此刻屏障內的兩人只聽得到不知是從誰胸腔裏發出的“嘭嘭”聲,奏出了這世上最美妙的律動。

這一個須臾的擁抱,卻似持續了千年,直到車夫喊了聲:“公子,到了。”車上兩人的思緒才從遙遠的地方被拉了回來。

霍水仙尷尬地松開了手,顧不得整理起皺的衣衫,只下意識抓起一旁的包袱,逃也似地下了馬車。

“見鬼。”霍水仙暗暗罵道。

她簡直要瘋了,竟鬼使神差地行了這般輕浮之事。她到底怎麽了?色膽包天到這般地步了?

齊天看著她倉皇而逃的身影,周身經脈被打通一般,油然舒暢,他不著痕跡地笑了笑,那個人,一顰一笑,多麽像他的姑娘。

馬車停在了一處院落門口,這處院落外觀修飾不多,是這個時代建築物清一色的青磚綠瓦,紅漆木門,門口坐著兩頭石獅,在眾多院落中顯得毫不起眼。

霍水仙壓下內心狂躁,將目光轉移到別處。

她註意到,其他院落的牌匾上都寫著某某府,而這處院落的牌匾上卻簡單的寫著兩個字——夕霧。

“公子回來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笑吟吟從裏面走出。

老人頭發花白,額間溝壑縱橫,但說起話來卻聲如洪鐘,腳步更是沈穩有力,整個人神采奕奕。想是平日裏鍛煉的好,才會如此容光煥發。

齊天走近老人身旁,附耳低語。兩人交談聲甚小,霍水仙雖離的不遠,卻一個字都沒聽到,心下揣測應當是在與老人解釋她的到來。

終於等到他們談完了,齊天走到霍水仙跟前,“姑娘隨白叔進去即可,有需要便說與白叔,就把這裏,”頓了頓,恰有清風揚來,直吹入他眼中,皺了一波雲水,“當做自己的家。”

“好。”霍水仙微笑著點點頭。

老人轉過頭來看著霍水仙,眉眼比方才更彎了些,“霍姑娘,請進。老仆是這裏的管事,大家都叫我白叔。我現在先帶你去房間休息,馬車一路顛簸,姑娘辛勞。”

“多謝白叔,不得已要在府中打擾幾日,有勞了。”霍水仙對這個白叔充滿了好感,覺得他就像自己的外公一樣親切。

“姑娘萬不要跟我這個老頭子見外,有什麽需要的你盡管跟我說,莫覺生分。”白叔又細細地看了霍水仙幾眼,心中不由驚嘆,她跟畫裏的那個人,實在太像了。雖然過去了十一年,模樣上變化很大,但是有的東西,永遠也改變不了。

霍水仙微微頷首,隨白叔進了院子。

進入院子後,霍水仙才知道什麽叫別有洞天。

院子的外觀雖平平無奇,但內裏卻另有乾坤,入眼的景象把霍水仙驚地目瞪口呆。

一眼望去,一大片紫色的花海,微風輕起,紫波緩開。

從紫霧中伸出的長廊連著一個精巧的綠瓦小亭和一座不大的青屋,此間所有的東西都猶如鑲嵌在一塊紫晶內,每一個點綴都恰到好處,加之多餘,減之不足。霍水仙沒有想到外表平平無奇的院落,裏面竟修建地如此巧奪天工。真應了那句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紫霧左方,小亭不遠處,一架隨風輕晃的秋千是整個院子的畫龍點睛之筆,由粗繩、古木紮出的秋千為這片花海徒增了一份歡趣之意。霍水仙越往裏走越發覺得此院精妙絕倫,每一處都能看出院子的主人當初在建造這個院子時所花費的心力。

淡淡的香味彌漫著整個院子,卻不似其他花香聞得太多會覺得發膩,這花的香氣倒是讓人越聞越覺得沁心脾。

“白叔,請問此花何名?”霍水仙只一眼便喜上了這裏。

“這花名為夕霧,姑娘以前沒有見過這花嗎?”白叔試探地問道。

夕霧?這院子也叫夕霧。看來院子的主人對此花甚是喜愛啊。

“從未曾見過。”霍水仙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這種花,更別說還是這麽大一片的花海了。

白叔聞言一頓,眼神有些訝異,也有些疑惑,片刻,神情恢覆如常,解釋道:“姑娘未見過此花也不足為奇,只因這花是從很遠的地方帶過來的。”

“哦。難怪呢。”霍水仙恍然大悟。

“霍姑娘這邊請。”白叔在前面為霍水仙帶著路。

“白叔,您喚我水仙就好。”霍水仙禮貌說道。

走過一段長廊,白叔在一個房間門外停下,“就是這裏了,霍……水仙姑娘暫且先行休息。”

“那個……白叔……”霍水仙臉上無端泛起一絲紅暈。

白叔道:“水仙姑娘有何需要只管說,公子說了,請姑娘將這裏當做自己的家。”

“不……不是,”霍水仙連忙擺手,“我沒有需要的東西,我……我就是想問一下,齊公子去了何處?”

在院子門口時,齊天只跟她說了有需要就告訴白叔,之後便轉身離開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他何時才會回來,不免有些局促和不安,畢竟在這裏她只認識他。

“姑娘是想問公子,姑娘放心,公子晚飯前就會回來。”白叔眼中劃過一絲不清不楚的笑意,那神情,似乎在說,我懂了,我明白。

聽到白叔的話後,霍水仙一張粉凈小臉當即浮上兩團酡色,羞得她立刻低下了頭,垂著眼看著地上的沙粒,以此來掩飾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情緒。

“姑娘先進去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擾了,有事喚我便可。”白叔也裝作沒有看見她神情的變化,說完便邁步走開。

白叔走後,霍水仙輕輕地推開了房門,房間裏的擺設跟院子外觀一樣,無特別之處。無非也就是一張覆紗木床、鏡臺、圓桌、椅子等必需品,一個多餘的東西都找不出來。

院外和屋內的陳設如此簡單,為何單單對那一片花這般用心?

霍水仙隨手把包袱甩在桌上,整個人往床上一躺,心中不由得對齊天這個人反覆忖量了起來。

書房裏,白叔立於齊天後側。

“公子,已經安排霍姑娘去房間休息了。”白叔向齊天回稟。

窗邊,齊天負手而立,眼睛望著窗外的花海,神情自若,鼻息平緩,問道:“她可有說些什麽?”

其實,在霍水仙踏進院子後,他便也從另外一處門進了來,一直站在這窗邊。

白叔把霍水仙和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包括她的每一個神情,都纖悉無遺地告知了齊天。

當白叔說到霍水仙吞吞吐吐問他去了何處時,齊天平靜的眼裏倏地亮了一下,僅一瞬,便又恢覆正常。

“有勞白叔,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吧。”從齊天的語氣裏能聽出他對白叔很是敬重。

白叔是齊府的管事,看著齊天長大,齊天也早已把他當作自己的親人那般。

“公子……”白叔似有話要說,但又猶豫不知該不該開這個口。

“白叔有話?”齊天心裏明白白叔要說什麽。

猶疑片刻,白叔嘆息道:“罷了,罷了,一切自有定數。”說完便擡腳走了出去,留下齊天一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外那片花海。

那個孤寂的背影映襯著隨風飄動的紫浪,這幅景象竟莫名的有些淒涼。

聽到敲門聲時,霍水仙才驚覺自己竟睡著了,屋裏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

她揉了揉昏沈的眼睛,打開門,一輪殘月正孤寂地掛在天上。

門外,站著白叔。

“白叔。”霍水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慵懶。

“打擾姑娘了,公子請姑娘到小亭用膳。折騰了半日,這會兒應該餓了吧。”白叔溫和說道。

霍水仙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皮,笑了笑,“是真餓了。”

白叔微微側身,“姑娘現在就隨我一同前去?”

“那就有勞白叔帶路了。”

白叔將霍水仙領到通往小亭的廊橋處,往前指了指,“公子就在亭子裏,姑娘過去吧。”

天色雖墨,但是通往小亭的廊橋兩旁都點有燭燈,地面青石板的紋路清晰可見,借著亭中的燭光,霍水仙看到一個清冷的背影站在那裏,四周燭光將他襯得越發孤寂,霍水仙心頭無端發緊,快步向他走去。

看樣子,他應該等了有一陣子,霍水仙直嘆自己這一覺睡的還真長,撓了撓頭,方訕訕道:“讓齊公子久等了。”

齊天轉過身來,表情溫和,“來了就好,姑娘請坐。”

霍水仙坐下一看,桌上全是從人自醉打包的菜肴,她咧開了嘴,香氣勾起腹中饞蟲,全然忘卻賓主之禮,迫不及待地拿起箸子夾上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入口一剎,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我靠,真特麽好吃。

“人自醉,名不虛傳吶。”霍水仙抽空將人自醉稱讚了一番。

“好吃的話就讓廚房學著做。”齊天看她吃的享受,也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裏細嚼慢咽。

“不必如此刻意,”霍水仙婉拒,油膩膩的紅燒肉下肚,腦袋反而有些清明,霍水仙擡眼看向齊天,“齊公子,我能否問你一個問題?”

“姑娘但說無妨。”

霍水仙掃過滿院紫色,“你很喜歡夕霧?”

“有一個人很喜歡。”齊天說話時,眼睛盯在霍水仙臉上,瞳裏似乎噙著故事。

“原是如此。”霍水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不禁猜想,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讓齊天這種心性寡淡之人花盡心思種下這麽大一片花海,僅僅因那人喜歡而已。

霍水仙不去探究這個問題,因為此事跟她毫無幹系。在這個時代她還學會了一件事,就是不該問的千萬別問,不該知道的千萬別知道,在這裏,死個人就跟死只螞蟻一樣容易。

齊天突然停住手中的筷子,看定霍水仙,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道:“不知霍姑娘與桑公子是如何相識?”

霍水仙正嚼著嘴裏的菜,隨口答道:“他啊?有一回我在街上抓偷人錢袋的賊時,被那小賊一把推倒在地,是他突然出現,幫我制住了賊。”

那次的事情,齊天是親眼看見的,他一直以為那次不是兩人的偶然遇見,認為兩人之前便認識了,心中還因此生出了結。現下聽得霍水仙這樣一說,他釋然不少,視線從霍水仙臉上移開,為不讓霍水仙聽出他話裏的刻意,便裝作飯時閑聊,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裏,繼續問道:“那霍姑娘可知他是何人?”

霍水仙把頭一歪,輕咬著筷子,想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他總是突然出現,我也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只曉得他叫桑燊。”

桑燊,陸上燊,齊天心道,身份倒還隱藏的挺緊,此人故意隱瞞身份接近小蝶,圖的是什麽?難道陸上燊察覺到小蝶是殷家遺孤?但觀其與小蝶的相處,卻又不像,小蝶消失了十一年,連他都沒能查到她半點蹤跡,憑陸上燊,更無可能。而且,如果當真陸上燊接近小蝶是有所圖謀,那邊早會傳出消息,但是直到現在,並無任何跡象,是他多疑了?

自打小蝶出現後,他整個人就變得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看所有接近小蝶的人,都不禁先以惡度之。

瞥見霍水仙神情無異,齊天遂收住思緒,從容道:“無事,霍姑娘繼續用膳吧,我就是隨口問問。”

霍水仙被面前的一大桌珍饈吸引,哪裏還顧得上去想其他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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