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囂不說話，目光緊張地盯著連排飛弩，腳下往後滑動，下意識尋找在博士反擊後他能逃跑的去處。

但是博士似乎壓根沒想攻擊他。

弩，毫無意外地全部落空了。

博士揮手間凝滯了時間，然後略帶點好笑的神情，看呂囂站立的地方都快速!結滿了冰霜。

“冰棱花？”博士帶笑點了個頭。“嗯，還算漂亮。但……就僅僅是如此嗎？”

呂囂弓起脊背，雙眼因為驚恐而放大，瞳仁內映出現在室內的場景。成排弩飛在半空，房間內反覆播放同一個樂章的同一個小節，飛弩回縮又往前飛出，就像是電腦網速不好時發生的同一個鏡頭反覆倒帶。

“你到底想幹什麽？”呂囂提高嗓子，冷汗涔涔地沿著額前碎發往下滴。

博士含笑打量他，歪著頭，笑了一聲。“我想幹什麽？15-3是抽取了我一部分基因的再造體，所以某種意義上，你現在的男朋友張揚也是我的一部分。他想幹的是什麽，難道你不知道嗎？”

“你……你什麽意思？”呂囂滾了滾喉結，幾乎不敢置信地瞪圓了一雙桃花眼。

“你啊！”博士把右手插回褲兜，聳了聳肩。“你剛才那個問題的賓語，是你。”

呂囂足足楞了三秒鐘，然後反應過來，耳根子臊的發燙。“滾！”

博士又聳了聳肩。“啊，看來你一直沒猜到是吧？15-3之所以能在快穿事務所只手遮天，甚至能瞞過主系統做下手腳，當然因為他是屬於我的一部分。”

博士似乎對自己充盈著一股絕對的驕傲。他勾起唇角，傲然道：“15-3是我親自挑選的載體，雖然只抽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基因，但是對付主系統這樣的蠢貨，綽綽有餘。”

他居然形容快穿事務所那個缺了兩道眉毛的主系統為蠢貨。

呂囂原本撤離的步伐稍微凝滯了一瞬。

“啊，忘了和你說，”博士聳肩笑了一聲，俊美臉上有著意味不明的深邃笑容。“15-3那個審判者計劃……其實我是知道的。事實是，我不僅知道，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刻意縱容了他們那批年輕的數據區教官。”

張揚也說過，當時審判者計劃失敗，其餘教官都被回收銷毀了，只剩下張揚和那個巡邏者教官。

呂囂抿了抿唇。

“快穿事務所目前已鏈接的原生世界共有三百六十個，像冀北這樣的文明體約有十分之一。”博士笑了笑，笑容溫和的似乎是在與呂囂協商。“當然，從前我們數據區處理的不夠完善，導致有大量漏洞，每個世界都陸陸續續出現了偷渡者。他們闖入原生世界後占據某個特定年代特定人物的人生軌跡，那個原生世界的資源被竊取後，至少需要百年的時光來休養。”

博士頓了頓，又道：“換言之，那個被穿書者竊取氣運的原生世界裏，文明進程會退步至少百年。”

呂囂不動聲色地撩起眼皮，又輕咬下唇。“你說的這些，和我有什麽關系？”

“啊，那關系大了去！”博士忍不住輕聲笑道：“在目前這個特定時間段內，你的氣運被一個叫崔明軒的穿書者搶走了他得了你本該有的人生。所以他成了影帝，受萬千粉絲喜愛，而你呢？”

博士停頓了半秒，意味深長地凝視呂囂。“15-3告訴過你了吧？你在娛樂圈窮困潦倒，每個男朋友都背叛了你，就連包.養過你的金主們也都……”

哢哢！呂囂暗自捏緊了拳頭。

“對，你不僅演戲不能紅，就連談戀愛也都特別不順遂。五十六歲那年，你病死的時候十分淒涼啊！”博士嘆了口氣，但是任誰都能看得出他這聲嘆息裏幸災樂禍的成分居多。“你看看，你過得這麽慘，就連15-3都有點不忍心了。他重啟了冀北的時間流，然後第一時間把你保護起來。”

胖子也沒怎麽保護他。在九歲那年父親呂梁被消除後，他被一個不知名的成年男子抱入懷中，那夜下著雨。雨聲淅淅瀝瀝，那男人用件黑色毛呢大衣裹著他，他蜷縮在裏頭，鼻端充斥著毛呢織物的幹燥氣味。再後來，他流轉於各個寄養過他的家庭之間，從沒哪家認真把他當孩子看。

他打工，也幹雜活，看著那些人的眼色長大。

二十歲那年他在娛樂圈被經紀人推去敬酒，這才算正式結識了張揚。再然後，被張揚養了五年，他提出分手，卻意外死於一場車禍。

死後他才知道，原來就連他賴以生存的冀北都只是個游戲世界的代號。

“夠了！”呂囂捏緊拳頭咬牙恨道：“你說的都是謊話！張揚殺死了我的父親！這才是真相！”

對，這才是真相。

於是呂囂陡然提高了嗓音，話越說越順，理直氣壯地控訴。“為了你們設立的所謂規則，你們任意殺死這些人，放任他們的親人孩子於不顧！這才是你們執行消除的真相！”

博士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你這麽想？你居然不恨崔明軒？他可是搶走了你所有氣運的人，要不是他，你大可以享受著主角光環過得快活逍遙。”

“恨，自然是恨的。”

呂囂想，反正崔明軒這輩子再也禍害不到他了。那檔真人秀節目《男朋友來了》是崔明軒接到的最後一支通告，後來金大老板就把他扔了獨自去療養情傷了。據說金大老板目前正在山裏種花，借此消化既沒能泡到《淩仙》導演張揚也沒能拿到影帝風淩結婚喜帖的失落。

崔明軒被金大老板趕出豪宅，某夜在酒吧與一個男人打架的照片還登過一期不入流的小雜志。

呂囂一眼就看出來，酒吧長桌前和崔明軒廝打的正是楊磊。

從小也算是有過幾年竹馬時光，呂囂在見到楊磊對崔明軒求而不得後，心底的恨意就消彌了大半。至於崔明軒？反正也只是個不相幹的路人罷了。

大概是他笑得太輕松，博士就像刻意給他添堵那樣，也笑了笑。“哦？你果真恨崔明軒的嗎？他間接奪過你的性命，你居然不想趕盡殺絕？”

緊接著，問題更刁鉆了。“他間接害的你流落街頭老死無人問津，你不恨他。但是15-3養著你呵護你待你就像對待一朵最嬌弱的玫瑰，你居然反倒恨15-3？呂囂，承認吧！你心裏頭一直喜愛的人不是15-3，是崔明軒！”

呂囂倒抽了口冷氣，還沒來得及反駁，突然間耳內轟隆隆，炸雷劈裂了海島上的空氣層。他倏地轉頭望向別墅二樓落地窗，紫色與金色交織的閃電怒放成了一棵開花的樹。

“猜猜誰來了？”博士朝呂囂眨眨眼。

呂囂一噎，還沒來得及說話，來的人已經破窗而入。

張揚氣急敗壞地闖入二樓，身後玻璃蜘蛛網般炸裂。他身上遍布電流，每走一步都會刺啦作響，就像一根行走的高壓線。

“你……”呂囂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

“你愛的是崔明軒？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你一直愛的都是那個狗屁崔明軒！”張揚不安地提高了嗓門咆哮，聲音嗡嗡地回旋於狹窄的室內。

破了窗的二樓有冷風灌入。閃電就像是長了腳一樣，整株地往裏頭移動。

呂囂大腦一瞬間短路，兩片淡色櫻花唇微張，居然說了句完全不相幹的話。“胖子，這個閃電……就是你自帶的bgm嗎？”

張揚捏著手站在室內，手指骨節哢哢作響。他恨不能一手捏死這個不解風情的少年！

“哈哈哈，”博士忍不住仰頭大笑，眉目間充斥著揶揄。“15-3，你瞧上的就是這個小娃娃？”

一臉15-3你活該的表情。

張揚更加郁悶，悶聲悶氣地從鼻孔裏哼了一聲。

“別啊，犯不著這樣。”博士偏還要火上澆油，笑嘻嘻地繼續揶揄。“這個娃娃蠻好的，有個情敵什麽的，也蠻好的。”

頓了頓，又誇張地聳了聳肩道：“畢竟穿書者和消除者本來就是天敵，你的情敵崔明軒可是個穿書者，啊！簡直完美！”

“博士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張揚憤怒地回懟。“再說你知道什麽？你知道個屁！”

“屁嘛，其構成約有氮氣59%、氫氣21%、二氧化碳9%、甲烷7%、氧氣3%、其他1%。”博士笑得簡直是恬不知恥了。“這種低端的構成分子可不能與我相提並論。”

出乎意料的，張揚居然也笑了一聲，緊皺的眉頭漸漸舒緩。他甚至還有空撣了撣褶皺遍布的黑色西裝，扯松了西裝內挺括的襯衫領口。“啊，看來你已經漸漸習慣了人類的部分。”

博士瞇起眼。

張揚卻從暴怒中緩解過來，大手朝呂囂招了招。“你和老子說的事兒，還沒說完。”

呂囂抿唇。“什麽事？”

窗外的閃電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停了，湛藍如洗的天幕掛滿眼簾，一朵酷似神獸草尼瑪的白雲緩慢爬上天際。

“結婚的事兒啊！”張揚答的理所當然，順手又扯松了一粒襯衫扣子。“本來就該談咱倆結婚的事兒，呂囂張你跑什麽？”

……能不跑嗎？他恐婚。

呂囂抿了抿唇，下意識掉開視線不看張揚。

張揚更急了。“不是，那什麽，你到底是對我有意見啊，還是哪裏我沒做到位？”

古裝仙俠ip劇《淩仙》已經霸屏了，到處都有吹彩虹屁的，在娛樂圈呂囂這個名字就意味著流量。從前被穿書者崔明軒搶走的氣運都回來了，呂囂一炮而紅，接下來只要按部就班就行了。

面包有了，愛情……也來了。

呂囂其實自己也說不出他還有哪裏不滿意。但他覺得，哪哪兒都不對。

就是哪裏都不對。

“你這樣逼他沒用的，”博士察言觀色，似笑非笑地手插褲兜對張揚道：“他現在還認為你是他的殺父仇人，你讓他怎麽願意和你結婚？”

張揚氣的赫赫喘氣。

“真要是為了這個的話，”博士又閑閑地道：“我倒可以安排那幾個消除者再回冀北一趟。”

呂囂驀然掉過頭，雙手捏拳。“你什麽意思？”

“就是你以為的那樣，讓那幾個參與過胭脂胡同消除穿書者呂梁的人，都回來讓你見見。”博士說的格外輕描淡寫，眉頭輕挑。“你不是一直恨他們嗎？正好，可以讓你見見他們。”

見了，他也不能怎麽樣。畢竟殺人是犯法的。

但呂囂控制不了自己的聲音飄出去。“……可以的嘛？”

“可以的，當然可以。”博士一口承諾。“你見了那幾個消除者，然後是想把他們送回給主系統回收，還是一笑泯恩仇，都隨你。”

呂囂捏緊了拳頭，指甲掐入掌心橫紋。“……為什麽肯對我這麽好？”

博士朝他眨眨眼。“就算是送給你和15-3的結婚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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