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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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呂囂來說，他的人生不管倒帶讀檔幾次，都像是假的。如同油浮在水面，是不被溶解的另一種物質存在。
胖子，你到底愛過我沒？
這樣的問題對他來說，是不能也絕對問不出口的。即便問了，他即使閉著眼睛也能猜到張揚給出的答案——廢話，老子當然愛你！
林林總總，類似的粗口與示愛。
可是呂囂並不能相信張揚。就像此刻，他也不能夠相信博士。
“你願意讓我替父親報仇？”呂囂咬唇輕笑了一聲。“可我父親是個穿書者啊！就連我，穿書者留下的孩子，也該是被消除的對象吧？”
博士瞇著眼睛歪頭望他笑。“誰告訴你的？”
“主系統啊！”呂囂毫不客氣地告了筆小刁狀。“主系統說不僅穿書者不該存在，就連穿書者留下的孩子也該被消除。”
“說起這個，的確是還沒定論。”博士含糊地一筆帶過，笑了笑。“當然你可以聲討，也可以和主系統對著幹。”
呂囂內心翻了個白眼，表面卻笑得乖巧極了。“我為什麽要和它對著幹呢？它說得對，我是本來就不該存在的人。至於拿我當主角什麽的，想必更是你們說來哄我的吧？”
博士這次卻沒回答他了，像是懶得回答。他索性直接把目光調向張揚，聳了聳肩。“要麽我直接把那幾個人拉回來算了？”
張揚沈默了片刻。
博士卻像是連等待都懶得，懶洋洋抽出右手，打了個響指。
片刻後，幾個人影閃現在呂囂別墅的墻壁上。幾個人的模樣都不怎麽清楚，但是聲音卻很熟悉。
“什麽事？”
“為什麽把我們拉來了？”
“……這裏，好像是冀北吧？”
呂囂呼吸都在這個瞬間靜止了。他捏緊雙拳啞聲道：“是你們！”
那幾個人明顯楞了楞，隨後紛紛從墻壁凸.起，就像是突然間活了的浮雕那樣，走出了墻壁。
九歲那年堵在胭脂胡同暗殺了他父親呂梁的人突然間站在面前，呂囂幾乎不能呼吸。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氣聲，聲帶啞的像是被刀片刮過。“你們是，殺人兇手。”
幾個當年在胭脂胡同執行過消除任務的人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認出了呂囂，其中一個皺了皺眉，隨即目光轉向四周，意外地發現了張揚。
“教官！”
啪，三個人都齊齊朝張揚敬禮。
張揚不耐煩地嗤了一聲。“老子早就被主系統驅逐了，現在可不敢當你們的教官。”
三個消除者訕訕地放下手，拘謹地站在原地。
“行吧，既然都來了……”博士懶洋洋地笑道：“就一次性把話說清楚吧！現在的呂囂不止是當年胭脂胡同那個被消除的穿書者呂梁留下的孩子，更是剛被認定的審判者。”
三個消除者面面相覷。
“這麽說吧，因為種種原因，冀北現在建立了新秩序。呂囂現在是審判者，審判者淩駕於消除者之上，懂？”博士冷笑了一聲。“順便附贈一條爆炸性新聞，當年帶你們出道的15區教官，愛上了這個叫呂囂的審判者。他們兩個，就快要結婚了。”
呂囂原本的憤怒消了大半。他支吾了兩聲，有點尬。
三個消除者的眼神就說明了一切。
消除者教官和一個穿書者的孩子怎麽結婚呢？他們明顯都不懂，但還是零零落落地道喜。“恭喜恭喜，那個，要我們來這裏是要隨份子錢嗎？
張揚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老子是那種缺錢的人嗎？”
啪嗒一聲，博士又打了個響指。
眾人目光齊齊望向博士。
“該來的賓客都到齊了，那麽，就開始吧！”博士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畢竟，胭脂胡同那個夜晚，咱們的新郎官之一……還是很期待的。”
呂囂努力地想睜開眼睛，卻只看見了黑暗。黑漆漆的光線裏有什麽人在喘息，博士的話語漸漸消融於夜色。
夜色無邊。
矼嚨矼嚨，耳邊響起了一陣遙遠的靴子落地聲。有三五個男人同時落腳，又同時擡起腿，步伐整齊肅殺。
呂囂下意識擡手掩住唇。室內不安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停止了。
他終於明白過來，剛才那陣喘息聲來自自己。
“報告教官，地圖指示燈亮了。”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半秒後，另一個熟悉的低音炮煙嗓響起。“嗯。”
呂囂一瞬間心提到嗓子眼，目光低垂，驚訝地發現他雙腳穿著棉拖鞋，腳小的不合常理。逐漸適應了黑暗以後，他漸漸地能看清這是一個狹窄的二樓臥室，窗簾子沈沈地垂下，室內有時針滴答聲。
……這是當年他在胭脂胡同的家。
呂囂下意識想去開燈，可惜腿軟的走不動路。他扶著墻，清晰地聽見胸腔內心跳聲怦怦。
“還有五分鐘，呂梁就會走到這個胭脂胡同的巷子口。”
“嗯。”
熟悉的低音炮煙嗓，即便不睜開眼看呂囂都知道那個教官是張揚。他回到了九歲那年的胭脂胡同的家，張揚帶領一批消除者新手正準備伏擊夜晚歸家的呂梁。
“這個呂梁，”張揚低沈的聲音在窗外響起，清晰的觸目驚心，似乎就是刻意放大了上萬倍，直往呂囂耳朵內鉆。“他倒是個有本事的！穿成誰的爸爸不好，居然還特地挑了個主角的爸爸。”
暗巷內沈默了一會兒。
有疑似深吸雪茄煙的微弱聲息傳來。
“冀北這個世界，雖然文明程度仍有待提高，但是新設的這個男主角呂囂卻是個人物。通俗點講，他是個有演戲天賦的人。”張揚又深吸了一口雪茄。
“可是教官，”有個年輕的消除者不解地問道：“這個男主角就算演技再好，難道還能提升一個原生世界的文明？”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張揚低低地笑了一聲。“有的世界是以魔法元素為生，有的倚靠修仙，而冀北這個地方呢，本來就設定成游戲劇本。假如男主角不光能演戲，更能通過演戲事業進行游戲通關讓玩家獲得加倍獎勵，是不是突然間就有了意義呢？”
嘶！
呂囂與窗外蹲在巷子口的幾個消除者新兵同時倒吸了口冷氣。
“教、教官你的意思是，呂梁之所以闖入這個游戲世界並且篡改了男主呂囂誕生歷程，都是為了贏取更多游戲獎勵？”
“不然你們以為呢？”張揚在暗處低聲嘲笑。“呂梁在他的原生世界幻海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底層，僥幸進入冀北，當然要博個大的。”
“可這個房子看起來很破舊啊，呂梁連個房產證都沒辦下來。他帶著兒子生活在這裏，也沒參加過什麽演藝培訓班，也許……也許呂梁並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男主就是呂囂吧？”
暗巷口傳來張揚一記更響亮的嘲笑，伴隨著靴底碾碎雪茄煙蒂的輕微聲響。“那是你以為！呂梁是什麽人？一頭來自幻海的貍貓妖，生性多疑、六親不認，要不是他事先知道呂囂會是冀北這個世界的主角，他會費那麽大心思掐準呂囂的生辰八字在冀北最大的嬰兒孕育艙錄入自己的基因？會那麽巧？他掐的可是賊準，不光地點是男主呂囂童年長大的胭脂胡同，就連基因庫嬰兒的誕生時間都掐的一毫秒都不差。而且他為了這個嬰兒，特地改姓呂，難道這些資料你們都沒背過嗎？”
暗巷內傳來幾聲囁嚅。“看、看過資料，但是還沒來得及背下來。”
“要你們何用？”張揚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是廢物！老子看你們遲早都得被主系統弄去回收站。”
巷子口沈默了幾秒。
張揚標志性的低音炮煙嗓再度響起。“搶了男主的爸爸，對呂梁積累游戲積分來說，就像是在系統後臺允許的情況下開了掛。所以這個呂梁，必須消除。”
這段對話都是當年呂囂沒能聽過的，甚至在後來他和張揚負距離親密的時候，張揚也沒對他說過這些。
呂囂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漸漸微弱下去，心頭縈繞著比暗夜更幽深的絕望。
在幼年記憶裏，父親呂梁一直待他很好，哪怕是在被消除後，他穿去幻海黃金海岸見到呂梁時呂梁也依然談笑風生，對他說，我在那個游戲世界給你留了幾百億的游戲幣。
再多的錢，也不能彌補這段從一開始就充斥著隱瞞與欺騙的親情。
呂囂咬破了淡色櫻花下唇，垂著眼，顫抖著手指揭開了沈沈的墨綠色窗簾。暗夜無風，但呂囂卻覺得兩條腿抖的厲害，臉色也在秋風裏迅速枯敗下去。
他聽見了呂梁荒腔走板的哼著小調兒的歌聲。
“爸爸……”呂囂捂住了嘴。
就像噩夢裏無數次重覆的鏡頭那樣，他聽見了一聲接近於爆.炸的砰的一聲，隨後呂梁倒在巷子口，暗紅色的血慢慢從洇濕的身體下流淌出來，呂梁似乎還沒死透，手腳痙攣般抽搐了幾下。
巷子口伏擊的幾個消除者紛紛站出來。
“消除了嗎？”
“解決掉了一個大的！但闖入者還有個兒子！”
不懷好意的聲音響在暗夜。
呂囂捂住嘴，從掀開一角的墨綠色窗簾縫隙頹然倒下，眼前一陣陣起了霧氣，熱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流淌。
什麽都是假的，他想。
他不應該在這個噩夢開啟的深夜，他也不應該還住在這個腌臜狹小的胭脂胡同巷子內。呂梁不是他的父親，只是個違禁登錄到冀北系統的游戲玩家，呂梁真身仍在幻海黃金海岸服役。
而他呢？
呂囂茫然地想，他應該在呂梁買給他的那座海島才對。他有奢華的別墅，他有數不清的錢和數不清的粉絲，他應該站在別墅內和博士對峙，張揚正在氣急敗壞地和他求婚。
他怎麽會在這裏呢？
有人無聲無息地擰開門鎖進來了。
套著棉布套的大腳落在他眼前，闖入的那個消除者以一種無比嫌棄的口吻嘖了一聲。“居然被他看見了！真是個麻煩的小鬼。”
陸續有人進來，從呂囂的角度只能看見一條條長腿與套著灰色棉布套的腳。順著腳往上，是挺括的褲腳。
“你們……”呂囂只來得及說出一個詞。
驀然一聲暴喝響起在耳畔。
“誰讓你們動他的！”熟悉的低音炮煙嗓在咆哮。“老子說了要你們殺了這孩子嗎？”
幾個消除者面面相覷。
“他是這個世界的男主角！你們誰敢動他？”張揚大踏步走到呂囂身邊，轉臉對著那幾個一臉懵圈的消除者吼道：“軍規第二十一條，行動前一定要先弄懂上級意圖。你們弄明白了嗎？”
“因為是男主角，所以不能消除嗎？”其中一個消除者弱弱地舉手發問。“教官您是這個意思對嗎？”
張揚從鼻孔裏冷冷地哼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在冰冷冷的充斥著血腥味的夜色掩蓋下，一雙粗糙的大手攔腰抱起了呂囂。呂囂聽見張揚強勢地對那幾個人說道：“他的事，以後你們不許再管！”
……呵，為什麽呢？僅僅是因為他是這個代號冀北的游戲劇本的主角吧？
呂囂幾乎是嘲諷地想，原來這才是一切的最初的真相。呂梁搶先註冊為他的生身父親，是為了撈取更多的游戲獎勵。張揚留下他不殺，是為了不破壞這個游戲劇本的規則。
沒了男主角的劇本，很無趣的吧？
畢竟張揚可是個導演呢！
呂囂笑得眼底流出兩行濕漉漉的淚，眼淚倒灌入喉嗓，引發了一陣陣的咳嗽。
張揚低頭看了他一眼，不耐煩地皺眉。“這麽嬌弱，也不知道為什麽主系統要鏈接這樣的低級文明。”
……被嫌棄了呢！
呂囂自嘲地垂下眼想，原來胖子是看不上他的。對啊，胖子為什麽要看上他呢！他畢竟只是個游戲劇本裏的紙片人。
呂囂自暴自棄地放棄了掙紮，手腳長長垂落。
後來一直被他稱呼為胖子的張揚此刻卻提高嗓門，詫異地咦了一聲。“你居然醒著？”
呂囂長而翹的睫毛抖了抖，不確定張揚是不是在對他說話。
“你特麽既然醒著，那剛才都看清楚了對吧？”張揚果然在對著他說話，煙嗓來透著沈沈的笑意。“有意思！你居然不害怕，還會演戲。果然是個天生的吃娛樂圈飯的！”
憤怒湧上心頭。呂囂張開兩片淡色櫻花唇，憤怒地想咆哮，想說去你媽的怎麽說話的呢？老子這是在演戲嗎？老子分明、分明就是被你們暗殺呂梁給氣的！
但是話說出口，卻柔弱的一塌糊塗。
“嗚嗚……你、你們是誰？是來殺我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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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問題對他來說，是不能也絕對問不出口的。即便問了，他即使閉著眼睛也能猜到張揚給出的答案——廢話，老子當然愛你！
林林總總，類似的粗口與示愛。
可是呂囂並不能相信張揚。就像此刻，他也不能夠相信博士。
“你願意讓我替父親報仇？”呂囂咬唇輕笑了一聲。“可我父親是個穿書者啊！就連我，穿書者留下的孩子，也該是被消除的對象吧？”
博士瞇著眼睛歪頭望他笑。“誰告訴你的？”
“主系統啊！”呂囂毫不客氣地告了筆小刁狀。“主系統說不僅穿書者不該存在，就連穿書者留下的孩子也該被消除。”
“說起這個，的確是還沒定論。”博士含糊地一筆帶過，笑了笑。“當然你可以聲討，也可以和主系統對著幹。”
呂囂內心翻了個白眼，表面卻笑得乖巧極了。“我為什麽要和它對著幹呢？它說得對，我是本來就不該存在的人。至於拿我當主角什麽的，想必更是你們說來哄我的吧？”
博士這次卻沒回答他了，像是懶得回答。他索性直接把目光調向張揚，聳了聳肩。“要麽我直接把那幾個人拉回來算了？”
張揚沈默了片刻。
博士卻像是連等待都懶得，懶洋洋抽出右手，打了個響指。
片刻後，幾個人影閃現在呂囂別墅的墻壁上。幾個人的模樣都不怎麽清楚，但是聲音卻很熟悉。
“什麽事？”
“為什麽把我們拉來了？”
“……這裏，好像是冀北吧？”
呂囂呼吸都在這個瞬間靜止了。他捏緊雙拳啞聲道：“是你們！”
那幾個人明顯楞了楞，隨後紛紛從墻壁凸.起，就像是突然間活了的浮雕那樣，走出了墻壁。
九歲那年堵在胭脂胡同暗殺了他父親呂梁的人突然間站在面前，呂囂幾乎不能呼吸。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氣聲，聲帶啞的像是被刀片刮過。“你們是，殺人兇手。”
幾個當年在胭脂胡同執行過消除任務的人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認出了呂囂，其中一個皺了皺眉，隨即目光轉向四周，意外地發現了張揚。
“教官！”
啪，三個人都齊齊朝張揚敬禮。
張揚不耐煩地嗤了一聲。“老子早就被主系統驅逐了，現在可不敢當你們的教官。”
三個消除者訕訕地放下手，拘謹地站在原地。
“行吧，既然都來了……”博士懶洋洋地笑道：“就一次性把話說清楚吧！現在的呂囂不止是當年胭脂胡同那個被消除的穿書者呂梁留下的孩子，更是剛被認定的審判者。”
三個消除者面面相覷。
“這麽說吧，因為種種原因，冀北現在建立了新秩序。呂囂現在是審判者，審判者淩駕於消除者之上，懂？”博士冷笑了一聲。“順便附贈一條爆炸性新聞，當年帶你們出道的15區教官，愛上了這個叫呂囂的審判者。他們兩個，就快要結婚了。”
呂囂原本的憤怒消了大半。他支吾了兩聲，有點尬。
三個消除者的眼神就說明了一切。
消除者教官和一個穿書者的孩子怎麽結婚呢？他們明顯都不懂，但還是零零落落地道喜。“恭喜恭喜，那個，要我們來這裏是要隨份子錢嗎？
張揚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老子是那種缺錢的人嗎？”
啪嗒一聲，博士又打了個響指。
眾人目光齊齊望向博士。
“該來的賓客都到齊了，那麽，就開始吧！”博士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畢竟，胭脂胡同那個夜晚，咱們的新郎官之一……還是很期待的。”
呂囂努力地想睜開眼睛，卻只看見了黑暗。黑漆漆的光線裏有什麽人在喘息，博士的話語漸漸消融於夜色。
夜色無邊。
矼嚨矼嚨，耳邊響起了一陣遙遠的靴子落地聲。有三五個男人同時落腳，又同時擡起腿，步伐整齊肅殺。
呂囂下意識擡手掩住唇。室內不安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停止了。
他終於明白過來，剛才那陣喘息聲來自自己。
“報告教官，地圖指示燈亮了。”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半秒後，另一個熟悉的低音炮煙嗓響起。“嗯。”
呂囂一瞬間心提到嗓子眼，目光低垂，驚訝地發現他雙腳穿著棉拖鞋，腳小的不合常理。逐漸適應了黑暗以後，他漸漸地能看清這是一個狹窄的二樓臥室，窗簾子沈沈地垂下，室內有時針滴答聲。
……這是當年他在胭脂胡同的家。
呂囂下意識想去開燈，可惜腿軟的走不動路。他扶著墻，清晰地聽見胸腔內心跳聲怦怦。
“還有五分鐘，呂梁就會走到這個胭脂胡同的巷子口。”
“嗯。”
熟悉的低音炮煙嗓，即便不睜開眼看呂囂都知道那個教官是張揚。他回到了九歲那年的胭脂胡同的家，張揚帶領一批消除者新手正準備伏擊夜晚歸家的呂梁。
“這個呂梁，”張揚低沈的聲音在窗外響起，清晰的觸目驚心，似乎就是刻意放大了上萬倍，直往呂囂耳朵內鉆。“他倒是個有本事的！穿成誰的爸爸不好，居然還特地挑了個主角的爸爸。”
暗巷內沈默了一會兒。
有疑似深吸雪茄煙的微弱聲息傳來。
“冀北這個世界，雖然文明程度仍有待提高，但是新設的這個男主角呂囂卻是個人物。通俗點講，他是個有演戲天賦的人。”張揚又深吸了一口雪茄。
“可是教官，”有個年輕的消除者不解地問道：“這個男主角就算演技再好，難道還能提升一個原生世界的文明？”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張揚低低地笑了一聲。“有的世界是以魔法元素為生，有的倚靠修仙，而冀北這個地方呢，本來就設定成游戲劇本。假如男主角不光能演戲，更能通過演戲事業進行游戲通關讓玩家獲得加倍獎勵，是不是突然間就有了意義呢？”
嘶！
呂囂與窗外蹲在巷子口的幾個消除者新兵同時倒吸了口冷氣。
“教、教官你的意思是，呂梁之所以闖入這個游戲世界並且篡改了男主呂囂誕生歷程，都是為了贏取更多游戲獎勵？”
“不然你們以為呢？”張揚在暗處低聲嘲笑。“呂梁在他的原生世界幻海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底層，僥幸進入冀北，當然要博個大的。”
“可這個房子看起來很破舊啊，呂梁連個房產證都沒辦下來。他帶著兒子生活在這裏，也沒參加過什麽演藝培訓班，也許……也許呂梁並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男主就是呂囂吧？”
暗巷口傳來張揚一記更響亮的嘲笑，伴隨著靴底碾碎雪茄煙蒂的輕微聲響。“那是你以為！呂梁是什麽人？一頭來自幻海的貍貓妖，生性多疑、六親不認，要不是他事先知道呂囂會是冀北這個世界的主角，他會費那麽大心思掐準呂囂的生辰八字在冀北最大的嬰兒孕育艙錄入自己的基因？會那麽巧？他掐的可是賊準，不光地點是男主呂囂童年長大的胭脂胡同，就連基因庫嬰兒的誕生時間都掐的一毫秒都不差。而且他為了這個嬰兒，特地改姓呂，難道這些資料你們都沒背過嗎？”
暗巷內傳來幾聲囁嚅。“看、看過資料，但是還沒來得及背下來。”
“要你們何用？”張揚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是廢物！老子看你們遲早都得被主系統弄去回收站。”
巷子口沈默了幾秒。
張揚標志性的低音炮煙嗓再度響起。“搶了男主的爸爸，對呂梁積累游戲積分來說，就像是在系統後臺允許的情況下開了掛。所以這個呂梁，必須消除。”
這段對話都是當年呂囂沒能聽過的，甚至在後來他和張揚負距離親密的時候，張揚也沒對他說過這些。
呂囂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漸漸微弱下去，心頭縈繞著比暗夜更幽深的絕望。
在幼年記憶裏，父親呂梁一直待他很好，哪怕是在被消除後，他穿去幻海黃金海岸見到呂梁時呂梁也依然談笑風生，對他說，我在那個游戲世界給你留了幾百億的游戲幣。
再多的錢，也不能彌補這段從一開始就充斥著隱瞞與欺騙的親情。
呂囂咬破了淡色櫻花下唇，垂著眼，顫抖著手指揭開了沈沈的墨綠色窗簾。暗夜無風，但呂囂卻覺得兩條腿抖的厲害，臉色也在秋風裏迅速枯敗下去。
他聽見了呂梁荒腔走板的哼著小調兒的歌聲。
“爸爸……”呂囂捂住了嘴。
就像噩夢裏無數次重覆的鏡頭那樣，他聽見了一聲接近於爆.炸的砰的一聲，隨後呂梁倒在巷子口，暗紅色的血慢慢從洇濕的身體下流淌出來，呂梁似乎還沒死透，手腳痙攣般抽搐了幾下。
巷子口伏擊的幾個消除者紛紛站出來。
“消除了嗎？”
“解決掉了一個大的！但闖入者還有個兒子！”
不懷好意的聲音響在暗夜。
呂囂捂住嘴，從掀開一角的墨綠色窗簾縫隙頹然倒下，眼前一陣陣起了霧氣，熱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流淌。
什麽都是假的，他想。
他不應該在這個噩夢開啟的深夜，他也不應該還住在這個腌臜狹小的胭脂胡同巷子內。呂梁不是他的父親，只是個違禁登錄到冀北系統的游戲玩家，呂梁真身仍在幻海黃金海岸服役。
而他呢？
呂囂茫然地想，他應該在呂梁買給他的那座海島才對。他有奢華的別墅，他有數不清的錢和數不清的粉絲，他應該站在別墅內和博士對峙，張揚正在氣急敗壞地和他求婚。
他怎麽會在這裏呢？
有人無聲無息地擰開門鎖進來了。
套著棉布套的大腳落在他眼前，闖入的那個消除者以一種無比嫌棄的口吻嘖了一聲。“居然被他看見了！真是個麻煩的小鬼。”
陸續有人進來，從呂囂的角度只能看見一條條長腿與套著灰色棉布套的腳。順著腳往上，是挺括的褲腳。
“你們……”呂囂只來得及說出一個詞。
驀然一聲暴喝響起在耳畔。
“誰讓你們動他的！”熟悉的低音炮煙嗓在咆哮。“老子說了要你們殺了這孩子嗎？”
幾個消除者面面相覷。
“他是這個世界的男主角！你們誰敢動他？”張揚大踏步走到呂囂身邊，轉臉對著那幾個一臉懵圈的消除者吼道：“軍規第二十一條，行動前一定要先弄懂上級意圖。你們弄明白了嗎？”
“因為是男主角，所以不能消除嗎？”其中一個消除者弱弱地舉手發問。“教官您是這個意思對嗎？”
張揚從鼻孔裏冷冷地哼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在冰冷冷的充斥著血腥味的夜色掩蓋下，一雙粗糙的大手攔腰抱起了呂囂。呂囂聽見張揚強勢地對那幾個人說道：“他的事，以後你們不許再管！”
……呵，為什麽呢？僅僅是因為他是這個代號冀北的游戲劇本的主角吧？
呂囂幾乎是嘲諷地想，原來這才是一切的最初的真相。呂梁搶先註冊為他的生身父親，是為了撈取更多的游戲獎勵。張揚留下他不殺，是為了不破壞這個游戲劇本的規則。
沒了男主角的劇本，很無趣的吧？
畢竟張揚可是個導演呢！
呂囂笑得眼底流出兩行濕漉漉的淚，眼淚倒灌入喉嗓，引發了一陣陣的咳嗽。
張揚低頭看了他一眼，不耐煩地皺眉。“這麽嬌弱，也不知道為什麽主系統要鏈接這樣的低級文明。”
……被嫌棄了呢！
呂囂自嘲地垂下眼想，原來胖子是看不上他的。對啊，胖子為什麽要看上他呢！他畢竟只是個游戲劇本裏的紙片人。
呂囂自暴自棄地放棄了掙紮，手腳長長垂落。
後來一直被他稱呼為胖子的張揚此刻卻提高嗓門，詫異地咦了一聲。“你居然醒著？”
呂囂長而翹的睫毛抖了抖，不確定張揚是不是在對他說話。
“你特麽既然醒著，那剛才都看清楚了對吧？”張揚果然在對著他說話，煙嗓來透著沈沈的笑意。“有意思！你居然不害怕，還會演戲。果然是個天生的吃娛樂圈飯的！”
憤怒湧上心頭。呂囂張開兩片淡色櫻花唇，憤怒地想咆哮，想說去你媽的怎麽說話的呢？老子這是在演戲嗎？老子分明、分明就是被你們暗殺呂梁給氣的！
但是話說出口，卻柔弱的一塌糊塗。
“嗚嗚……你、你們是誰？是來殺我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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