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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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源的電話可以算得上是意外之喜,雖然真相依舊被重重迷霧所遮掩,但線索卻又多了一條。

而且陶風澈隱隱有種預感,現如今,他離它已經很近了。

陶風澈在冰冷的水中泡了許久,體表的溫度不斷降低,體內血液的流速隨之加快,到了最後,他甚至都產生了幾分溫暖的錯覺。

陶風澈清楚自己的下丘腦已經因為長時間的低溫而產生了錯誤的判斷,可他依舊一動不動,直到確定自己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後,才站起身,放掉了浴缸中的水。

他裹上睡袍,赤著腳一路走到書桌前坐下,然後抽了張白紙擺在面前,手裏拿著筆,不斷在上面寫寫畫畫,輔助自己理清思路。

……如果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從頭梳理一遍的話,不難發現,它們似乎都是圍繞著“人工信息素”而展開的。

陶風澈微微瞇了瞇眼,在白紙的正中央寫上這五個大字,然後試著開始推導。

保密程度高如人工信息素,就連他都是機緣巧合之下找到了那條幽靈一樣的生產線,又拿著藥劑樣本去找荊寧,後者才將這種藥劑的存在告訴他,由此看來,知道這件事的人肯定不多。

雖然人工信息素只是一種偽裝,並不能真正改變註射者的第二性別,價格也足夠高昂,但光是“讓beta在旁人眼中變成omega/alpha”,就足夠讓無數人趨之若鶩了——從它當年給陶家帶來的巨大利益中,便可見一斑。

可ABO三性早就已經形成了一個穩定的三角形結構,這是社會發展與和諧穩定的基礎,人工信息素的出現,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影響到了社會的根基。

也正是因為如此,陶風澈完全能夠理解陶知行他們在這件事上對他的有意隱瞞——人工信息素被研制出來的那一年他才剛剛出生,停止流通時他也不過十六歲,陶知行又身強體壯,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他該知道的東西。

但隨月生不是陶風澈。

他被陶知行從倉庫中救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成年了,後來又被陶知行特意培養起來,作為留給陶風澈的一條退路,可以說是心腹中的心腹,保密權限極高。

更何況,隨月生還跟荊寧相熟——他那莫名其妙消失不見的信息素,以及他服用的,比市面上流通的藥效好上幾倍的標記阻隔劑,絕對是荊寧的手筆。

隨月生有接觸到人工信息素的機會。

……但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趙嘉陽也有嫌疑。

畢竟陶知行在世時,他是毫無疑問的“二當家”,陶知行去世後,他雖然因為楚殷的離去不怎麽管事,但也依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趙爺”。

陶風澈在紙上寫下他的姓名,又在旁邊打了個問號,思索片刻後,卻又用很大的一個叉號將其劃去了。

——不可能是趙嘉陽。陶風澈十分篤定地想。

他還記得楚殷重病時,陶知行和趙嘉陽那場激烈的爭吵,書房裏一片狼藉,這兩人臉上是如出一轍的疲憊和頹唐,眼底是藏得極深的痛苦。

他也記得楚殷下葬那天,趙嘉陽滿眼都是紅血絲,幾乎要將黑色的瞳仁一並吞噬,陶風澈那天看到他時,還以為他的眼睛中含著血。再後來他跟陶知行一同去給楚殷扶靈,發現棺蓋上有好多難以察覺的深色圓點,還泛著濕氣,他乍一看還以為是棺槨發了黴,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淚痕。

楚殷去世已經兩年有餘,這些年來,趙嘉陽看似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輾轉在各種年輕嬌軟的omega之間,但他的那些情人,或多或少都跟楚殷在相貌上有些相似。他只不過是在他人的身上尋找逝者的影子,以此來獲得些許微弱的慰藉罷了。

可趙嘉陽以前不是這樣的,陶風澈還記得他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

人工信息素帶走了楚殷,帶走了趙嘉陽此生唯一的摯愛,也帶走了他的半條命,將他變成了現在這樣行屍走肉的樣子,而他也為此跟陶知行爆發過激烈的爭吵,迫使後者放棄利益,關停這一整條生產線……

他又怎麽可能再碰這個,更遑論幫助它重新面世?

光是觸景傷情這四個字,就夠趙嘉陽喝一壺的了。

可趙嘉陽沒有動機,隨月生是有的。

筆尖再一次移到了隨月生的名字上,在半空中停滯許久,最終落到紙面,用一個圓圈將其圈住,又連打了好幾個問號。

——隨月生一直以beta的形象示人,他從來都沒有接受過自己的第二性別,也從來都不願意當一個只能依附於他人的omega。

陶風澈之前一直不明白,隨月生為什麽不願意當omega,但自從他從徐松嘴中得知了隨月生遭受過的苦難,可那些淌著血的過往後,他終於理解了——這個性別給隨月生帶來了太多的災禍,和太多的傷害。

即便日後千百遍地報覆了回去,即便那些給予傷害的人已經不在人世,可那些陳年的傷疤並未痊愈,它們依然滲著血珠,甚至有可能陪伴隨月生終身。

如果換做他是隨月生……

陶風澈一出生就是alpha,又順風順水地長大,從小就沒受過什麽挫折,很難在這件事上做到感同身受,但他擰著眉,努力換位思考,覺得自己大概也是不願意再繼續當omega的。

但隨月生實在是太倔強也太要強,他抵觸自己的第二性別,卻也並不願意直接去到它的相反面——他並不屑於成為一個用信息素壓制旁人的alpha。

他太驕傲了,自負自己即便是個沒有信息素的beta也比alpha要強,他也樂於去展現這一點——從陶知行去世後,他在靈堂跟孫老對峙那次便可見一斑。

僅僅出於“對自己的第二性別感到不滿”這一個原因,隨月生就極有可能支持人工信息素的再次面世,更何況,人工信息素對他也並不是毫無益處。

陶風澈曾經領教過隨月生的槍法與格鬥技巧,後者在西大陸留學時過的絕對不是閉門讀書的生活,更何況隨月生繼承陶氏,又戴上扳指後,更是以雷霆之勢將明暗兩邊的生意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陶風澈雖然不怎麽出現在社交場合,但也並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貴族omega,那些人對隨月生的評價,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淬毒的罌粟花,那張臉有多美,為人就有多麽心狠手辣。

若非如此,隨月生也鎮不住公司和幫裏那些虎視眈眈的鬣狗,更別說是跟紅幫鬥得有來有往了。

而隨月生這個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陶風澈咬著口腔內壁,轉了轉手中的筆。

隨月生既然能做到為了遮掩信息素,讓自己在旁人眼中變成beta,就服用標記阻隔劑,跟無數alpha上床,那他也能做到重啟人工信息素的生產線,再用劉天磊的命來洗刷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反正像劉天磊這種罪大惡極的人,殺了根本就不會有什麽心理負擔。更何況,劉天磊這個人其實並不怎麽聰明,陶風澈之前一詐,他便洋洋得意,發現自己生命受到威脅後,更是什麽都敢說。

有點小本事、貪婪、愚蠢、卻又自視甚高……這是最好用的棋子,必要的時候直接舍去也不會心疼,畢竟還有大把的備選。

人工信息素是一種類似於激素的藥物,服用後會跟人體內的特定靶細胞反應,從而激活基因,使beta產生類似於alpha或omega的信息素,但如果將它的效果反過來,那就是——抑制特定的靶細胞,從而凍結alpha或omega產生信息素的基因,這樣一來,他們看上去就變成了beta。

它的反向效果,絕對是隨月生夢寐以求的東西——如果能夠將其研制出來,他就不用再跟那些alpha上床了。

陶風澈想到這裏,筆尖在白紙上用力劃過一道,幾乎要將紙張割破。

在他意識到自己對隨月生的那一份特殊情感名為喜歡之前,他就一直對隨月生有一種特殊的占有欲——發現隨月生跟江景雲上床,又誤會他對自己不聞不問時,陶風澈甚至被憤怒沖昏了頭腦,說了格外過分的話。

再往後,即使他發現隨月生並沒有對他置之不理,跟那些alpha上床也是事出有因,他也還是對出現在隨月生身邊的所有alpha都感到不爽。

等意識到自己喜歡隨月生後,他更是將出現在隨月生身邊的所有alpha都當成了假想敵,常年泡在陳醋壇子裏不肯出來,整個人都被腌入了味。

到目前為止,經過陶風澈持之以恒的觀察,周助理看上去沒什麽威脅,已經排除了嫌疑;那個玫瑰味的花花公子也只在隨月生酒醉那天夜裏出現了一次,陶風澈一顆心全都系在醉醺醺的隨月生身上,沒看清他的臉,也不清楚他的身份;但江景雲,這個跟隨月生交往甚篤,甚至一度傳來訂婚傳言的alpha,卻是靜浦萬眾矚目的的政壇新星。

這也就意味著,江景雲幾乎是活在鏡頭下的,一言一行都有人拿著放大鏡去觀察。

不管是報刊、雜志、電視、還是網絡自媒體,只要是江景雲跟隨月生共同出現的有關報道,陶風澈都存了起來,就連路人發在社交網絡上的偷拍,他都盡可能地收集了,然後翻來覆去地看了許多次,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兩人之間沒有愛情。

陶風澈喜歡隨月生,見過陶知行去掃墓時的神情,也看過趙嘉陽和楚殷相處時的模樣,他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怎樣的表現,江景雲跟隨月生對視的時候,眼裏絕對沒有任何跟愛情沾邊的情緒。

他們上床,他們抵死纏綿,但這只有關於利益和性,絕對沒有愛。

發覺這一點後,陶風澈的心中簡直百感交集,不知自己是該先為隨月生在性上的開房感到不滿,還是先為江景雲和其餘alpha的捷足先登感到憤怒,還是先為隨月生跟他們之間沒有愛情,自己還有追求隨月生的機會感到欣喜好。

可此時此刻,陶風澈越想卻越覺得心驚,雖然汪源那邊的結果還沒有出來,但他感覺自己已經隱約觸碰到了真相——隨月生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他或許可以為了利益一時出賣自己的身體,但他絕對不會出賣一輩子。

他絕不甘於趨於人下,他是一定要站在世界之巔的那一類人。

不知不覺中,好好的一張白紙已經被陶風澈畫滿了鬼畫符,上面盡是難以辨認的字跡和各式各樣的符號,陶風澈瞇起眼研究了一會兒,忽然間意識到了一件十分悲哀的事情。

——他之前的憤怒與崩潰全部源自於欺騙,如果隨月生沒有選擇隱瞞,而是選擇將這件事對他和盤托出,他是能夠理解,並且能夠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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