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睛以為自己會吃不下，然而坐在桌前，卻胃口大開，鼻子抽一抽，指著湯叫好。

牛野點頭：“果然會吃，這東西可是絕品，若不是我帶來，南姨再有好手藝也只能做屠龍術。”

南姨拍手：“這食材可是有些年沒見過了！”

喬睛用湯勺撈起來看，見是小魚一條條，不過只剩下骨架，肉都化在湯裏。

“我去的地方，山裏潭內生長一種小魚，尖頭細身，鱗堅肉厚，當地叫它“石魚”。魚肉細嫩程度，很像蘇北裏下河所產的刀魚，可是又沒有見刺。不過這種魚幹炸、清蒸、紅燒，都不十分入味，最好加上細蘿蔔絲用大火燉湯，”牛野接過她手裏湯勺，滿滿盛出一碗，放到喬睛面前：“你嘗嘗。”

湯呈濃白，好像奶湯，漿凝玉液，鮮透齒頰，而且不加姜蔥，毫無腥味，可算一絕。

喬睛喝著，僵硬一下午的身體一點點熱起來，感官恢覆敏感，五臟六腑放松到舒坦，心臟卻緊揪到成團。

她不出聲，眼眶慢慢紅起來，眼角一點一點變得亮晶晶。

南姨將手放在她肩頭：“我留著呢，曬成魚幹，一樣好味。”

喬睛還是沒說話，放下碗，狠狠一拳打在桌上。

牛野看著她的手指關節瞬間紫漲，心裏一緊，本能地立刻要握住喬睛，最後關頭卻硬生生收回手去。

南姨匆忙取來藥酒，牛野看她替喬睛擦拭，淡淡地道：“怎麽出去一下午，成個江湖大哥脾氣回來？”

喬睛不回應，並不覺得疼，還讓南姨下重點力氣：“擦透了明天才好得快。”

牛野搖頭：“明天你還要出去？好得快又怎樣？真想當間諜？你身手也許不壞，不過真的不專業。”

喬睛終於忍不住瞪他：“老野，你是來給我填堵的嗎？”

牛野站直身，在屋裏踱了幾步：“不，我是來讓你冷靜。”

喬睛呼地一下也站起來：“我很冷靜！方老師現在不明不白被人陷害，我得幫他！我當然得幫他！”

牛野將手抱在胸前：“好啊，說說看，你一下午做私家偵探，都查到些什麽？”

喬睛將頭一仰：“今天查不到不代表明天也查不到！”她咬著牙：“我就不信，沒有一個人知道峰頂基金是個什麽鬼東西！”

牛野眼神沈靜如水：“你這樣亂打八卦拳，什麽也查不到。”

喬睛氣得幾乎要沖他扔湯勺：“那你有什麽好主意！”

牛野指指她的手機：“最好的，也是最壞的，永遠是身邊的敵人。”

喬睛楞住，半晌硬繃繃地沖對方一句：“說中文！”

牛野走到沙發前，拿起她的手機：“你是不是忘了鄭玉？”

喬睛這回真的懵住：“鄭玉？”

又關鄭玉什麽事？！

等等！

她的眉心倏地一凝！

“你的意思是？”

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主意來自牛野！

如此通人情知世識的念頭，來自世外高人一般風輕雲淡的牛野？

更讓她不高興的是，自己怎麽沒想到？看來對方的話也沒錯，如果做間諜，自己到底還是不專業。

“我以為你不通人情的。”喬睛接過手機，有些悻悻：“出去一個月，也學壞了嘛。”

牛野沒說話，很溫和地笑。

其實這根本不是他的計劃，如果不是在電視上看見方維配合調查的新聞，他也根本不會相信，對方一個星期前在牛排館跟自己說的話，能成為現實。

“老野，請你幫個忙。”

牛野還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我能幫你什麽忙？再說，馬上我就離開市裏了。”

方維往椅背上一靠，俊美臉龐有些陰睛難定：“如果有必要，請你回來一趟。”

牛野啪地一聲將圍裙扔到墻角：“回來？別開玩笑了，館子這門一鎖，十年八年不見得開。我不會回來了。”

方維點頭：“我知道，所以才請你，幫我個忙。”、

牛野聽出他將請字咬得很重，這在方維來說算極難得了，於是認真看著對方：“回來做什麽？我在這裏已無事可做。”

方維長指捏著下巴，頗有興味的望著他：“回來，當個燈塔。”

牛野大驚之下，噴笑不已：“有你在，還需要我當燈塔？”

很明顯，他知道方維提的人是誰。

大家心知肚明，喬睛人不在，可她的影子布滿這間牛排館。

方維起身，轉了幾圈，好像要把那些不存在的影子都攬進懷裏：“我可能會不在，到時她如果亂闖亂撞，只有靠老野你幫忙了。”

牛野楞楞地，完全沒聽懂。

方維接下來的話，讓他更加意外，脖頸後汗毛都乍出來，但毫無疑問，他聽明白了。

“事情真的會發展得那麽糟？”

方維說完後，牛野沈默半晌，將剛才的信息消化殆盡，猶豫了一下，忍不住開口。

方維走到窗前，眼神冷峻：“可能還會更糟。”

“你既然已經知道，為什麽還要跳進這個坑裏？”

牛野額角沁出汗來：“老方，這回可不是小事，你得想清楚。”

方維聳聳肩，從背影看，他的身姿平穩有力：“我必須這麽做，不然，她永遠也拔不出這個泥坑。”

牛野默然。

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不好說得太多，點到為止，方維拒絕，也只有做罷。

當然說歸說應歸應，牛野還是對方維的預測將信將疑，直到昨天看電話收到消息，再加上，從鐘度處打聽得喬睛回國。

此刻，望著眼前空忙一下午的喬睛，牛野不得不佩服方維料事如神。

“她一定不會乖坐空等，到時還請老野你略提點她幾句，給她點事情做，但看著她，別讓她出事。”

果然都叫他說中，自己回來得也恰是時候。

“我說老野，你可真是神一樣的男子，怎麽就知道現在回來？還知道我在這兒？”喬睛蒙在鼓裏，傻乎乎地對牛野伸出大姆指：“講真老野，你可太牛了。”

牛野笑得勉強之極：“如果你知道，你男朋友一個星期前對我提出的要求，恐怕這個神一樣的鍋，就不會甩給我了。”

喬睛明顯身體一震，拿著手機的手在空中頓了一頓，眼神變得柔軟，軟得讓牛野的心也酥了。

但他知道，這個眼神不是給自己的。

“方老師，”喬睛喃喃自語：“方老師。”

真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醒來時自己還在那張山谷中的玫瑰花樓裏的小床上，睜開眼睛，晨曦帶著花香，迎面襲來，還有他漆黑的眼睛，裏面裝滿淡淡的璀璨的笑意……

喬睛深吸一口氣，滑開手機屏幕鎖。

電話很快通了，那頭傳來鄭玉極不耐煩的聲音：“袁一航你這個賤人你到底還回不回來？！”

喬睛怔了一怔：“鄭玉嗎？是我。”

那頭立馬安靜下來，足足五秒鐘之後，換上竭力壓抑著怒氣的聲音：“我聽不出你是誰，麻煩自報家門，謝謝！”

喬睛站起來，以保持氣息平順：“我是喬睛。”

鄭玉立刻爆發出準備好的冷笑，尖刻刺耳：“我說呢！今天早上起來聽見烏鴉叫，這一整天肯定就不會有好事等著我。”

喬睛決定對她的譏諷不加理會：“你現在有時候嗎？我想，”她的視線四處搜尋，急需個上好的借口，南姨從廚房裏出來，指了指桌上一道甜點。

喬睛馬上會意：“你現在孕中，不知想不想吃甜品？我買到難得的私廚打造精品，正好路過你樓下。”

鄭玉明顯錯愕，但同時充滿警惕：“得了吧你會有這麽好心？不會是特意來找你前夫的吧？你死了心，他這會不在家，你就做老媽子送貨上門，也見不著他人！”

喬睛閉上眼睛，強忍著滿腔怒火：“我不要見他，他現在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只是路過，你到底想不想要這碗甜品？！”

最後一句，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語氣。

但就是這一點點怒氣，引得鄭玉放松了警惕。

沒錯，正室跟小三見面，當然應該也必須會有不快。

再說，鄭玉對現在的喬睛也很有幾分好奇，傳說對方做了霸道面癱總裁的女人，不知得瑟成什麽樣？看看也好。

她還不知道方維的事，懷孕後自覺所有電子產品都有危害，除了用手機定位袁一航，別的通通離身停用。

喬睛掛上電話，長長地籲了口氣，心情很奇怪，說不上高興，還是難過。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如果當初沒離婚，此刻電話那頭的孕婦，會不會就是自己？

她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馬上轉過身走近餐桌，試圖用別的事來引開如此可怕的想象。

“芋凸，”南姨指著桌上最誘人一道甜點，正拿著餐盒打包：“我跟一位福建名廚學會的，從芋泥而加以改良得來。芋頭蒸熟搗成芋泥，橘餅切成薄片墊底，鋪上一層綠豆沙，放上加好油搪的芋泥，四周圍上細豆沙，用蒸碗扣緊大火蒸一小時，以綠豆粉勾芡，淋在倒扣的芋凸上，起鍋上桌。因為有橘餅，紅條豆沙，明透柔香，外頭可吃不到，一般只是普通芋頭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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